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娘从地上站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说着,三人一鬼便匆匆地走到门边,预备离开福臻寝殿,前往今日观礼的道台。
然而才走到半道,他们便赫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一位身着圣女服侍的少女被一刀割喉,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廊道上。
丽娘望着那女子,瞳孔微颤:“我认得她,她是三年前被选为圣女的莫昕,今年才十岁,还没到飞升年龄……是谁,是谁杀了她?”
无独有偶。
莫昕不是唯一的尸体。
当他们越往前走,便发现,往日里神圣到无宣召不得入内的圣女宫,此刻殿门大敞,有如集市。
那些尚不足豆蔻的少女们有的被砍去了手脚,有的被残忍地挖去了眼球,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泥偶,一个个残缺不齐地横尸在殿中或廊道上,面朝着天空,面色茫然而惊恐。
那些被诱导的,压抑的对立与愤怒,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地下震撼的晃动,迎来了一场毁灭级的大爆发。
前方,陆不明猛地拔出了刺在地上圣女心口处的长刀。
浑身是血的他转过身来,朝着迎面站住,警惕地望向他的众人,怪诞一笑。
“诸位师弟,圣女大人,我奉大人之命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现在,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道坛处。
宫主眯眼,望着忽然调转刀尖,对准他和长隐的众弟子们:“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
“造反?此地要么归土司辖制,要么归大明朝堂管辖,何时轮得到你一个被驱逐出宫的太监,在这里狗仗人势,作威作福了?”人群中施施然走出来一人,蓝衣官服,头戴官帽,停在了持刀弟子的身后,“刘公公,打着宫里的旗号,在这儿招摇撞骗,你可把咱们所有人都骗得好苦啊!”
“什么!”云南布政司使大惊,“他不是司礼监的人吗?!”
来人讽刺一笑:“三十年前是吧,得罪了大监被赶出宫,结果却搭上了颜阁老的船,运气,还真好啊。”
被道破身份的宫主望着来人,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孙明礼?!”
一向唯唯诺诺的孙明礼傲然挺直了腰板:“本官在此。”
宫主冷笑:“呵,看来,方才的地动山摇,是你弄出来的吧。”
孙明礼微微一笑:“还没完呢,这满山的火药,我埋了整整三年,方才被点燃的,才不过十之一二。”
众人听得下面居然还有大量的火药,顿时一阵骚乱,但持刀的弟子已将看台死死围住,山门处更是早已被牢牢守死,没人敢拿命犯险。
“孙明礼,你疯了!”云南布政司使大怒,“煽动弟子们,在地下掩埋这么多火药,你是打算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同你一起陪葬吗?!”
孙明礼静静地望着那跟在天盛宫背后,吃得油头粉面、肥头大耳的布政司使:“有何不可?郑司使,当初下官那么难以启齿,但还是跪在您官邸外,头都快磕出血了,求您帮我向朝廷上书的时候,您还记得吗?”
郑司使呼吸一窒,蓦地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晚。
第27章 天盛宫(二十二)
那晚,郑司使正与新纳进府中的小妾同帐而眠,半梦半醒间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忽然听得外间府役来报,说新上任的金县县令深夜来访,正等在门房。
郑司使被人搅扰兴致,不耐烦地摆摆手:“怎么又是他?你去回了他,就说本官是云南布政司使,不是礼部教坊司的负责人。他自己看顾不好自己被人撅了屁股,是他自己活该!上任之前就提醒过他,金县是女子当家,没事不要随便去招惹那些女人,既然这么想和人家硬碰硬,就得做好被地头蛇压了的准备。上书?他不嫌丢人,本官还嫌丢人呢!”
门房领命,折身回去回了孙明礼。
然没多久,紧闭的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大人,孙县令不听小人的,怎么也不肯走,此刻正跪在府衙外正大门前,说您要是不出去见他,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要来往的都看看呢!”
郑司使此刻携美人,箭正在弦,冷不丁被这门一敲,登时弦关失守,一片狼藉。
他恼怒地抄了床旁架子上的铜盆,“当啷”一声掷在地上,随后披衣起身,冒着大雨撑伞出了府门。
府外,孙明礼一身官服,跪在雨地中,面色惨白如纸。
还不及对方开口,郑司使的怒斥便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成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本官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县官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是当时半推半就,事后想到了可以此为要挟升迁,调离这陲穷乡僻壤,才大声嚷嚷着受不了。孙明礼,本官实话告诉你,你不是金县第一任县令,也不会是最后一任,像你的前任们一样,咬牙熬几年熬过去了,万事大吉,但你若是再隔三岔五地跑到本官这里来威胁号丧……”
他顿了顿,冷笑。
“本官不介意,再请玉氏土司好好地招待你一番。”
……
长隐对着眼前突然背叛的弟子们,沉声问道:“孙明礼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要背叛供养你们的家人,对你们恩重如山的宫主,站在他那边?”
“恩重如山?”半身是血的陆不明挟着林照等几人,出现在了道场侧旁,“你说的就是给那些圣女们灌下疯药,放任她们对我们肆意打骂甚至残杀吗?还是说哄骗我们昼夜不停地为你们挖煤采矿,又在之后找借口被你们借圣女之手处理掉?我们如今所做的,不过是讨回我们本该得到的一切罢了!”
周隐看到跟在陆不明身后的林照,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在看到“云萝”的一瞬间,怒目转向那宫主:“宫主阁下,那日本官上门要人,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云萝姑娘不在你这里吗?”
宫主瞥了眼台下的丽娘:“她是自己跑进来的,不是天盛宫抓来的,圣女名单上,可从来就没有这位姑娘的名字。”
他竟是已然完全不记得,几年前被他以炼双修宫法而强抓来的少女的名字了。
而长隐则是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他心中默念了数遍云萝的名字,忽然猛地抬头:“我想起来了!你是两年前那个逃走的圣女,丽娘!你竟然顶替了那个云萝的名字!”
“真难为你还记得我们。”丽娘嗤笑,“也是,毕竟人是你亲手抓回来的,也是你亲手割了舌头,卖去教坊司的。”
“诸——”丽娘刚想开口,却忽然感觉肩上一重。
下一刻,她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她肩上一笔一画地书着字。
“放心,保持冷静,我们最后会安全的。”
安全?
她疑惑地望向林照身旁的虚空,可惜,她看不见宗遥的表情。
于是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肩上又书道:“还有后手。”
有后手?
玉平年对着自己满脸意外的姐姐嗤笑一声:“瞧瞧,我说的不错吧?朝廷来人,今年的飞升典礼,必然不会太平。”
玉平江瞪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长隐望向前方的陆不明:“我认得你,你也是福臻宫里的弟子。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投了孙明礼。”
陆不明却只是笑笑:“不然呢?你以为,之前那三个弟子都是怎么死的?师兄啊,你不会真的蠢到,以为那只是福臻又一次发疯时造成的意外吧?”
“……”
“是我做的。那天晚上他们睡着之后,我便摘掉了他们挂着保命的鸡头和铃铛,然后在他们身上抹了些东西,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他们就全归西了。哦对了,还有你,王勤师弟。”说着,他转向站在长隐身后,一脸愕然的王勤,“要不是孙大人说,只需要三个进入殿内的名额,估计,你也早就见阎王去了。”
果然。
宗遥在得知丽娘没有杀人之时,便隐隐猜到了,那三位弟子的死,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杀人者不一定是知道宫内的密道,而是事先得了消息,要空出名额,给外来之人进入天盛宫的机会。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福臻殿内原本的弟子。
王勤向长隐告密,说明他直到此刻还站在天盛宫的那边,又怎么刻意杀人放外来者?
所以,排除到这时,答案其实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陆不明。
对陆不明的背叛行为一无所知的王勤,面色铁青地望着自己共处多年的师兄弟。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麻木不仁,像是完全被折磨疯了的同门,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陆不明伸指,擦了些面上沾染的血,含入口中。
“原来,圣女的血和我们这些男人一样,也是腥臭的,遇上刀斧也只能等死,所谓男人和女人,原来,根本就没什么不一样啊。”说着,他又笑了笑,抬头望向上面,“所以我很好奇,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宫主,师兄,血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呢?”
道台上,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不敢出声。
孙明礼回转过身,望着看台上蜷缩在一处的男男女女们,忽然一笑。
“本官毕竟是金县的父母官,在座诸位,皆是我金县子民,本官是不会伤害诸位的。今日来此,只是想要将真相和盘托出罢了。”
“所谓圣女飞升,根本就不存在,这一切,只不过是土司府与云南布政司,勾结天盛宫宫主,一起欺上瞒下,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罢了。”
说着,他走到了端坐莲台的圣女们跟前。
百姓们忽然意识到不对,方才情势几变,可莲台上的这些圣女们却一个个恍若失了魂魄般,呆坐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
孙明礼伸手,在圣女们盘腿所坐的莲台上用手轻轻一按。
原本为平地的莲台下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圆弧形的大坑。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莲台上的圣女们身形快速滑落,随即大坑合上,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般。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往年圣女飞升之时,都是鸣钟奏乐,香雾缭绕,随后这莲台之上便忽然起火,下一刻,圣女们便消失了。”他道,“她们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送到地下去了。”
“起火的是磷粉。”宗遥在丽娘出声之前,便在她肩上写道,“一种在我们中原街头,十分常见的,江湖小把戏。”
“而在这天盛宫的地下,所埋藏着的,是数以百万计的银矿石,这些银矿石本该为朝廷所有,为诸位百姓所有!但玉氏、云南布政司,以及天盛宫,却彼此勾结,私吞矿产,还将诸位百姓的子女通通连累入这魔坑之中!”
“如此阴私之事,皆因玉氏土司罔顾天罡人伦,以女子之身凌驾于父君之上。我们中原有句古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历朝历代,女子掌权,都是施霍乱于国,天下得而共诛之!金县为大明领土,本就该奉大明律法!私法私刑,本就是包藏祸心!今日本官便要替我大明诛清祸国余孽,还此地一个河清海晏!”
他话音落下,那些持剑的弟子们便冲着看台上的男子们大声疾呼:“金县之外,千里国土,皆是男儿为尊,女子卑弱!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为何不尊大明纲常旧俗,非要匍匐于女子脚下?”
“男人,天生就该踩在女人的头上!天经地义!!!”
“你们要是不敢,咱们就干脆把剩下的火药一起点了,横竖都是死,宁死我也不要再受这种屈辱了!”
道场上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缩在自家女人们身后的男子们。
他们忽然想起了数日之前的夜晚,来自大明云南布政司卫所的驻防军。
那些魁梧健壮如女子般的男人们,高坐在骏马之上,看上去是如此的威武英气。
他们为何不能这样?
他们本该也是这样的!
一位女子忽然感觉自己身后的丈夫鼻息音变粗了,她心下涌起了些不好的预感,正欲回头张望,下一刻,便被身后人猛地用力一推。
“啊!”那女子猝不及防间跌落看台,跌落在下方重重剑锋之下。
身裂数段,死不瞑目。
而她的丈夫则红着眼睛向众人高呼了一声:“你们看!女人也没什么可怕的!随便一推就杀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些平日在家服低做小,忍辱负重的男人们,此刻像是杀红了眼的斗鸡一般,和身旁的妻子,主人,缠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