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王勤所料,待几人到了饭堂内,桌上剩下的,仅有一些残羹冷炙了。
众人瞥了眼那满桌的狼藉,菜只剩汤了,饵饼也没了,登时没有半分胃口,正欲起身离开,一旁的孙望妹却忽然神秘兮兮地叫住了众人,从怀中摸出个纸包来。
纸包一开,居然是七八个卷着鸡肉的大饵饼。
李亚女惊呼:“你哪来的?!”
孙望妹笑笑:“我下午没事,偷偷早来了一会儿,就藏了几块,我之前已经吃过了,你们拿着垫垫吧,别空着肚子睡觉。”
这会儿掏出饵饼分给众人的孙望妹简直就是圣人中的圣人。
连一向对他们这些新人阴阳怪气的王勤,都忍不住哼笑了一声:“好小子!”
终于填饱肚子之后,众人回到偏室,上榻安寝。
夜半,子时。
屋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黑暗中,一个人影悄悄地靠近了林照的床榻。榻上之人闭目睡得极沉,没有丝毫察觉。
他勾起嘴角,随后慢慢地举起了手臂,掌中银刃的光芒,被吞没在满室的阴影之中。
举起,刺下——
“啪。”
预想中的刀尖入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他惊惶地定睛看去。
本该在蒙汗药作用下昏睡的林照,一双瞳孔如雪般明亮清冷,他仿佛意料之中般望着眼前的人:“孙望妹,果然是你。”
第21章 天盛宫(十六)
孙望妹见他没睡,惊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咬紧了牙关,眸光凶狠地与他角力。
“助纣为虐者,死!”
平躺着的林照不好发力,而孙望妹却显然存了必杀他之心,眼看着这刀子便要直挺挺地扎入他的胸膛。
忽然,孙望妹的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击一偏,林照瞄准机会,刀子挟在了他颈旁。
“为何下迷药杀我?”
两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而其余四人却仍旧昏睡不醒。
孙望妹咬牙:“明明你们都吃了饵饼,为何只有你没有反应?”
林照淡淡道:“不是只有你知道进药房。”
孙望妹一怔:“什么……?”
这个所谓引蛇出洞的套子,从福臻下洞探索时便开始了。
彼时,宗遥望着福臻小心翼翼的背影,开口道:“锁死殿门的人是谁,猜到了吗?”
“长隐开始怀疑我了,他有嫌疑。”
“那他是在谁的刻意引导下开始怀疑你的?”
林照一顿。
他想起来,那时候孙望妹打着家境贫寒恳求他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在不断地向长隐强调,他出身不凡,照理不该出现在天盛宫内。
“昨晚我听见孙望妹和李亚女的对话了,他说顺嘴了,说出一句咱们中原的口头禅来。男子汉大丈夫,这可不该是一个自小生长在金县,受女尊男卑教养长大的男人,该说的话。”
“……”
“还有,福臻殿内密道口的石头,近来被搬动过。如果不是她搬的,那是谁呢?”
第一夜福臻疯病发作闯入偏室,独自将不省人事的她送回自己殿中的,正是孙望妹。
“怎么做?”
“那人锁死殿门,自然是希望你能像此前三个人那般直接死在这里,你若没死,他必然有下一步动作。待会儿等福臻回来了,你假装和福臻扭打受伤,出去试探长隐的态度。若确定不是他,那么,孙望妹既然没能成功,他今夜必要亲自下手杀你。此事需要福臻帮忙,引导孙望妹按照咱们定好的套路往下走。”
在确定不是长隐后,林照提着灯笼,将带花纹的一面朝向殿内。
床榻上装病的福臻看见信号,出声告诫大夫,若之后她殿内有人进药房取药,不许暴露,把药调包。
在天盛宫内,圣女的话就是圣旨。
所以,当孙望妹借上茅厕去药房,假借圣女名义取安神药时,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孙望妹并不懂药理,他拿到的是被替换的假药。
所以,这样的药即便下在了饵饼中,吃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孙望妹听完,不服气道:“既然药已经被你换了,那为何他们四个昏迷不醒?!”
“圣女殿内,最不缺的,就是安神香。”
孙望妹愣住了。
他愣愣地望向屋顶上王勤和陆不明挂来挡灾的无头鸡尸。
那鸡血明明腥臭难闻,可王勤和陆不明却偏要睡在离那无头鸡尸最近的地方。
因为,那里的血腥味最重,重到足以盖过被上的草药香。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圣女夜间发狂是草药的原因,只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离污秽之物越近的地方,越安全。
那么,同样,将安神香片悄悄塞在这几人的枕头下,隔着腥臭的鸡血,孙望妹自然也是闻不见的。
孙望妹不解:“不可能,我们一同进的屋子,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安神香放到他们三人的枕下……”
林照淡淡道:“仙术。”
孙望妹:“……”
宗遥望着林照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她好像把大才子给带坏了。
“……”孙望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我输了,既是已然报仇无望,你便将我送去给长隐处置吧。是杀是剐,皆无所谓,我只求他能将我与妹妹的尸骨埋葬在一处……如此,我便死而无憾了。”
林照闻言蹙眉:“你妹妹?”
孙望妹苦笑一声:“是啊,我本名不叫孙望妹,而是叫孙望,是个中原人。因为父亲家中亲戚过世,所以带着妹妹来金县祭拜顺带游玩。然而都怪我一时不察,没能看住她,在我付糖葫芦钱的时候,妹妹走丢了,而且一丢就是两年多。我疯了一样地找她,可却没有丝毫线索,直到……两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写信的人告诉我,我的妹妹,就在这天盛宫中。”
宗遥闻言,脑内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梦中看见的那个拿着糖葫芦,穿着中原衣物的假丽娘:“你问他,她的妹妹是否比寻常姑娘要矮小许多,走失时,可是扎着红绳小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裙?”
孙望听完,连声道:“不错!这就是我妹妹走时的装扮?严公子,难道你曾经见过她?!”
“没有。”
孙望的眼神登时黯淡了下去。
“但有人曾在京城见过,她曾经想要救你妹妹,但最终没能成功。”
孙望抬起头:“那个人在哪?”
“死了。”林照冷冷道,“你妹妹恩将仇报,害死了她。”
谁知下一刻,孙望闻言暴怒:“你胡说八道!云萝才不是那样的人!她自小心地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会去伤害救她的人?!”
但此刻,林照和宗遥二人的关注点早已不在此处了。
“你说你妹妹……叫什么?”
“云萝……啊。”
宗遥脑海中的信息忽然像烟花一样飞速地自眼前闪过。
丽娘她见过,云萝她也见过。
丽娘是金县天盛宫内本该在一年前飞升的圣女,而云萝则是一个多月前才自京城牙市上由林管家买回来的随行丫头。
丽娘今年十五,身形矮小瘦弱,完全不像金县长大的女子。
云萝自称十八,身形高挑,体格健壮,和三个青壮年男子一同奔波赶路,照拂之余还能帮忙赶车,不见丝毫疲态。
“丽娘是云萝……而云萝,才是真正的丽娘!”
不知是什么原因,本该在飞升之后被割舌的丽娘,阴差阳错被云萝替代,割舌灌药之后,被卖到京城教坊司。而真正的丽娘,则不知如何竟逃出了天盛宫,离开金县,出现在了京城,甚至还应聘了林家的车队,一路跟在回金县查案的他们身边。
“难怪我总觉得‘云萝’失踪那天的现场十分古怪。当时那些刺客的目标是位于偏室的你,他们连周隐报信都没察觉到,却能想到穿过周隐和大虎两个人的房间,去抓一个无关紧要的‘云萝’?更何况,地面上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就算他们事先守在屋子里埋伏,出其不意,也不该连脚印都没有。更何况,刺杀之事是玉平江指使孙明礼所为,可看孙明礼的样子,是真不像知道‘云萝’失踪的事。”
或许,那夜她根本就不是失踪,而是有意为之的主动消失。
孙望见林照半天没开口,急道:“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人是在京城哪里看见我妹妹的?”
林照嘴唇微动:“教坊司。”
孙望的神色蓦地木住。
“教坊司……”他喃喃道,“可她才十二岁……她才那么小……究竟是谁把她卖去哪里的……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下一刻,他疯了般地揪住林照的衣领,眸光猩红。
“谁做的!是不是你们!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人性?有没有良知?!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林照表情冷漠:“她被天盛宫的人割了舌头,卖入教坊司内。已故前大理寺少卿宗遥发现了不对,本欲救其脱离苦海,可你妹妹却将宗大人女扮男装之事捅了出去,致使宗大人惨死廷杖之下,尸骨无存。我和大理寺寺正周大人此次来金县,正是为了完成宗大人的遗愿,替你妹妹,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女子雪冤讨公。”
孙望怔怔地松了手:“大理寺?你的意思是……你是,官?”
林照极为隐晦地抿了下唇,似乎是对孙望的称呼颇为不满。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抬眸向对面的孙望:“所以,你原本打算杀了我进殿之后,做什么?”
孙望沉默半晌,随后当着他们的面,撕开了被褥的缝线。
黑色粉色气味浓烈刺鼻,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林照蹙眉,宗遥目瞪口呆:“这……这是火药?!”
“写信的人给了我一张通往地下矿洞的地图,入口就在福臻的殿内。”孙望说着,扑通一声朝着林照跪了下来,“你现在已经能进去了对不对?帮帮我,我要在典礼当日点燃火药,将他们的秘密昭告天下,为我妹妹报仇雪恨。”
第22章 天盛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