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么折磨虐待,人或许会瘦成皮包骨,但绝不会个头变矮。
如若眼前的男人没有撒谎,那么,她在京城见到的那个,就不是丽娘。
可是……
她想起方才雾中见到的那个女子。
虽面目狰狞凄惨,不成人形,但她肯定,那确是她在京城见到的“丽娘”无疑。
可面前的丽娘生父,信誓旦旦,不似作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照:“假丽娘去哪儿了?”
“她?”男人挠挠头,“不知道,我家女人说,那个假货,她给撵出去了。”
*
“荒唐!荒谬!简直可笑!”
周隐接连三下,用力拍桌,震得桌上的杯盘猛地抖了三抖。
好在,没洒出来。
桌子上坐了四个人。
因来到此地而待遇飙升的云萝,和因为大家忽然都成了下等人,而懒得再分高低的大虎,两人俱是悄悄望了眼对角坐着的公子,发现他并没有半分火气,这才放下心来。
晚饭时分,孙明礼终于良心发现,弄了张新桌子悄悄塞进县衙院中,临走时还不忘交代一句,千万别让女人们看见你们上桌了啊。
此话一出,白日在公堂内憋屈了一天的周隐,又差点没忍住,当场翻脸。
“林公子,你是不知道,本官今日都听到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宗遥觉得,周隐也是真的没人陪说话了,所以哪怕对面坐了个哑巴,他也不挑了。
林照斯文地从面前咕咕沸腾的暖锅里,伸筷捞起一片薄若蝉翼的菌子,凉了凉,再放进口中。看上去对面前的晚饭,颇为满意。
宗遥看他涮锅子也有点馋,但她吃不着,只能直勾勾地看着。
盯了一会儿,或许是眼神太过热切,林照的筷子顿了下。
“云萝。”
“怎么了公子?”
“拿只空碗回来。”
“是!”
周隐疑惑:“你要空碗做什么?”
随即,他又摆摆手。
“算了算了,反正你一身的毛病。”他也不管林照听不听,继续自己的抱怨道,“刑部的云南清吏司,在这儿根本就是吃干饭,和稀泥的!玉氏土司府说什么是什么,本官一整日都在那儿跟那些女人据理力争,依照大明律,杀奸情有可原,更何况按照他们这儿的理论,那赵真也并未以下犯上,杀他妻子。结果,你猜,他们跟我说什么?”
“……”林照才懒得猜,继续吃他的涮菌子。
“他们说,那个赵真杀的奸夫,是天盛宫的道士!嘿!这天盛宫的男人,就比外面男人的要高一等,仅次于女人之下,所以赵真杀了他,就是以下犯上,必须处死!”他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什么是天盛宫吗?”
听到“天盛宫”三字,林照总算有了点回应,停下了筷子。
云萝恰好从灶房拿碗回来,坐下好奇道:“什么啊?”
周隐道:“天盛宫,原并非金县本土所有。三十多年前,本任玉氏土司继位,一群外乡人来此,在玉垒山上,依山建了天盛宫。这里本就以女人为尊,天盛宫‘女身成圣,飞升上天’的教谕,于玉氏土司统治民众有利,自然大肆推崇扶持。”
天盛宫内,除了能飞升成仙的圣女,便是照料侍奉圣女起居的道士。
道士虽为天盛宫之奴,但因其身在神宫之内,为神之奴仆,自然也是比寻常男人要高贵许多的。
“久而久之,女人们都以被选为圣女为荣,男人们则都想进入天盛宫为道。他们心甘情愿地供养天盛宫,供养圣女,可要我说,这就是玉氏土司伙同天盛宫折腾出来的骗局!”周隐愤然,“这世上哪有什么白日飞升,人又怎么可能修成神仙?!”
宗遥明白,周隐是真君子,真有忧国之心。
谁知他此番如此义愤填膺,有几分是对着天盛宫,又有几分,是对着龙椅上那位迷信斋醮的万寿帝君呢?
在周隐疯狂输出的空当,林照已然不紧不慢地夹了满满一碗菌子。
他搁下筷子,淡声道:“所以,如果飞升是假,那么圣女,去哪儿了?”
第9章 天盛宫(四)
金叶莲台上坐着一位身披暗红色仙鹤羽织袍的白须老者,正凝眸打坐,口中念念有词。
沉重的金漆大门自外被推开,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进来,态度恭谨地对着莲台上的老者道:“宫主,玉氏土司来送今年新进的圣女了。”
老者开口,嗓音低沉如鸣钟:“领她们进来吧。”
“是。”
片刻后,数十名身着黑色道袍的小道齐齐拉着门环,推开了长廊外两扇宽数丈,高数十丈的大门。
一名相貌威严,身着土司官服,拄着拐杖的高大老妇,领着十来个面色懵懂兴奋的少女,站在这两扇如巨山般的大门外。
此门名为接引,重达数千斤,得数十人合力才能打开,是每年迎接新入宫门圣女的一项必备仪式。
大门缓缓而开,露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内景。
姑娘们望着眼前的景象,纷纷忍不住惊叹出声:“哇!”
在她们身侧四周之上,环绕着雕满壁画的巨大八字型斗拱。彩带仙裙,身姿曼妙,浮云渺渺,向阳飞升,连壁成一幅精美绝伦的圣女飞升图。
斗拱之下,共立着合抱粗的八十一根参天金柱。
根根都是精挑细选,肌理细腻如行云流水,若隐若现,耸立其下,作为回廊支撑,寓意着九九归一。
金柱上,朱砂涂抹石刻字,书着整部净光天女飞升的《大云经》。
步行其间,檀香缭绕,心醉神迷。
如此恢宏雄伟的道场,更建于神山之顶。
黎明时分,雾气缭绕,有清风朗月,伴花鸟蝉鸣,静坐其中,飘然若仙。
别说这些小姑娘会看花眼,便是京师玉熙宫中那位拥有天下的万寿帝君,乍见此景,也会对它的主人,嫉妒到发狂。
中年道人走了出来,对着眼前的拄拐老妇与圣女们躬身:“土司大人、诸位圣女大人,宫主有请。”
玉氏土司微微颔首回应,姑娘们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踏入了殿中。
听得她们入内的声音,莲台上的老者睁开了眼,慈祥和蔼地望向她们:“欢迎诸位圣女莅临我宫内,暂作飞升之前的歇脚。”
听到“飞升”二字,少女们的面容明显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天上是什么样子的?也有这么漂亮的宫殿吗?”
“成仙之后还能回家看看吗?小妹说,要我去完之后再悄悄下来告诉她。可我看之前没人回来,宫主,你能帮我和天女说一声,让她通融一下,放我回来看看母父,还有小妹,可以吗?”
“对!还有我!我之后也想回家……”
“肃静——”
玉氏土司用力一顿手中的拐杖,少女们迫于其威严,顷刻消声。
她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谈,不愿再多浪费时间。
莲台上的老者见状,出声吩咐道:“长隐,带圣女们去她们的寝宫休息吧。”
“是。”中年道人应了声,走到少女们跟前,“在下长隐,是宫主坐下首席弟子,负责宫内大小事务。接下来,请诸位圣女大人们随我前去诸位的寝宫休息,每位圣女一间寝殿,每间寝宫内皆配有五名男弟子,负责大人们的日常饮食起居。这些弟子,圣女们都可随意处置,若有什么用着不便不喜欢的,直接吩咐在下便是。”
有人试探着出声问道:“那……若是他们惹恼了我们,我们一时气急没轻重,不小心打伤打死了他们……”
长隐垂眸:“惹怒圣女,罪该万死,即便诸位大人们心慈,在下也是要处死他们的。”
这话一出,不少姑娘眼中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处死?不必这样吧?这样未免也太……”狠毒了。
到底只是一群十岁不到的孩童,成人的残忍,尚未在她们身上扎根。
虽说此地是女尊男卑不错,但若是哪个女人真的残忍到杀害男人取乐,大家也是不认同的。
长隐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请她们随自己来。
众人甫一离殿,宫主便哑声开口:“无量天尊,她们今日尚存怜悯之心,只可惜,最多三个月,她们就又会变得与她们的前任们一般无二。奴役虐待,肆意打骂,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可笑可叹。”
玉氏土司却只是冷淡道:“宫主好把戏。”
宫主道:“七日之后,这一批的圣女,也该飞升了。”
玉氏土司的面色僵了一下,本想忍耐,却又实在忍无可忍道:“这两年的飞升是否太过频繁了些?早些年都是两年一次,为何这两年,每半年就要带走一批?金县人口不过数万,长此以往,岂不是连劳力都要空了?!”
宫主蓦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她,原本强压出来的低哑嗓音一时变调,显出几分尖利刺耳来:“大胆!小小玉氏,所辖不过弹丸之地,当初之所以得以保全,全赖我大明圣人仁厚。如今要你向主子报恩,你倒跟咱家拿乔起来了?”
或是想起了记忆中扫平云南的大明军威,玉氏土司恨恨地低下了头:“……不敢。”
见她低头,那宫主也不再压抑嗓音,阴柔着嗓子,不紧不慢道:“每次飞升,所失不过寥寥数人,但所得却是数以万计的白银。三成归土司府,七成上交朝廷,土司大人当初应下咱家和云南布政司时,这笔账算得可是相当清楚,怎么如今却糊涂了呢?”
玉氏土司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出了今日来意:“下面人报,说林言的儿子今日随那位京城来的大理寺正,一道进了金县,一来便直奔丽娘家中……此事,颜阁老知道吗?”
宫主语气平淡:“林言虽还忝居内阁首辅之职,然早已失了圣心,在圣上面前已是大不如前。放心,咱家已经给颜阁老去了信,不出数日,朝廷就会旨意下达,撵他们回去。”
“若是他们不肯走呢?”
“不走?”宫主平静一笑,“无妨,抗旨不遵,周寺正那位前任女上司的下场,就会是他们未来的下场……”
*
金县县衙。
“你晚上没吃饱啊?”
房内,宗遥好奇地望着林照端进房内,那满满一碗才热过的菌子,悄悄背过身,咽了咽口水。
真是的!怎么变成鬼了,还会馋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淡淡的:“转过来。”
“嗯?”
下一刻,她转过来,嘴唇擦过了一样温热湿润的物什。
林照捏着筷子,夹了片菌子,递到她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