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桐城魇(十六)
宗遥一惊:“你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少年摇了摇头,“只是背影而已。”
据少年回忆,他坐得离宋举人倒下的位置很近,所以夜间闻到血腥味时,很快就被惊醒了。
“正堂内当时熄了灯,但我还是看清了离开之人的背影。”他顿了顿,“是一个瘦小的身形。”
“瘦小?”宗遥一愣,“不对啊,我记得那日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人明明是高大的身形……”
少年拧眉:“难道不止一个凶手?”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了一点悉悉簌簌的动静,像是有人醒了。
她连忙伸手将少年往自己身侧一拉,少年被拽得猝不及防,跌倒在她肩侧,少女发上刨花水的甜香气味登时照面而来。
“安静。”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听到宗遥的声音在离他耳畔极近的位置响起,近乎耳语的声音随着热气喷洒在他的面颊旁,“凶手就在剩下的人中间,从现在起,我们谁都不能相信。”
说着,她便假寐着闭上了眼睛。
少年难得没有挣扎,反而听话地闭上了眼。
略显瘦削的身体僵硬地贴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
“嗯……天亮了?”听声音,醒来的似乎是王保,他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朝四下望了望,“都还没醒呢?看来昨夜没……”
原本还算睡意迷离的话登时打了个秃噜。
哪怕没睁眼,宗遥也知道,这是终于发现地上的尸体了。
果然,下一刻——
一声熟悉且刺耳的尖叫声传来。
王保的尖叫声震醒了原本还睡着的众人。
直到这时,宗遥和少年二人才假装被王保的喊声惊醒,随着剩下的人一道睁开眼睛。
宗遥望着四下揉着眼睛,迷茫惊恐的幸存者,真正的凶手,应当就隐匿在这些人之中。
可是……凶手是谁呢?
“这尸体的头不见了……是谁?这大堂里少了谁?”
众人四下望了望,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见了。
“宋老爷呢?你们有没有人看见宋老爷?”
“这……这是祭袍!宋老爷祭祀那天穿的那身祭袍!那鬼……那鬼又给他换上了!”
“什么?!”
众人正慌乱间,王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高声道:“开门!开门!昨夜不是停雨了吗?看看潮水退了没有!下山!快下山!”
“对对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群急哄哄地涌出大门,争先恐后地跑到了浮桥边,下方的潮水退了些,裸露出些许泥沙堆积而成的河床。众人找来吊绳绑在腰上,顺着吊绳一点一点,慢慢地爬到了下方的岸边。
湍急的白浪冲刷着嶙峋的山石,飞溅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水势,是退了些,但较之往日的平缓,却仍旧相差甚远。
王保似乎是怕急了,大着胆子便一脚踩了进去。
可谁料,看似浅滩的溪岸旁,却是不见底的深潭。王保一脚下去,便扑通一声被水没去半个头,若不是边上的人出手及时拽住了他,好赖就要直接做了这潭底的水鬼了!
“呼——!”
他气喘吁吁地爬回岸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不了,过不了。”他拼命地摆着手,“这水还是太深了,还得再等会儿。你们要是想过的话,就自己试试。”
众人望着眼前那湍急的水流,面色一时有些难看。
“要不……还是再等会儿?”
“正午日头出来了,水……水会再退些吧?”
“或者去山上砍树搭个浮桥什么的?”
“客栈里好像有斧头,咱们去找找?”
少年正欲跟着他们一道去砍树,却被宗遥一把拉住,她故意大声道:“你是说你要先上山去安葬你母亲吗?好,那我同你一起去!”
眼见着其余客人逐渐走远,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宗遥。
“你为什么要骗他们?”
宗遥笑道:“当然是为了借机脱身,赶紧去官府报案啊。”
少年皱眉:“但你方才也看到了,那个王保方才一脚踩进水里,险些就要被水流冲走了。”
宗遥挑眉一笑:“你还真相信他那拙劣的表演啊?”
少年一怔。
说着,他还不及反应,宗遥便一脚踩进了那湍急的水流中。
少年惊慌道:“喂!”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那紫衣的少女笑吟吟地在那溪水中站定,水深只到了她的肩膀。
她扒着岸旁的石头笑道:“这岸边的泥沙积了这么厚,溪里的水却是清的。这说明,暴雨之后的山洪早就已经退干净了,王保比我还要高些,退潮之后的水不可能有那么深,他一看就是装的。”
少年不解:“他为何要假装溺水?”
宗遥扒着岸沿将身子撑起了一点,吸水之后的衣料重重地黏在她的身上,扬起的发丝在阳光下落下星星点点的碎金。
“因为他不傻啊。”宗遥伸手拧了把被泡湿的头发,抬手将它们挽起了一个髻子,又伸手将最外层吸水厚重的紫色长裙解下,扔到了岸边。
长裙落在脚边的刹那,少年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都相信什么偷生鬼作祟的说法吗?”宗遥难得嗤笑了一声,“何秀才是为了借到乡试的盘缠,郭掌柜是担心女儿看病花光自己的积蓄。邱家夫妻是病急乱投医,至于崔捕快和宋举人,一个为了财,一个为了自己的声望。他们之中,有哪个是真的敬畏鬼神的?不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
“这间客栈里的所有人,在桐城县内土生土长,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偷生鬼。只要所有人口径一致地将过错推到鬼怪身上,便可将此案彻底了结,日后也不必担心同在一县的凶手报复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说着,她仰头望着少年笑道,“小公子,我们不妨打个赌,不出三刻,那些说自己要去砍树,找斧头的,就都会一个个悄悄溜回来过河。”
少年垂下头,面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对这等接连死伤的凶暴之案,毫无惧怕?”
“我要是说,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很多死人的尸体了,你信吗?”
但还不及少年有所反应,她又迅速地接道:“我开玩笑的。”
少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片刻后,他弯下腰来,脱去了脚上的鞋靴。
“报案是吗?我和你一起去。”
“等等!”宗遥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少年面色疑惑地抬头看向她。
宗遥讪笑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对着少年道:“你要不还是握着这个,让我拉着你吧?你身量可能有点儿不够,我怕你待会儿被水给冲跑了。”
少年:“……”
*
“别生气嘛,我不是说你矮,你才十三岁,只要勤加锻炼,将来还有得长呢……”
少年置若罔闻,拎着那把该死的匕首,面色臭得吓人,一声不吭地从水里走了出来。
忽然,他脚下一顿,似乎不小心在河滩边踩到了什么东西。
少年弯下腰,从泥沙堆中,挖出了一小片藕色的衣料,衣料上萦绕着的香味,闻着有些许熟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麻。
“怎么了?”宗遥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那股与他手中衣料如出一辙的甜香气,经溪水浸泡后,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你……”他咳嗽一声,“你用的,什么香膏?”
宗遥这才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客栈里店家给的啊。”
被水泡透的中衣,勾勒出玲珑的少女曲线,少年的面色愈发僵硬,他背过身去,将手中那片衣料递给她:“那就是了,这片衣料,大概是柳氏的。”
宗遥捏着那片衣料,面色有些凝重地回望了一下远处的对岸。
现下水不深,他们几乎是趟着直线过来的,所在的位置,和与客栈相对的浮桥位置,距离并不远。
柳氏是少年来的当晚失踪的,那一夜溪水暴涨到最深,汹涌的浪头直接撞碎了岸上的浮桥,少年带来的马车和家丁全部被冲走遇难。
假如,柳氏是当夜失足落水的,那么,无论水流如何走向,她身上的衣料都不可能被冲到客栈正对着的河岸另一边。
除非,柳氏是和他们一样,也曾在这个位置上岸过,并且不慎留下了这片衣料。
“女子香膏的气味被水一洗,香气留存不了多久,还能闻到这般浓度的香气,说明,这衣料的主人,离开此地的时间并不长。”
换句话说,这位暴雨第一夜便自客栈内离奇失踪的柳氏,很有可能,还尚存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