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撞天婚(一)
浙江行省,台州公廨。
“感谢诸位长官,今日来府为老爷守灵。”管家提着一盏白灯笼,伴着夜色,将门口四个身形魁梧、面色勇锐的军士迎进了府门,“近日以来城中流言盛行,想必诸位长官也听说了吧?”
“哈!”为首的军士长杜先笑了一声,随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听说了,听说了,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若非马司使不信,今日也不会派我们上门啊!”
这四位军士,乃是浙江布政司驻台州府卫所所派,奉司使之命,专为破近日台州城内流言而来。
就在不久前,因不满曹知府强配天婚,七位新嫁娘身着红衣,夜间悄悄吊死在了公廨外门牌旁的廊柱之上。次日清晨,门房开门,抬眼便看见七具艳红的尸体如红芦苇一般在晨风中悠悠飘荡,绳索之上的面容青白肿胀,吐出的舌头足有半尺长。
门房看得惨叫一声,尿都吓出来了,连滚带爬地回去喊人。
所谓配天婚,又叫撞天婚,是知府曹安秉上任台州知府后,为体恤当地因倭祸而失去家人、丈夫的女子,而制定的一项惠民利民的政策。由官府亲自做纸签,将女子姓名书于签上,再由军中尚未婚配的军士捏签,捏着哪个,女子便跟了那个中签的军士。
曹知府自认是好意,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们一个好去处,可谁知却有不少人并不领情。不是嫌弃军士样貌,就是心有所属不愿另配,或是担忧新婚丈夫死于前线,又遭流落,反对声不少。
政令本不该这样一刀切,但官府哪有闲暇一个个了解,故而全部公平一致,对反对声置若罔闻。
得知这些女子为了违抗自己的政令,竟做出集体吊死知府门口这般狠辣决绝的示威之事,曹知府十分恼怒。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他堂堂一州父母官为了这些小民之事操劳忧心,她们居然丝毫不领情!
于是,他下令命府中人摘下尸首,丢弃城外乱葬岗中,并张贴告示:“往后但有反对撞天婚者,以谋逆罪论处。”
本以为如此威慑之下,再不敢有人当面反对此事。可谁料那七具尸首摘下还不足七日,曹知府便自缢于寝房房梁之上,死状极其惨烈。
城内顿时流言四起,人们都说,那日乃是那七名嫁衣女的头七回魂之日,想必是她们死后怨冤作祟,这才索走了知府的命。
但这种说法显然不可能为官府所采纳。
一方知府,五品官员,青天白日吊死公廨之中。得知此事的浙江承宣布政使马道闻认定是有人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即刻命台州仵作前往验尸。
然而奇怪的是,仵作验看之后,却得出了曹知府乃是自杀的结论,只因其脖颈之上只有一道勒痕,且无挣扎反抗之外伤,且尸斑无拖拽痕迹。
马司使不信,认为仵作系被人买通,以勾结之罪将其下狱,并由杭州府特调仵作前往再验。
然,杭州府仵作验尸结果,与此前入狱的台州仵作,并无区别。
堂堂一方知府,居然毫无征兆地在自己任上自杀了?
无奈之下,马司使只得上报朝廷,一面请求协调刑狱官员前来,配合刑部浙江清吏司共同处理此案,另一面,则命卫所下派军士,前往台州守灵灭谣。
换句话说,今日这四名军士,是来捉鬼的。
当然,直到此刻,他们还打着呵欠,面上一派轻松,丝毫不认为自己今晚会遇到什么红衣女鬼。
管家将四人领到了曹知府停尸的灵堂门外。
门板微开,内里黑洞洞的,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正堂中央停着一口硕大的黑棺。棺材正前方的桌面上,一盏莲花供灯摇曳着暗青的光芒。
管家“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四人鱼贯而入,一时间没注意脚下,将那放在棺材旁装满的香灰盆子,给踢出了一声巨响。
骤然的金石之音,将人平白吓了一跳!
杜先皱眉:“怎么不点灯啊?”
管家歉声道:“抱歉,这是廨舍内的规矩,老爷生前要求的,每晚过了子时之后,各院之内都会熄灯。”
他这么说,四人这才想起,这一路行来除了他们五人手中拎着的白灯笼,四下都是一片漆黑,几乎是到了后面的人走快几步,撞前头人身上都不知道的程度。
杜先挑眉:“怎么?堂堂府台,还心疼几个膏烛灯油钱不成?”
“并非如此。”管家压低了声音,“而是,这夜里若是点了灯,就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夜深人静,穿堂风卷起了白日里未烧干净的白纸白花,发出幽幽的呜鸣声,令人不由得有些脊背发毛。
杜先无端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大怒道:“马司使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这世上哪来的鬼?即便是有,咱们四个今日,也要亲手捉了,扭下它的脑袋,带回杭州,放到马司使的案上去!来啊,找蜡烛,把这屋子给我点上!”
军士长发了话,随同的三个军士便立刻行动起来,在屋内翻箱倒柜,却只摸出来半截烧了一半的红烛。
“这灵堂里,怎么连截完整的蜡烛都没有?你快去取蜡烛来!”
说着,三人打亮火折子,将那半截红烛点亮了。
屋内终于稍稍亮堂了些,就是那半截红烛,落在这满室的惨白中,有些刺目的扎眼。
但四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催促着管家快去取蜡烛。
管家似乎拗不过几人,只好道:“好吧,老奴这就去为各位长官取蜡烛来。不过在此之前,有几点还需长官们牢记。”
四人不耐道:“说。”
“第一,正厅后的后堂里备了夜壶,若是夜里起夜,烦请在屋中解决,夜间无故不要出这间堂屋。第二,若真有急事,请不要打扰府内主子们休息,可打灯前往后院灶房旁侧第三间屋子寻老奴。第三,进后院之前,记得先喊老奴名字,千万不要直接闯入。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家面色凝重道,“无论任何人来,千万不要打开后堂的门。以上四点,切记,切记!”
要说前三条他们还能勉强理解,但强调不能开后堂的门是什么意思?
但管家显然不再给他们多问的机会,他说完这些,便提着灯走出了门,顺带,替他们将正堂的大门,牢牢关上了。
室内红光晦暗,白墙像是泼了血般说不出的诡异。四人毫无察觉,在正堂坐着等了会儿,便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打算轮流去偏室内休息。
年轻的小军士卢望,对着军士长杜先讨好道:“您去休息吧,这里有咱们三个就够了。”
卢望说完,其余两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快马加鞭自杭州来台州,路上奔波数日,一直都没休息好,此刻杜先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于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睡去了。”
说着,他便打着呵欠,进了偏室的门。
进了偏室,杜先才发现,室内仅一张木架窄床,其宽度,两个成年男子并躺上去,其中一人就得顶到墙上去。
他咋舌:“那这岂不是就够一个人睡?”
正说着,他忽然闻到了一阵沁人的酒香味。
杜先一向好酒,鼻子极灵,在杭州任上时,闻到哪家柜坊三十年的女儿红出窖就走不动道。
这屋子里,肯定藏了酒。
于是,他开始在屋内摸索起来,半晌,终于在床板的下方翻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酒坛子。
方才那浓郁的酒香,显然就是从这小坛子里飘出来的。
这时,外间守夜的卢望三人似乎是听得了动静,探头出声问道:“杜哥,还没睡呢?”
他闻声,连忙将酒坛子藏回去,应声走过来:“啊,就睡了。”
说着,他对着外间三人招呼了一声:“这里头就一张床,一个时辰之后叫我,换小卢和小张。小王你最后去,一觉睡到天亮。”
三人都对这分配没意见。
“谢谢杜哥。”
杜先点点头,关上了门,随后便嬉笑着从床板下掏出了那小坛私藏的酒。
就这么一个拳头大小的酒坛子,还不够他一个人塞牙缝的,哪里够四个人分?还是等到回了杭州,再请他们三个喝一顿吧,就当是赔罪了。
这么想着,他一把拔开缸塞,深吸了一口气。
色如琥珀,甜香浓郁,这定然是灵江风月!
从前听说,台州有名酒,唤灵江风月,早在百年前的宋时,便名扬天下。只是灵江风月对酿造时的水和粮食都要求极高,要用台州当地的蓼,再配上灵江中的一段水,缺一不可,两相配合,才能成这如蜂蜜琥珀一般的鎏金酒液。也就是说,出了台州,别处便再也喝不到如此甘美浓香的灵江风月了。
桌板上没有多余的杯子,杜先一个武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对着缸嘴仰头就灌。
这酒入口绵柔,但后劲却挺大,哪怕是他,几口下去都有些上头。他几口喝空了那一小缸子酒,随后便将酒缸塞回了底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下腹的一阵尿意惊醒,急惶惶地打算去解决内急,顺带换小卢和小张进来休息。
可当他推开屋门时,却发现外间的正堂内空无一人,莲花灯幽幽地亮着,照着桌上已然凝固了的一大滩红蜡。盆子里原本装满的纸灰没了,空荡荡的铜盆反射着黯淡的金属光。
他嗤骂了一声:“这三个混小子,那管家都提醒了别往外跑,大半夜的,还要出去乱晃,也不怕真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杜先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到底还是不怕的。军士们手上多半都见过血,自认为凶煞之气极重,不惧鬼神。
他依着管家的话,转到后堂去。
借着后堂门窗上透进来的微末月光,他看见供桌上摆了一尊掉了漆的送子观音像,随后便弯下腰,够到了供桌下的夜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杜先脱下裤子,淋漓的水声在幽暗僻静的室内响起,他长舒了一口气,正打算转身。
这时,后堂的门板外,忽然响起了“哒哒哒”三下,礼貌的敲门声。
那三个混球可不会这么礼貌!
于是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问道:“谁啊?管家吗?”
“……”身后没有回话。
他有些狐疑地转身拉开门,下一秒,便脑子嗡得一声响,惊叫一声,浑身汗毛倒竖,连退数步,径直撞到了身后的供桌上。
老旧的观音像被这一撞,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坐下男童的脑袋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被他这一撞,便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门板边。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着盖头,穿着厚重大袍的女人影子,看身影,像极了管家口中那吊死在公廨廊外的红衣嫁娘。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新娘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门板望着吓得瘫靠在桌边,不敢动弹的杜先。
他握住腰间的剑,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杜先看到,一只枯黄嶙峋的手赫然顺着半拉的门缝挤了进来,拔开了内里的木栓。
“吱呀——”
管家临走前叮嘱的话,恰在耳边响起——“无论任何人来,千万不要打开后堂的门!”
杜先心内徒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就是他今日若是让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拉开了这道门栓,命便休矣!
“嘭!”他猛地扑了过去,以身去抵住了那即将打开的木门。
门外顿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砸门巨响,砰砰的撞门声,震得屋内梁上的灰尘不住地向下掉落,似乎是外头那个东西正在拼尽一切和他角力,想要闯进来。
这么大的动静,照理说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该醒来了,可如今别说曹家人了,就是小卢他们三个也下落不明,毫无动静。他心头登时恐惧愈甚,也不知是哪来的毅力,任凭那撞击不断地摔砸着他的五脏六腑,就是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渐渐停了。
他又抵了一会儿,估摸着那东西多半进不来已经放弃了,便大着胆子转过身,打算重新将门栓彻底焊牢。
然而就在他转身松懈的刹那,一只浑浊带血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了门板外的缝隙中,与他森然对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