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凝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床缝,敲击在地板上。
床榻之上,冯彦正毫无察觉地打着鼾,其妻孔氏大张着嘴,面色极为凄厉、扭曲地仰望着天花板,口中的舌头,不翼而飞了。
第54章 桐城魇(五)
“冤血未凉,而凶案再起。幸存者曰,今日死者,二人割喉。”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四》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四,子时末。
“她的舌头被人割走了。”宗遥蹲下身来查看孔氏的尸首,“切口光滑整洁,是熟手。胸口当凶处一刀,伤口宽约一寸,长约五寸,刀尖斜入方位,切口内斜。凶器不像是匕首,更像是灶房内用的剔骨刀。”
“是这个吗?”林照进屋,将一把染血的刀扔到了宗遥面前,“在厨房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故意扔下的。另外,我还在晚饭里尝到了曼陀罗粉的味道。”
宗遥一愣:“难怪,我还说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食用了曼陀罗粉之后,人会陷入沉睡昏厥,轻易不会醒来。”就像眼前躺在血泊中犹自呼呼大睡的冯彦一般。
宗遥:“能叫醒他吗?”
林照皱了皱眉,拎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冯彦的头径直浇了下去。
冯彦剧烈地呛咳扑腾了两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就对上了林照那双凉薄的眼睛。
他愣了愣:“林……林公子?”
林照下巴朝下点了点,示意他看看周遭。
刚从昏睡中被强制唤醒的冯彦,显然头脑还有些混沌迷茫,愣怔了半晌,随后,他缓缓低下了头。
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猛地冲向了头顶。
“啊——!啊——!!啊——!!!!!”
看到孔氏被割去舌头的尸体后,他歇斯底里地连叫了数声,倒退着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手掌上一阵粘腻的触感,他战战兢兢地拉起来一看,入眼一片血红。
惊惧着又大叫了一声后,他像是终于醒了神,猛地扑向了床头的孔氏,伸手在她脖颈间一探。
毫无动静。
下一刻,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扑向林照:“对了!你不是会茅山术吗?不是懂医吗?你肯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林照光整的衣裳被满手的鲜血染污:“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节哀,她已经死了,我救不了死人。”
冯彦愣了愣,随后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她死了就死了!但她肚子里的儿子,你一定有办法保住的对不对?”
林照的面色瞬间变得森冷:“你的发妻就这么惨死在你跟前,你却只在意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冯彦的面色僵了一下:“你自己说的,人死不能复生。若是能救下儿子,也算是给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念想……”
林照彻底凉了声音:“母体死亡超过半刻,腹中的胎儿就会跟着死亡。”
冯彦眼中光芒一暗。
“没用的,孩子早就没救了。”
下一刻,原本黯淡了的双眼漫上了些许猩红。
冯彦一把将林照推了个踉跄,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张道士收了我三十两银子,说这一胎一定会给我保住!我的宝贝儿子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长大,将来替我们冯家延续香火。怎么会没了呢?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一定是你骗我!一定是你这个骗子骗我!”
推搡中,冯彦的脚跟一脚踩到了一个沾血的硬块上。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剔骨刀。
那把,杀死他妻子的凶刀。
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将刀子拿了起来,“对啊!对啊!孩子不就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吗?那剖开来不就好了?剖开来一定就能看到我的宝贝儿子咯……”
说着,他居然真的拎着剔骨刀走到了床边,望着妻子泡在血海中的尸身,眼中写满了兴奋的跃跃欲试。
“阿玲啊,这也不能怪为夫啊。毕竟,谁让你只生下了那么一个赔钱货呢?”
他怜惜地摸了把妻子的脸,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刃。
一旁还想再从他口中听些消息的宗遥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林照——!”
冯彦刀尖刺下的刹那,一个花瓶猛地击向了他的后脑。
他身子晃了晃,手中刀刃一松。
“儿子……我的儿……”
话音未落,便整个人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时初。
“你说你昨夜亲眼看见了杀死孔氏的凶手?还阻止了冯彦去剖孔氏尸体的肚子?”周隐揉了揉被曼陀罗腌得还有些酸软的脑仁,昨日那一锅鸡汤米面,就属他和丽娘吃得最多,想起这事,他忍不住埋怨道,“林衍光,你安的什么心啊?尝出来菜里不对劲都不提醒我们?”
昨夜负责掌勺的陈掌柜被众人绑缚了,跪在正堂中央,听到周隐的话,再度申辩道:“大人明鉴,灶房门并未上锁,人人都能进,这菜里的药真不是小的下的啊!”
昨夜案发后,眼看众人昏睡不醒,宗遥和林照检查了客栈内所有能进出的前后门,乃至窗户,都和睡前一样,处于内部上锁状态,而开锁的钥匙,也都好端端地躺在前台的抽屉里,而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闷雷伴随着倾盆而下的暴雨,发出隆隆的巨响。
害死孔氏的凶手,一定就在客栈之内。
眼看着这客栈内已经出了人命官司,而凶手就在客栈之中,再隐瞒身份,已然没有任何必要。
周隐拿出了官凭,告诉众人,他们是回京述职,路过此地的大理寺官员。如今浮桥断裂,大雨未停,无法下山,还请众人不要恐慌,接下来他们定会保护好众人的安全,等待雨停后官府上山救人。
“再说,昨夜的菜,小人是和大家一起吃的啊!若是那菜里真有问题,小人不是也该睡倒了吗?”
“呵,你下的药,你会没有解药?”
陈掌柜涨红着脸,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那还请大人说出我杀人的动机以及缘由!这冯家夫妇偶然路过此地,与小人素不相识,小人为何偏要夺他内子性命?”
“是啊。”周隐小声道,“这陈掌柜没理由杀孔氏啊。”
这时,有人拱手开口道:“诸位,在下对此案倒是有些别的见解。”
说话之人,正是店内的账房贾游。
“此前与诸位说过,在下与陈掌柜都是桐城本地人,方才忽然想起毛公子提起的那桩十年前的旧案,在下便有了些想法,想与诸位分享一二。”
被点名的毛公子一愣,随即点头:“哦,你是说,我昨日提到的那对开客栈的郭家夫妇?”
“不错,正是此案。”贾游颔首,“不过,对于此案,在下知道的细节,要比毛公子稍多一些。”
宗遥蹙起了眉头。
“其实,昨日毛公子所说的案件细节,有一处其实是错误的。那就是,柳氏一共杀死了包括丈夫在内的六人,却不是在一夜之内杀掉的。事实上,柳氏丈夫郭茂才因除掉了偷生鬼,在客栈内宴请乡邻的当晚,柳氏就失踪了。”
“失踪?”
“是啊,失踪。”贾游道,“柳氏失踪之后的第一晚,她的丈夫郭茂才,以及唆使郭茂才杀人的,同在受邀之列的好友何秀才,就一并被拔舌了。”
在场众客,虽然都被孔氏之死吓得有些心神不宁,但到底不傻,听到贾游的话,心里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身上。
“你在胡乱引导什么?”周隐厉声喝道,直接点破了他似是而非的暗示,“你是想说,一个后背被严重烫伤,连站立都成困难的八岁女童借故失踪,然后在夜间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割走了她亲生母亲的舌头吗?!”
贾游见周隐动怒,拱手道:“在下只是猜测,毕竟,在这店中能称得上与孔氏有怨的,应当只剩这个失踪的女孩了。两桩案子如此相似,我们又并未找到冯唤南的尸体,不是……没有可能。”
贾游说完,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八岁的小姑娘,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这世上离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这贾先生说得有道理啊,那女孩的尸骨一直找不到,是有躲起来的可能。”
“这事啊,还得拷问一下冯彦,一个是他亲女儿,一个是他内子,有没有可能,他最清楚了。”
“我不信!”丽娘冷哼道,“一个死了妻子不伤心不难过,却一心想着剖开她的肚子,取出她腹中男胎的男人,会对女儿有多好?真要是那女孩干的,先死的也该是这个亲爹!”
“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毛公子皱眉,“为人子女,杀死自己的父亲,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再说了,将那女孩推入火盆,非打即骂的是孔氏,又不是冯彦。说不准,这冯彦,是个慈父呢!”
*
“唤南她没死?!她不是掉下瀑布去了吗?她怎么能没死呢?”似乎昨日受了惊吓,情绪又大起大落之后,这冯彦的神智就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了,他接连质问了众人数声之后,忽然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张道士说的不会有错!是她!是这个该死的赔钱货她没死!就是因为她没死,我儿子才会死在那贱人的肚子里!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
丽娘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望着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毛公子:“慈父?”
毛公子涨红着脸,羞愤般的对着那被绑成长虫,在地板上乱扭的冯彦来了一脚:“畜生!”
在冯彦断断续续的疯话中,众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冯家夫妇不远万里来到桐城,就是听信了某个张姓茅山道士的话,说这桐城境内,有一个万灵的生男之法,就在这龙眠山上。只要在龙眠山上随便找一座死去女人的坟垄,然后将自家借腹托生的偷生女鬼铡于坟头前,就算是震慑了下面还想要托生的女鬼们。这样,他夫人腹中的胎儿,就必定是个男丁了。
所以,他此次一定要带着女儿一道来,在发现她失踪之后,又锲而不舍寻找的原因,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希望这只克了他家男丁的“偷生鬼”,被钉死在龙眠山。
“愚昧!荒唐!极其可笑!”周隐骂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照着地上的冯彦踢了两脚。
“大人,这人要怎么处置?”
周彦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
别说,这冯彦还真不好处置。
平心而论,他是个板上钉钉的王八蛋,但按照大明律,因为天降大雨,他还没来得及实施杀死女儿的计划,孔氏的死显然也不是他所为。
这么个王八蛋,最后居然连板子都不用挨一下,真是气人。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又给了冯彦几脚。
“杀死孔氏的凶嫌未定,店内所有人均有嫌疑。”周隐背着手,沉声道,“现在,本官需要你们所有人当众报上家门姓名,以便排除凶嫌身份。”
第55章 桐城魇(六)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推脱着不知该谁先开口,直到昨日出头那年轻女子懊恼出声:“官府办案呢,江年你别再拦着我了!”
年轻男子见众人都看了过来,松了手,面色缓了缓,对着众人作揖:“抱歉,诸位,在下沈江年,身侧这位是我家姑娘,我们二人自南京应天府而来,前往京师探亲。因天降大雨,故而无奈滞留此地。因是官家女眷,所以不好报上家门、名姓,还请各位见谅。”
周隐点了点头:“可有官凭路引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