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沉吟片刻:“……如此。”随后,便没再多提关于少年的问题。
二人到了粮仓外,却听得内里一阵喧哗吵闹。
他将宗遥往身后护了护,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长风一个人横在粮仓的库门前,与众人对峙着。
“这粮仓里的东西是大伙儿一起吃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由你说了算?!”
“就凭这个。”说着,长风举起了手中的掌中雷,“嘭!”
李茹茹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扑进了姐姐的怀里。
林照蹙眉,民间没有自制火器的能力,若是他没猜错,这把掌中雷,多半就是昨夜丁五手中那把。丁五犯禁被抹杀后,掌中雷掉落在地,随后便被长风无意拾得。
若说丁五想到的仅仅只是防身自保,那么长风的想法,显然就要现实狠辣许多。
活人是需要食物和水源来维持生机的,只要控制了其中一样,就能瞬间捏住所有人的命脉。这满村到处都是水道,除非大面积投毒,否则不可能控制水源,但是粮仓只有一个。
长风将枪口对准了众人,淡淡道:“想要食物可以,用票来换。”
李萍萍竭力安抚着怀中的妹妹,硬声道:“你就不怕,我们将你投出去?”
“这粮仓的地面下,布满了机关。我看完之后,就把机关图纸给烧了,你们要是不怕踩中机关死无葬身之地,就尽管将我票出。”
“……”
林照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这个所谓的规则的恶意,它不光是要用禁令杀人,还要用饥饿与恐惧,逼迫他们自相残杀。
“从现在到酉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你们可以仔细想想,今日将谁票出去。”
说完,长风便将掌中雷收回了怀中,大摇大摆地出了粮仓。
没人敢拦他。
长风离开之后,众人望着仓门面面相觑。食物就在里面,但不知道机关位置在哪,没人敢轻举妄动。
郑八郎猛地啐了口,低声道:“难道我们以后就只能仰他鼻息,否则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
阿和冷笑一声:“他手里有掌中雷,难道你要我们几个去和他枪里的火药拼速度吗?”
郑八郎激愤:“现在关于谁是鬼没有任何线索,随意将人投出去与杀人有何区别?”
“那君自去当圣人,我就是个平民,我要保住自己的命活下去。反正,我已有了今夜的投票目标……”说着,他忽然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没开口的林照,“我们都是同一个村内长大的,知根知底,唯有两人,自外而来。两只鬼,两个人,太巧了不是吗?”
林照淡淡道:“你是想说我是鬼吗?”
阿和一笑:“我只是给大家一个参考。”
说完,他便离开了粮仓,约莫是找长风换粮去了。
二壮望着阿和的背影,犹豫了一瞬,便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他本就身形肥硕,此刻已经饿得头晕眼花,怕是熬不到今夜酉时了。
李茹茹牵着姐姐的衣角,小声道了句:“姐姐,我饿。”
“姐姐马上带你去找吃的。”李萍萍安慰了一句妹妹,随后抱歉地望了眼林照,也跟着出去了。
郑八郎面色铁青地望着众人的背影,随后对着林照硬声道:“你放心,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我今夜宁愿弃票,也不会草菅人命。”
“但阿照哥哥今夜是必然要被投出去了。票数已经过半,阿和那句话,就是要拿阿照哥哥和那个断腿的哥哥当替死鬼。”宗遥叹了口气,“可惜我们并没有与之抗衡的火器,哪怕是……”
郑八郎忽然道:“不,我们有。”
宗遥一愣。
郑八郎似乎已有了想法,他对着林照拱手道:“我看得出来,阁下是个聪明人,也并非草菅人命之徒。线索的事情就劳烦阁下与青瑶妹妹努力了,至于长风那个恶棍,就交给我吧。”
*
他们在村中寻找了一整个白日的线索,一无所获。
正如林照所说,线索之中提到的鬼门大开,应该就是指的鬼怪线索只会在入夜之后出现。
可若是没有任何线索,今夜林照就会被投出去。
宗遥咬了咬牙,拔下了头上的铁簪。她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饿得有些乏力,但还是红着眼,将身上唯一能伤人的那枚铁簪,蹭上了石头。
“嘶!”
原本正在检查村口界碑石的林照听到一声微弱的痛呼,连忙转过头看来,随后面色一紧,匆匆折回:“你受伤了?”
宗遥磨簪的手被石头刮掉了一小块肉,他抿了抿唇,怀中没有手帕,只得撕下一角袖子,扎在了她的伤口上:“为何要磨簪子?”
“长风这个人心狠手辣,但也自视甚高,他会提防你们这些男子,但我是个女子,他不会提防我。”她低声道,“只有他知道粮仓的机关走向,他死了,所有人都得饿死。如果我用簪子制住了他,就能迫使他们改票,为你争取到今夜外出的时间。只要今夜出去,我们就有了找出鬼的身份线索,逃出生天的机会。”
林照垂眸:“你要为了我去拼命?”
“那当然!”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目光澄澈地望向他,“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你一直在保护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吧?”
他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伸手将人紧紧地揽入了怀中,喃喃道:“阿遥……”
“阿照哥哥……?”宗遥忽然被他抱住,愣了愣,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拍着他的脊背,安慰道,“虽然我不是你口中那个阿遥,但你放心,你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去,找到她……”
“没有什么别人。”他松开了怀中的人,不顾她眼中的错愕,一字一顿道,“我会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
当夜,酉时前半刻。
进庙之前,林照强行没收了宗遥怀中的铁簪。
如今只有十四岁的宗大人,无论是力气还是气势强硬程度,显然都无法与二十四岁的林照相比,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否决了她的计划,并转由他自己去执行。
酉时钟响时,众人的心神都会被即将到来的投票吸引,是对周遭防备最弱的时候,此时出手,便是制住长风的最好时机。
“当——当——当——”
与昨日如出一辙的钟声响彻整间庙中,林照袖中铁簪滑落掌中,瞬间暴起!
然而有一人,却比他更快。
文庙的大门处忽然出现了一人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众人还未及反应之时,猛地从怀中掏出一节竹筒,扔向了长风,并大喝一声:“趴下!”
“嘭!”
众人猛地爆头趴下,滚滚黑烟中,一颗人头滚落在了地上。
二壮脚畔一重,下意识睁眼,抬头看去。
“啊——!!!!”
他惨叫了起来。
阿和不耐烦地睁眼:“不就是偷袭炸死个人,至于……”
他的话音忽然收住了。
林照定睛望去。
地面上确实滚落着一颗人头,只不过,那颗人头并非是长风的,而是方才忽然掏出雷管的郑八朗。他心内骤然一紧,猛地抬头望向墙壁。
钟声未毕,而文庙的白墙上已然浮现出了新的字样——
“今日禁令:伤人者死。”
“咳咳……”浓烟之中,被突如其来的雷管炸得满头是血的长风咳嗽了几声,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了二壮身侧。
二壮望着浑身是血,恍若恶鬼般的长风,不住将身子往后缩:“不……不是我……”
长风的嘴角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随即抬腿,一脚将那地上的头颅踩了个稀巴烂:“一个家里卖花炮的臭货郎!凭你也敢算计老子?就连老天都在帮老子!”
说完,他那阴惴惴的目光,定在了林照身上:“刚才想要偷袭老子的……是不是还有你一份?”
下一刻,十声钟响结束,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了除丁五之外的九人名字,包括方才犯禁死亡的郑八郎。
“以血为媒,书字于掌心,即可计入票数。”
血字浮现的刹那,长风嗤笑了一声,咬破手指,低头在掌上一画。
墙壁上,林照名字的下方立刻便多出了一道重重的刻痕。
第一票。
众人畏惧长风,纷纷低头,正欲按照白日约定投票,却忽然听见一声冰冷:“诸位若是真想死,可以尽管继续写下去。”
阿和顿了下,怜悯又鄙夷地抬头望向林照:“外乡人,还打算垂死挣扎什么?”
“鬼二人,民八人,而鬼能够提前知道每日禁令。”林照淡淡道,“那么,如今因犯禁而死的这两人,是何身份?我方才在不知禁令的情况下,想要袭击他,我又是何身份?”
众人一愣。
鬼知道禁令,民不知道,所以会犯禁而死的,只可能是民。
“游戏结束只有两个结局,民死绝,或找出二鬼。今日我被票出,二鬼仍在,民却只余五人。鬼不会犯禁,民却越来越少,你们确定今夜要将我票出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最多再过两晚,民对鬼,便不会再有任何优势。
“可是……就算确定你是民,我们不将你票出去,我们也不知道谁是鬼,应该将谁投出去啊?”
宗遥望着上方的九人名字,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知道该投谁了!”她指着墙上的“郑八郎”的名字道,“昨夜丁五死了,他的名字不在墙上,但方才犯禁死亡的郑八郎,名字却还在墙上,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投今日死去的郑八郎?”
她一边说,一边咬破手指,低头在掌心中写下了郑八郎的名字。
白墙之上,郑八郎的名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和林照如出一辙的刻痕。
她兴奋道:“可以!”
长风似乎是在思考,半晌,他从身后的蒲草内掏出一包白面饼,扔给了林照:“也罢,今日算你走运,我便留你一条狗命。”
这是默认他活下去的意思了。
剩下的几人亦是十分默契地在手掌上写下了“郑八郎”的名字。
林照打开纸包,将面饼递给了身侧的宗遥,饿了一天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她抓过面饼便毫无形象地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转头一看,林照慢条斯理地用手将饼撕着小块,往嘴里放。
她看乐了:“阿照哥哥,你出身很好吧?”
“何以见得?”
“嗯……和我见过的京中达官贵人用饭的模样很像。”
“是吗?”他淡淡一笑,“你还见过京中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