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恋词(二)
林照沉默了。
宗遥好半晌没等到他回话,心内突了突。
她缩了缩身子,干咳一声,尬笑道:“……不会真有吧?”
“……”林照还是沉默。
不对,这真的不对劲。
要是玩笑话他一定早就否认了。
他对她不会真的……是那种心思吧?
头皮登时一阵发麻,她心内忽然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那就是,此时不走,接下来一定没好事。
于是她讪笑一声,铺垫着准备开溜:“呃,今日谢谢你送我的衣服,这些蝉翼纱价值不菲,也不能白白让你破费。虽说我现在身无长物,估计也还不了你什么银钱,但我有一份用来辨案缉凶的卷宗,目前还存放在大理寺的卷宗室内,你可以让审言替你取来,虽说不值什么钱,但好歹你日后为官断案时,应该用得……”
她忽然声音一顿。
林照如玉笋般的指骨扣在了她的腕子上,拇指微动,带着笔茧的指粗粝地在她掌心刮了下。
她酥麻得心肝一颤,挣了下,没挣脱。
“你方才说到周审言。”他淡淡道,“如果当日身死出现在我跟前的是周审言,我或许会同情他,但最多替他写一纸诉状呈交大理寺洗冤,不会千里迢迢随他去到金县,更不会为了他赴汤蹈火,牺牲自己去闯那危险重重的天盛宫。”
“我……”
宗遥被他说得愣怔,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他再度打断。
“宗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会为他人之事,心甘情愿地就牺牲自己,并且毫无怨言,大多数人都是自私自利,包括我也一样。我不会在意一个相识没有几日的陌生人有没有冤屈,不会为了一个交情甚浅的朋友牵肠挂肚,更不可能,会对着一个我对她没有妄念的女子,浪费整整一日的光景,只为了讨她欢心。”
宗遥瞪大了眼睛。
妄……妄念?!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慢慢地弯下了腰,凝望着那双如秋水般清亮的眸子。
讶异,惊诧,震惊,还有一点点几不可见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他看见,那股微不足道的动摇,正随着自己的注视,一点点的,将她的面颊,蚕食上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绯色。
宗遥头一次觉得,这触感恢复了可真误事。
大理寺似乎并未教过她怎么管住自身控制不住的反应。
在林照的身边待了这么久,她好像是头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像周隐那样可以相互胡乱开玩笑的同僚,而是一个男子,一个对她不知何时怀抱上了别样心思的男子。
“宗遥。”他哑声道,灼热的气息轻洒她的面上,“你对我开了那么多次貌美女鬼在身侧,把持不住的玩笑,就没想过,这其实不是玩笑吗?”
“……我真的把持不住了。”
话音落下,温热的唇瓣便毫不迟疑地落下。伴随着吱呀一声失去平衡的倾倒,宗遥的头贴靠在车壁上,胸腔内的心脏随着倾倒的车身一并被高高抛起,再猛地回落到唇上带着侵略的陌生触感中。
不是什么朋友,也不是什么知己。
清淡的苏合香气在她唇角不知餍足地辗碾着,尽情尽兴地诉说着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爱欲与渴望。
他在身体力行地告诉她,他不是在帮她,是在疼她。
她惊慌地伸手将他用力一推,随后扬起手来——
“啪!”
林照的脸被猛地扇偏向了一边。
她收回了手,愤愤道:“如果本官早知道,你是怀着色心,抱着与女鬼的艳遇的想法,才出手相助的话,我绝不会求助于你!”
听到她的话,林照瞳孔震了震,随即不可置信地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荒淫好色的无耻之徒?!”
宗遥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重了,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但他已然转了身去,冷冷道:“既然大人担心我心怀不轨,今后还请对我这个无耻之徒敬而远之,若无旁事的话,莫再靠近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宗遥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一屁股跌坐在了车辕上。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院内空无一人,方才还烧得噼啪作响的火堆,现下也变得半死不活,将灭不灭地在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中,挣扎着几下虚弱的橘红。
这厮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倒打一耙!
她愤愤地望着烧成渣的木头灰想着。
明明是他先轻薄于她,结果最后却反倒成了她言语不当,冤了他?!
她哪里冤他了?此事就是闹到公堂上,也是他举动失当,对一个并非妻室的女子,做出这种只有夫妇之间才该做的事情!不问自取即是盗,他亲之前问过她了吗?她同意了吗,他就这么直愣愣地贴上来?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她心头怀着一腔义愤,极想当即便一脚踹开他那紧闭的大门,与他辩上一辩,但……才刚站起身,却又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
“唉……”她长叹了一声,“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思的啊?本官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
林照忍着气,拂袖回了客房。
他猛地推开门,随即蹙眉望着眼前一左一右,自觉霸占了他屋内仅有的两张椅子的,不速之客。
“做什么?”他冷冷问。
“哦,我们才从月老庙回来,丽娘非说要替你也求根红绳回来,喏,给你放桌上了。”
林照神色恹恹:“知道了。”
走近了些,周隐盯着他仔细瞧了瞧,忽然惊道:“哎呦!衍光你这脸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重一个巴掌印?!”
旁侧的丽娘闻言一愣,随即迅速反应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大声嘲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林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出去。”
“哎,林公子你别恼羞成怒啊。”丽娘笑得直喘粗气,“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们高兴……哦不是,参详参详。”
她可太爱看林照和宗遥姐姐的热闹啦!
林照怎会不知她心思,他闭了闭眼,重复道:“……出去。”
丽娘试探着将手伸向了桌上的红绳:“那红绳我是拿走,还是继续留在你桌上?”
这条号称是给林照带回来的红绳,其实上面用红线穿了个黄灿灿的紫藤花,是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女子款式,也就只有周隐这种老光棍会察觉不出来,这东西其实是给谁带的。
哦不对,也不怪他。
像他这种打死不信鬼神的,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身边就跟着一位女鬼吧。
那些由周隐带回的,送给宗遥的蝉翼纱,花样款式全是丽娘选的。但凡周隐有任何她是否理解中原审美的质疑,都会被丽娘激烈地驳斥回去:“你们中原审美我是不太懂,但你挑的这个,实在和我太奶过世那会儿穿的寿衣样式太像了,我怕那姑娘觉得林公子咒她。”
周隐:“……”
恰巧今日在月老庙内看到一群姑娘围着选红绳样式,丽娘觉得,既然要送衣料,那不妨干脆再送一个挂手上的红绳。由她带给林公子,再由对方去借花献佛。
她一边偷觑着林照的表情,一边拉长了调子:“我真的拿走了哦——”
“……留下。”
果然,装模作样,诡计多端的中原男人。
林照收了红绳,向着丽娘微微颔首。
丽娘会意:“在哪?”
“后院马车旁。”
“知道啦,放心吧!”
周隐一头雾水地听着两人的哑谜,疑惑道:“你们在说什么?”
丽娘眼珠子一转,推着他往门外走:“周大人,你饿不饿?不饿吗?哦,那太好了,能劳烦你去灶房吩咐一声给我弄点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周隐:“……”
支走了周隐之后,她便一个人悄悄溜去了后院。
“宗遥姐?”望着空无一人的后院,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不多时,肩膀上便传来了被拍打的触感。
“你怎么来了?”宗遥在她肩上写道。
丽娘笑眯眯道:“林公子知道你生气了,但他又不放心,所以让我来找你,今晚你跟我睡。”
“除了最后半句,前面都是你自己添油加醋杜撰的吧?”
丽娘摇头:“他没明着说出口,但不代表我听不出来。毕竟,我又不是周大人那个棒槌。”
宗遥哭笑不得:“审言对你应该还不错吧?你怎么老是对他出言不逊的?”
丽娘闻言扑哧笑了一声:“因为好玩儿啊,宗遥姐姐,你不觉得周大人老是一本正经的同人吵架,模样特别好笑吗?”
宗遥仔细回忆了一下,到底没能为多年的同僚之谊忍住。
“噗……是有点。”
一人一鬼笑成一团。
随后丽娘一拍脑门:“哎呦!不能再说了!我还让周大人给我去灶房拿了吃的送房里呢!万一要是他回去了发现我不在,怕是又得教训我了!”
另一边,丽娘卧房门外。
端着满满一托盘姜汤面、蒸鱼糕、猪肉麦饼和烧杂鱼的周隐望着黑灯瞎火,门窗紧闭的卧房,大发牢骚道:“不是说快饿死了吗?玉丽娘,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