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盛宫(十九)
林照说完,三人借着火光,拿了镐子,将眼前的洞窟转了一圈。
“好家伙……”孙望震惊地望着满石壁几乎嵌满了的火药,再看看自己装在被子里的那可怜一点,“这个在洞里埋火药的人,是想把整个天盛宫给一锅全端了吧?”
这么多火药,几乎埋满了整个矿洞,简直能将整座玉垒山都给夷平掉。
宗遥面色难看地望着地上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野猪尸体:“我们方才真的就是运气好,那火折子的火苗小,波及不大,否则……”他们早就被炸成灰了。
不过,这些火药到底是谁埋的?
首先,肯定不是长隐,否则,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玉平江也不可能,孙明礼和长隐都证实过,玉平江对这银矿垂涎不已,她绝不会用炸毁这种方式,毁掉这座天然的钱窟。
但这么多火药,硬生生地嵌在石壁里面,这可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莫非……是这采矿的弟子中混入了内鬼?可这些内鬼又是替谁做事的呢?难道是玉平年?
不对,她又摇摇头。
如果这些火药是玉平年埋的,那就说明她的势力已经完全渗透进了天盛宫的弟子中。玉平年所为无非是土司夺权,她根本没必要冒着火药一事泄露的风险,和朝廷的人合作。
她皱起了眉头,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这到底是谁做的。
算了,她暂时放下了纠结,还是先出去吧。
回过神来,一旁的林照和孙望已经靠着石壁瘫坐了下来,包扎伤口。
林照眉心微蹙地撕下了自己的袖子,暂时用其止住了手脚上被山石剐蹭出来的血。发髻散乱,衣裳上也满是尘土,血迹斑斑。
宗遥望着落魄委顿的大才子,一想到他是为了帮自己才再三受伤,心里莫名得有些愧疚。
林照不知是否感知到了她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垂落了眼皮:“孙望。”
“嗯?怎么了,严兄?”
“休息够了就起来。”他支撑着石壁撑直了自己的身子,“上面那条路能通到福臻殿里,我们挖出去。”
*
福臻坐立不安地殿内不住踱步。
这是她入宫四年以来,最清醒的一个夜晚。
方才脚下地动山摇,她被从梦中惊醒,高声唤人,但五个弟子,却一个都没过来。
即便再糊涂,她也明白,这是败露了。
“严光”他们的所作所为,被发现了。
若说此前不明真相,她尚且还对飞升抱有期盼,期待自己也能如先人那般早登极乐,然而此刻真相就在眼前,明日就是她的死期,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不害怕?
在屋内再次踱步了一圈之后,她停住了脚步。
不,她绝不可以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要逃!
思及此处,她连忙关紧殿门,换下了身上那华贵的圣女袍子。随后翻箱倒柜,找出了四年前刚进天盛宫时,从家中带来的粗布衣裳。
从八岁到十二岁,她的个子已经长高了太多,那身旧衣挂在身上早已短小不堪,但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
这身原本被她置之脑后的破衣烂衫,此刻却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珍贵。只要能够趁着夜色成功逃出去,什么狗屁圣女,什么荣华富贵,她再也不要了!
换好衣裳后,她正欲逃出殿门,想了想,又倒回来,挪开了那压在砖缝上的供桌。
做完这一切后,她顶着夜色,悄悄溜出了寝殿,身上空荡荡的,连个包袱都没敢多拿。
可就在她离开后的片刻,一个黑影自暗处悄悄走出。
陆不明一扫往日的麻木颓唐,眼神中带着些许阴狠。他目送着福臻仓皇逃离的背影,随后便潜入了殿中。
供桌被挪开后,露出了极为明显的按压搬动痕迹。那人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砖缝中一探。
“咔哒。”砖缝被扣起,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他神色讶然:“原来如此……”
随即,他又冷笑了一声:“呵,福臻啊福臻,你倒是会装好人,临到逃跑,还不忘给那两人留下一条生路。”
说完,他站起身来,又将那供桌推回了原处,死死地压住了地下几人唯一的逃生之路。
“严光,孙望妹,你们就待在下面,和你们的福臻圣女,一起下地狱去吧!”
*
次日,圣女飞升当日。
晨光熹微,不到辰时,天盛宫外便排起了一条自半山蜿蜒而下的长队。
对于金县来说,圣女飞升日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所有店铺歇业关门,百姓们无论男女,皆着新衣,欢喜热闹,就如同中原的新年一般。
辰时正点,山门之内,敲响了九声钟鸣。
紧接着,往日只开侧门的天盛宫,山门处那两扇重达千斤、恢宏雄伟的接引大门,便在数十名弟子的合力之下,缓缓张开。
今日的天盛宫,不设禁地,不问来客,人人皆可入内,共襄飞升盛况。
正殿外的道场上,十几位衣饰华丽的圣女,面色宁静肃穆,在莲台上盘腿而坐。而昨夜悄悄出逃的圣女福臻,也赫然在其中。
她面容呆滞,全无往日的清丽明媚,呆坐在莲台上,一动不动,嘴角还隐隐有一道不明的水渍残留。
福臻的母亲今日也来了,一进道场,远远地,她便看见了自己的女儿。想到女儿终于能够实现她梦寐以求的飞升愿望,她的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百姓们无需考量座次,道场内一周有空位即可坐。
而土司府以及大明的官员们,则与难得离开内室的宫主一道,站在台上。
玉平江与玉平年这对堂姐妹,多日不见,自是分外看对方不顺眼。
玉平江消息灵通,率先发难:“听说,你和那个京城来的寺正,联合到一处去了?”
玉平年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阿姐都能娶孙明礼,那京城来的寺正白净斯文,不比孙明礼强?我看上他有什么奇怪的?”
玉平江知道她是故意将话题拐偏,冷笑一声,隐晦道:“小心啊妹妹,别被人给算计了。”
“怎么会?”玉平年眯眼笑着,“我可不像阿姐你。”
另一边,周隐揣着个袖子,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云南布政司的人。
六日前,林照一进山门,便再也没了音讯,直到今晨进来,也没看见他半分踪影,故而只得悄悄吩咐大虎私下去寻。
不多时,大虎回来了。
“大人。”他低声道,“小的方才围着这宫内转了一圈,连弟子们住的后院也去探了。林公子同室一个叫李亚女的弟子说,林公子和另一位姓孙的公子,自昨夜去长隐那里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什么?!”周隐一惊,下意识望了眼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长隐,冷静了下来,“不,不对。林衍光是个极有胆识的聪明人,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弄死的,一定是躲在什么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正这时,台上的长隐拍了拍巴掌,宣布道:“飞升仪式,即刻开始——奏乐!”
数十名男弟子在莲台之后坐定。
下一瞬,编钟敲响,琵琶声起,箜篌弦动,巴乌与葫芦笙相和而鸣。
*
此刻,地下矿洞内。
挖了一整晚地道的孙望昏昏沉沉间听见上方乐响,猛地惊醒。
糟了,飞升典礼开始了!
他问道:“还有多远?!”
林照举灯照图:“快了,前方三丈就是。”
一听胜利在望,孙望眼中的疲惫即刻间一扫而空:“那太好了!我们快挖!”
为了不吓着孙望,宗遥只能在他和林照换班睡去的时候,帮忙挖几下。此时,眼看这通道即将挖到顶,逃出生天,她的心内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以长隐的缜密,多半已经猜到严光就是林衍光了,再加上孙望叛变,王勤告密,即便福臻答应了在地上接应他们,但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她真的不会逃命吗?
而一旦福臻逃命,殿内通道的秘密能够守住的概率,就极低了。
她默默地在心中祈祷,千万不要是这种最坏的情况。
然而,现实往往比人想象得更糟糕。
失去吊篮的矿井处,忽然掉落下来无数根燃着的火把,下一刻——
“轰——!轰——!轰——!”
第一波震动袭来,地面上的音乐声被震得瞬间停止。
几乎是下一刻,玉平年就被一群举着刀兵的弟子团团围住了。
她望着台上宫主,嗤笑:“这是何意?”
宫主平静道:“你当众想要炸毁老夫的宫殿,却问老夫何意?玉将军,说笑了吧。”
众人大惊:“炸毁?!这地底下难道有火药?!”
玉平年挑眉:“我做的?宫主可真是信口开河。”
说着,她冷笑一声,赤手空拳,对上了持剑围上来的众弟子。
“贪心不足蛇吞象。土司大人,玉平江,我早说了,想要炸了这破地方的,可从来就不止我一个。”
整座矿洞地动山摇,密道内的二人猝不及防间,被震得直接摔了出去,好在密道之内万分狭窄,故而才险险扶住了墙壁。
“不好!有人把炸药点燃了!”孙望大叫道,“快!前面就是那石砖!推开它!我们就能出去了!”
宗遥握着抓着林照的手,三人一道使力,拼命地向上顶。
然而,那上方砖石似乎又被供桌堵上了,根本掀不开。
孙望扑上去,对着那砖石拼命地拍打大叫:“福臻!福臻!是我们!快拉我们出去!”
然而,回应他喊声的不是福臻,而是一轮自密道内扑进来的热浪。
“轰——!”
这一次的爆炸是在下方的山壁间,原本的密道被瞬间炸开。
在孙望的身子被爆炸的冲击腾起的瞬间,一只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手腕。
他吊在半空中,仰头望去,林照的情况并没有比他好多少。他的身子半悬在一块岩石边缘,手腕上,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拼命卡住了。
宗遥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的力气根本不够拽住两个成年男人!
但,她很清楚,即便如此,她不会松手,林照也不会!
孙望低头望去,身下,整座矿洞内堆满了烧黑的木条,熊熊烈火,如地狱之焰般席卷了整个地面。洞内的热量此时已经攀升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犹如沸水将腾。
再不出去,即便不被炸死,也要被活活烤死在这里了。
“喂……”孙望忽然对着上方抓住自己的林照笑了一下,“你的身边是不是其实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我之前听到过你和它说话,还以为你是在自言自语。还有画图纸那会儿,它也在,那个动静是它弄出来的,是吧?”
林照手臂上的伤口早已崩开,滴滴答答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径直滴到了孙望的脸上。
“……”
“原来这世上真有鬼魂啊。”孙望喃喃道,“那为什么,我却看不见云萝的魂魄?是因为当初是我没看好她,所以她不想再看见我这个不称职的兄长了吗?”
“……”
“松手吧。”孙望勾了勾唇角,“它好像快撑不住了。”
林照抿唇,但攥在他手腕上的五指明显收得更紧了。
他看见,在听到孙望失去求生意志的话语后,宗遥整张脸几乎涨成了全然的青紫色,拼命地将他们二人往上拽。
孙望笑了下:“虽然不知道严兄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但能和你们一起走这一遭,不亏了。”
说着,他一根一根,慢慢地掰向林照扣住他的五指。
林照又惊又怒,但他已然没有多余的手来阻止:“孙望!住手!”
就在孙望即将坠落的一瞬间,一只虬劲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林照的手腕,借着宗遥的力气将那两人用力向上一提。
原本封死的砖石不知何时已然大开,三人连滚带爬,被来人拎串似的给强行拖出了密道。
“孙望,云萝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能平安,到底谁准你这么随随便便就去死了!”
孙望闻声抬头,看向眼前那个刚刚救下自己的陌生少女,皱眉:“你是……?”
林照望着眼前熟悉的,失踪多日的少女,眸光沉沉,接了话:“云萝……不,或许,该叫你,丽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