第143章 勿相负(七)
半旬之后,安庆府,宣城。
“吁——”大虎拉停了马车,折身对里面的人说道,“前面立了块木牌,好像正在修路,马车不能通过。”
丽娘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那我们就下车走进去,坐了这么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给我颠簸酸了。”
“你看,我说了吧?在京城里待久了就是这样。许久不活动,身子骨就是会变差,从前我在蜀地老家求学那会儿,去拜访当地有名的老先生,翻山越岭往返走上几个时辰都不会累。现在啊……”
“那下次你别让人家大虎哥给你赶车了,自己赶吧,包你活动个够。”丽娘哂道,“毕竟你给的工钱,还没人家林公子的一半多。”
“我这是正经攒的俸禄,能一样吗?”
说完,周隐似乎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有些失言,咳嗽了一声,回过头:“孟青,到了。”
临行之前,张道士将此前给张绮的符水,给他们也备了不少。只要喝下符水,他们三人就能像张绮一样,直接面对面地与宗遥交流。
毕竟查范妙真失踪案时,周隐就因为看不见宗遥而险些出事,如今林照又不在,还是大家能肉眼看见她,保险些好。
在决定回宣城之前,宗遥曾夜间潜入过牢中,去看望过林照一次。
那会儿夜半子时已过,看守大牢的狱卒们都已经趴在油灯旁,呼呼大睡到不省人事了。
宗遥隔着木栏,一间一间地翻找着牢房,直到看见了那个坐在监牢最里侧,一身囚衣,将头半抵在墙角的人影。她心头一阵酸意,几乎是瞬息间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阿遥?”在她靠近的刹那,面前那个原本假寐着的人便睁开了眼,冲着她淡淡一笑,“都安顿好了?”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紫藤香气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林照神色微愕,随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我没事,阿遥。快些松开,否则凝出实体了,你就出不去了。”
她没动,只是伏在他怀中低声道:“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暂时回一趟宣城。”
“那便去,叫上丽娘和周审言与你一起。”
他回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怕惊动周围的林言与林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她又往他怀中缩了缩,喃喃道,“但我只想和你一起。”
这几乎不像是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了,抚在她背上的手掌停了瞬。
“从前似乎不觉得,但这好像是自我复生之后,第一次你不在我身边……”像是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许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喃喃道,“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
“放心。”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来,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面上,鼻上,最后在唇畔几寸停住,没有亲下去,只是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到时候你想要周游天下也好,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小住一段也好,我都陪着你一起。”
她怔怔地将头低了下去,许久,才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她不敢直视林照的眼睛,也不敢听他说的那个以后。
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
*
“您好老人家?”周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抬头,见他已经走到了那个捧着图纸正在指挥众人修建的老者身旁。
那老者一身布衣干净整洁,灰色的长髯打理得也是十分顺滑干爽,听他发问,便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是路过的外乡人?不好意思,这马车暂时不能过,沙石才刚铺下去,还没干,要是你们现在过,将来这路修完,就得坑坑洼洼的了。”
周隐忙道:“不急,我们是要进村,若是马车过不去,就暂时停放在这里也无碍。”
“进村?”老者似乎有些意外,“这村子早年遭了难,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人了,你们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找人?”
“找人。”
“找谁?”
周隐正要答话,远处一个村人踏着半干的泥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孙老!又涨潮了!咱们刚铺好泥放上去的石墩子又被潮水冲掉了!”
老者闻言,连忙对着周隐拱了拱手,道了声“失陪”,随后便跟着村人匆匆过去了。
宗遥望着老者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刚才听到,那村人喊他什么没有?”
“孙老?”周隐一愣,“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孙侃?看他年纪,似乎和孙侃的年纪差不多?”
“跟上去看看吧。”
说话间,众人已跟着他们来到了河堤旁。
宣城一带环水建村,村道之内铺设有青石板,石板石桥之下,水路如蛛网般四通八达。主河道与村内水道之间,原本拦有一道堤坝,可惜当年颜庆屠村之时,因为水中沉积尸骨太多,堵塞了河道,于是为了将尸体冲走,便命那些山匪用火药炸毁了堤坝,让汹涌的江水冲进了村道中来。
宣城一带的地方官员因为这件“不可说”之事,对这荒村一直都是放任不管的状态,直到前些日子陛下亲自出面昭雪,这才让原本的荒村有了些许生机。
“不光是为走人方便,这上游的水也必须靠这桥给挡住,否则下面村道里的水就太急了,哪个姑娘媳妇在河边洗衣的时候一个不注意,人都要被浪头卷走。”
“但这不行啊。”工匠回道,“即便我们再停工等过几日水退时再修,等到了夏日水再涨起来,这泥浆挂不住还是要被冲垮的。”
他们赶到时,那位老者正揣着手顿在那才修半截的河道旁,盯着下方汹涌的江水,拧眉思索,一言不发。
周隐上前了几步,试探问道:“老人家,您可是这宣城县内的水利官?”
老者摇了摇头:“朝廷派遣的官员还没到任,但这桥却不能不修了,否则,村人们都没办法生活。”
“是呀。”边上的村人应了句,“这桥,还有你们方才见到的那路,都是孙老自己出钱领着我们修的。”
周隐与身侧宗遥对视了一眼,朝着老人拱手问道:“敢问这村中可有一位名叫孙侃的致仕官员?他此前,曾做过行人司的司正。”
老者闻之皱眉:“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有一友人,也曾是这村中之人,为些旧事来此,想要请教孙司正。”
“老夫就是你口中那个孙侃。不过,老夫当日并非致仕,而是被罢免归乡,你也就不必话里话外地替老夫遮掩,还喊什么过时的司正称呼了。”老者说完,直言问道,“你口中那位友人,姓甚名谁?家住村中何处?”
“友人姓宗,家就住在村东南第二道桥口的石牌旁。”
“宗?”孙侃顿了下,“不错,十多年前,那东南石牌旁住着的那户,确实是姓宗。那会儿老夫刚罢官,还未归乡,只听得家人说,村里遭难那日,最先遭殃的就是宗家……”
伴随着老者的话语,宗遥不禁回忆起,那日,她原本正坐在屋外的竹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闲书,忽然母亲便急匆匆地跑进了院子,二话不说便将竹椅上一脸茫然的她薅了起来。
“听着。”母亲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急声道,“村子里可能要出事,你现在去一趟石家,找到石安,然后带着他赶紧离开村子。记住,要快!”
她愕然,满肚子都是疑问:“村子里要出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找石安?还有,我爹呢?我爹去哪儿了?”
然而母亲一向强势,不顾她的疑惑,便火急火燎地将她推出了门。
“一时半会儿和你解释不清,总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让你去你就赶紧去。”
她只好忙不迭地出了门,临行之前还对着母亲喊了句:“那娘你记得待会儿赶紧来找我们啊!我们就在村口等你!”
然而,那一日,她并没有等到迟来的母亲。
“也不知他们家得罪了那姓颜的什么,那些人一进村,就直奔宗家去。宗家夫妇二人都在家中,与那些人撞了个正着,除了恰好不在家中的女儿,夫妇二人皆遭难。”说着,孙侃问道,“你那位友人既姓宗,可是那日走脱的小姑娘?”
周隐顿了顿,见宗遥轻点下头,才回道:“正是她。”
孙侃急道:“那她后来如何了?今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
“说呀,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死了。”说着,周隐正色敛容,向着孙侃一稽,“在下大理寺寺正周审言,此番前来,乃是受昔日同僚兼旧友,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宗孟青所托,来到此地。”
“大理寺少卿……宗……”孙侃喃喃道,“老夫先前只是听闻前几年陛下处死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大理寺官员,却没想到,竟是那宗家当日逃离的遗孤。”
说着,孙侃的面上露出了几分遗憾而感慨的神色。
“真是苍天不见怜啊,宗家夫妇为人仁善,昔年背井离乡,搬来宣城,本应在此地扎根繁衍,却不料遭此横祸,如今就连最后的血脉,竟也没有留住……”
“等等!”宗遥忽然出声,面上尽是惊愕,“搬来宣城?这不可能,我幼年之时,父母明明告诉我,我们生在宣城,长在宣城,就是此间本地人,怎么可能会是后来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