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中的鄙夷与厌恶,已是遮掩都不想遮掩一下了。
宗遥知林照高傲,生怕这大才子气性上来直接发作完气跑了周隐,那去金县的事也完了,于是忙拼命好声安抚:“冷静,冷静,衙门门口,别动怒,别打架。你打他算伤官,他打你,你爹得扒他皮,都落不着好,别冲动,啊,听话。”
林照却并无怒色,还是那般四平八稳的冷淡模样:“你想她枉死?”
周隐这下气真上来了,一把揪住他衣领:“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林照一字一顿道:“不往金县,宗君死不瞑目。”
第5章 死后(五)
林照有一双极其淡漠的眼睛。
林言虽也话少,但仍能从其眼中窥见其临朝十余年的精明、锐利。
可林照不是。
宗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眼里就像封着一片一望无际的冰湖一样。
没有欲念,没有所求,清清冷冷的,看不到任何东西。
除开死后偶尔几次莫名的情绪波动,大部分时间,这位林公子就像是个世外之人,任何人、事、物于他而言,都算过眼云烟。
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在乎。
恐怕此次若不是想要摆脱她,丽娘之事落在他眼中,便会像当初毫不犹豫拒绝的撰稿一样,无波无澜的从眼前划过吧。
周隐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
他问:“到了金县之后,你要做什么?”
“翻案。”
“好。”周隐冷哼一声,松了手,“本官与你同去。”
*
之后,周隐以丽娘家乡云南金县为本,按图索骥,终于在卷宗库内找到了一桩他需要的,当地上报待核之旧案,并以此案为由,向胡寺卿提出前往当地复核此案。
那桩旧案看金县上报的卷宗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一桩奸杀案,而它的可说道之处就在于它的最终判决。
嫌犯赵真妻子吴氏与外男郑有才通奸,被其丈夫赵真发现,赵真盛怒之下当即砍杀郑有才,因杀人罪被当地县令判处绞刑。
刑部在复核此案时,依大明律,认为赵真此举乃是“杀奸”,且符合大明律中“凡妻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一条,认为金县县令判处赵真死罪太过,要求从轻。
然而云南清吏司却以此案判决依据当地民风旧俗,驳回上官要求。
最终,刑部只得将案卷送达大理寺,要求复核。
周隐看重的,就是这里面的“民风旧俗”四字。
寺正有纠察长官及卷宗断罪不当之责,他正好拿着这本旧账,借题发挥,前往金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云南木府得圣上钦赐玉音,辑宁边境,又以清吏司裁决当地刑狱,何来依民风旧俗,与我大明律法相悖之理?”
周隐当着胡寺卿的面,直接将此案拔高到地方土司不听皇命,唯恐谋反的高度。
胡寺卿无奈了。
即便他十二万分的清楚周隐这一出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没法拦着人家不去查“云南谋反大案”啊。
这万一要让人家知道报上去,以当今圣上的猜忌之心,他九族还活不活了?
如此,前往金县的敕令,以纠察核案之名发出。
周隐与林照定好,三日之后,城外官道会合。
*
当夜,林照正欲吹灯歇息,身侧忽然传来一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林照吹了灯,静静地躺在了床上,半晌。
“问。”
“你当初为何要拒绝陈祭酒的推荐啊?”
“不喜。”
宗遥想了想,不喜的意思就是,他不喜欢陈祭酒直接推荐他做官,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是占了他老爹的余荫。
“所以你才想回原籍乡试?”她挑眉,“但是大才子,你知不知道你爹林言,在咱们大明是个什么存在?”
“……”
“内阁众人名义上都是阁臣,地位相等,但你爹在嘉靖十三年之时,就得到了圣上钦赐银章,准其密封上书,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想要攀附讨好他的人,可以从京城一路排到东南沿海的琼州府。所以,即便你回到原籍,参加考试,那些想要攀附你爹的人,也有一万种方式,把你的答卷,从众人中挑选出来。”
“……”
“也就是说,即便你想要公平,但对你如今的身份来说,公平一词,实属奢望。即便你不想,也会有无数人把你推到他们想让你站的位置上。”
“……”
“林照,这是你之幸,亦是你之命。”
林照此次算是帮了她大忙,她实在是不忍心他到时满怀希望,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受打击,所以把丑话先说在了前头,让他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结果闭着眼睛的林照应了声:“嗯。”
嗯?
她狐疑着靠近了床边:“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
林照又“嗯”了一声。
她更疑惑了。
“那你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要入仕?”
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原本闭目凝神的林照忽地睁了眼。
窗外,泠泠月光滑入床帐,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上。
他缓缓道:“你猜?”
“……”不说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谁稀罕?
误以为自己被他愚弄了的宗遥背过身去,躺到了离床不远处,屋内多出来的那张软榻上。
鬼确实不需要睡觉,但鬼会无聊。
虽然她接触不到实体,飘在哪儿都一样。
但毕竟是当过人的,飘在软榻上,怎么也比飘在硬邦邦的砖石地上让人心里舒服。
她闭上了眼。
一夜清净。
次日清晨动身前,林照事先吩咐林管家买好的一位马夫和一位婢女,送到了。
府内那些小厮婢女,都是近几年新换进来的,卖身契都被继室夏锦捏在手里。
那些人,林照一个都信不过。
由于林管家的有意隐瞒,所以直到那新来的陌生小厮兼马夫,去马棚子里给马套上鞍子时,夏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照要出远门。
她试探着露出笑容:“衍光这是打算出远门去何处啊?怎么都不和娘说一声,娘也好提前吩咐打点,替你准备一二?”
林照踩在脚凳上,淡淡落下一句:“有谈叔在,不敢劳母亲费心。”
夏锦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林照所有的采买准备,都是籍林管家之手完成的。
而林管家在是林照的管家之前,首先是林府的管家。
换句话说,他是在告诉夏锦,他的这些准备举动,全都是在林言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所以,就不必再多加打探了。
反之,他将此事托付林管家,本身也就是在试探林言的态度。
人马备齐,这说明,林言虽然反对他掺和进去,但最终还是默许了。
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起码,此事应当不涉及林言一党的利益,否则,他早制止了。
“烦请转告父亲,两旬便归。”
宗遥在车厢内,望着老僧入定般合眼坐着的林照,揶揄道:“看不出来,大才子面上清风朗月,原也是个白皮芝麻黑心馅。”
林照淡淡出声:“走。”
马车缓缓而动。
马车外,夏锦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开口道:“沿途多山匪。来人,雇一队人,一路远远跟着大公子,不要露头,直到其平安抵达为止。”
在她身后,儿子林鸿不悦撇嘴:“娘,他平日成天板着个死人脸,对您丝毫不尊敬,您管他做什么?死路上不是正好。”
这样,正好没人和他争抢家产了。
谁料话音刚落,夏锦便一巴掌刮到了他脸上,冷冷道:“放肆!”
林鸿捂脸大叫:“娘!你为何打我?”
“为何打你?”夏锦真是快被自己这蠢儿子气笑了,她转身向身后的婢女小厮,冷声道,“都是哪个不长眼的教的二公子这些荒唐话的?”
主母大怒,眼前登时跪了一地的人,众人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训完,她又转向林鸿:“鸿儿你记住!你爹膝下就你和你兄长两人,你二人若是都不互相扶持,他如何心安?!”
林照京城第一大才子的名号,盛名在外,如今也已有了入仕之心,对于林家来说,就是未来,是希望。若是为了一时义气,彼此争斗,折损大利,岂不愚蠢?
夏锦本就是林言发迹后才扶上来的继室,因此她深知,林家好,她与林鸿才能好的道理。
林照只是脾气差了些,却不是心狠手辣之人。
有他和林言的庇护,她年幼的鸿儿将来才能路途平顺,最不济,也可做一个安安稳稳的富贵闲人。
可这个道理,她能想明白,但十几岁的林鸿却想不明白。
他被母亲骂得狗血喷头,只觉得心中委屈,外加埋怨母亲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