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抬头倔强地与他对视,“这不过都是你自己的臆测罢了。之前我不杀人,只不过是担心自己暴露,而今只剩下你一个,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昨夜在文庙之中,我挖出了整整七具尸骨。你既知道我出去过,想必也已经明白,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而这些参与游戏的人,也早已亡故多时了。”他顿了顿,“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当日夜间外出,我们在河道旁时,你是故意引我到那巨石边去,发现河道中的尸体的。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起来了,对吧?”
“想起来什么?”她微笑,“阿照哥哥……莫非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是你的那个阿遥?”
“……”
“我不是她。”她淡淡道,“我不过是她当初逃走之后被困在这里,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魂罢了。”
她话音刚落,二人眼前光洁明亮、燃着袅袅香火的文庙,以及原本呆愣在一旁的石安,登时便如粉屑流沙一般缓缓消失。虚幻的外壳就像那层被戳破的脆弱糖衣,黑暗与破败,伴随着满地的骸骨,原形毕露。
“当年,她为了遵照母亲留下的遗愿,和张家子一起,在官兵包围村子之前,带着石安逃离了此地。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带走了石安,朝廷没能抓到他们想要抓捕的钦犯。为了逼问出石安的下落,村子里的所有人在一夜之间悉数被害,堆积的尸体枕满了整个河道。”她缓缓低下头,看向地面,“……从那时起,这里便存在于她的噩梦之中了。”
无穷无尽的杀戮,无穷无尽的噩梦。
无法遗忘,无法结束。
她在心中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害死所有人的刽子手,是奸猾奸诈、妄图害死所有人的恶鬼。
“……”林照垂眸。
自他与阿遥相识起,只要是她无意识沉睡时,她的眉心就永远都是紧蹙的。
有时夜半被噩梦惊醒,扭头见枕畔自己望着她,也只会小声地念叨一句:“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然后便佯作无事地抱住他,靠在他怀中,从不肯对他吐露分毫。
她一直都是这样,总是理智、包容,用毫不在意的笑容和戏谑,遮掩住所有的伤痛。
即便是已然被他窥破了所有的秘密,仍要故作凶恶,逼着他恨她,逼着他亲手杀死她,离开这里。
阿遥永远都是那个只为他人着想的阿遥。
无论是宗青瑶还是宗遥,是十四岁,还是二十七岁,都是一样的,都是她。
“你走吧。”宗遥开口道,“从你的话中我能猜到,你大概就是她离开此地之后遇见的,她喜欢的男人。不过,你确实带不走她,因为这里是她的执念,无论这场捉鬼戏重复多少遍,她和石安永远都会是那两只不存在于此地的鬼。我在清醒之后,曾经尝试过,是否能以二鬼对二民的绝对平局结束游戏,让你带着她离开这里,但你也看到了,这条路行不通。”
“民与鬼,根本无法同时存活,结束游戏。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让这个游戏彻底消失,放你离开了。”她杏眼弯了弯,红着眼睛笑道,“阿照哥哥,谢谢你能来到这里,告诉我,原来,我的未来会有那么多精彩的可能。”
第105章 古村纪(完)
她弯腰拾起那根被打落在地的那根铁簪,最后对着林照一笑,便要将其刺入胸中——
林照难得慌乱,高声道:“为何民与鬼无法同时存活?你就从未想过,为何会有这样的游戏规则吗?”
她住了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阿遥,如果此处是你的执念所化成的世界,那么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你的执念所形成的。只要消解了你的执念,是否规则就不必存在了?”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那张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了二十七岁时才有的疲态:“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但是没办法啊,我不知道她之后究竟都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知到,她后来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回这里,而这里的一切,也变得越来越血腥恐怖……阿照哥哥,你能想象到亲眼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还有每日都能见到的友邻,全都因为自己,而变成一具具尸体的感受吗?她的执念太深了,不是我能改变的。”
“可若不是因为她呢?”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林照从怀中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件,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我在文庙中找到这七具尸体时,在其中一具女尸的身上发现的。”
那封信藏得十分隐蔽,并不在身上已经破烂的衣物之中,是因为他记得阿遥遇尸必验的习惯,所以下意识地对每具尸体都掀开衣物,做了检查。
而这封信,刚好卡在了那具女尸的左侧胸骨之下与脊柱骨之间,纸面似乎被胃液烧灼腐蚀掉了一部分,但大体的内容还是能够辨认的。
“青瑶妹妹:
见字如唔。
若你能够看到这封信件,那就说明,你和小石已经成功地逃出去活了下来。如此,于我们而言,便是身处黄泉之下,亦会为你们而感到宽慰。
我想依你的性子,多半会对此事耿耿于怀,认为我们是横遭连累,死后怨恨难消,其实不然。
自石老先生抱病来村,于村人施恩甚多,各处工坊皆为其出资兴建,又建立学堂,不限男女,开蒙教书。石老先生博学,石先生更是对村中的孩子们照拂良多。我们虽不知道石家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为何得罪了朝廷,但我们不会把小石交出去。
所谓君子读书,非为功名利禄,而在于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既受人恩惠,便不该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青瑶,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何故拘于旧怨?
不日地下相逢,再来与我们谈你这一世的精彩畅快。
姊,萍萍
嘉靖十一年九月十六日”
宗遥愣愣地望着手中的信件,对面的林照轻声道:“在你的噩梦里,是鬼杀民,民怨鬼,但他们其实从未怨恨过你。阿遥,是你太过于在意他人的感受,所以才会凝生出这样的规则,困住了他们,也缚住了自己。”
是这样的……吗?
他们真的,从来没有怨恨过她吗?
像是在附和着林照的话,就在她捧着信件,茫然不知所措之时,文庙内并排躺在地上的七具骸骨上,忽然凝出了点点星子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一个个凝聚起来,慢慢收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形。
“你居然把功劳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啊青瑶?”郑八郎抱着手臂,“明明反抗官兵是我们所有人一致的决定啊,只是你当时走太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而已。”
丁五的手上握着那把掌中雷:“我和长风在庙门口至少挡了他们一个时辰吧?那群官兵可蠢了,他们根本就不认得小石,我们越是反抗激烈,他们就越以为,小石就在我们中间。”
长风轻嗤了一声:“你还没开三枪就吓尿了,是老子揪着你的领子把你拎进庙里来,才留住了你的全尸。”
二壮咧了咧嘴角:“我顶了很久的门呢,刀子戳进肚子的时候,姑娘们都已经自戕了,没受活罪。”
阿和挑眉:“这放烟雾弹可是我的主意,等他们回过神来,估计你们都出宣城了吧?哼,要不是那姓石的出钱给我娘治好了病,你以为我会管他孙子的死活?”
“都成死鬼了,就别嘴硬了。”李萍萍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捏着茹茹的手指,“茹茹看,青瑶姐姐回来了!见到她你高不高兴,想不想她啊?”
李茹茹糯着嗓音,松开姐姐的手,小跑着奔向了宗遥:“青瑶姐姐!”
她流着泪蹲下身来,张开手臂。
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影扎进了她的怀中,随后轰然碎裂成满身的星样光点。
紧接着,四周的幻境开始逐渐崩塌。文庙、村落,所有束缚她的、困住她的过往心茧上,一道裂痕骤然崩开。
——刹那天光。
最后的时刻,她忽然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表情,看向了林照。
“阿照哥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眨了眨眼,“其实庚帖不是关键,我最开始选择你,单纯只是因为,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很亲近,很讨我喜欢。”
“你的阿遥,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林照的表情有一瞬空白,下一刻,他便察觉到自己的生魂被一双手猛地推了出去。
眼前一黑。
*
等到再睁开眼的时候,首先入目的,便是有些眼熟的大红色床帐,随后,一只手扒住了他的眼皮,翻了翻:“丽娘,你过来看看,他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意识瞬间回炉,他“啪”得抬手,打掉了周隐的冒犯。
“嗯,看这讨人厌的样子,应该是醒了。”周隐悻悻地收回了手,随后便不紧不慢地开始给他简述他昏过去之后的事,“你昏过去之后不久,我和丽娘就到了张少卿府上,幸好,他还是保留了一丝底线,没趁你倒在那儿就给你剁了。为了你的安全考量,最后是我和丽娘把你从张府用马车搬了回来。放心,回来的路上一切正常,林府的管家来了好几次,我们都说你是心情郁结给自己锁屋子里悟道了。”
“……最后,今日是你昏迷之后的第四日,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水还是吃的?”
他干哑着嗓子:“阿遥呢?阿遥在哪?”
*
与此同时,张府。
“回来了?”宗遥甫一清醒,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阴郁的声音,“林衍光和范妙真使的这出假成亲的戏码,居然还真的是为了将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上他的花轿?”
张绮再次喝下了张道士给他的符水,终于得以亲眼见到死后的宗遥。
他挑眉望着她那身大红的嫁衣:“这好像是你我时隔三年之后的第一次相见,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未婚夫的?”
她被那句“未婚夫”惊得眼皮一跳:“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差点害我魂飞魄散的理由?”
张绮嗤笑了一声。
“张道士告诉本官,说你的魂魄被召入了宣城,我便猜到,你多半是又被困进你当初告诉我的那个梦魇之中了。”说着,他顿了顿,“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你带出来了。”
“是啊,而且还是用的……你当时去退亲时的那个身份。”
听到“退亲”两字,张绮原本从容不迫的眸子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似乎是觉得她不应该知道此事。
“这很难猜吗?”她笑了笑,“张家子刚刚乡试中举,却孤身一人空手带着庚帖上门,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下聘的吧?”
“……”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猜到了,但因为我们本来也从未见过面,所以也谈不上生气与否……只是觉得,能理解,也很正常。”她说得十分坦然,像是这些事情从未对她产生过任何的影响。
张绮难得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
“那之后呢?”他问,“之后你我带着杨世安一路出逃,我问过你是否要随我回潮州府,但你拒绝了我,难道也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去退……”
“不是,是因为我那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张绮瞬间便明白了她口中的“别的事”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声问道:“那我此刻很想知道,你在那场真实的梦魇里看向他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起我们一起逃亡的日子?”
第106章 恋词(一)
宗遥闻言愣了下,随后极认真地道:“张大人,我其实真的是个很识趣,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既然猜到你当时是来退婚的,也就自然不会对你有什么超出同伴之谊的想法。至于阿照,他就是他,我不会将他当作任何人。”
“阿照?”张绮眼中刺痛,冷笑了一声,“若你未至京城,未中探花,难道那位眼高于顶的林公子,会对一个乡野妇人多看一眼吗?”
她无奈:“我和阿照原本也并非相遇在京城……”
但张庭月却拔高了声音:“林衍光真的有多心爱你吗?他若真的尊重你,便不该在大理寺的官署内迫你苟合,更不该打着迎娶范妙真的旗号,将你悄悄换上花轿!他把你当成什么了?他林大公子金屋藏娇的外室玩物吗?”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满眼怒火地望着那身红嫁衣,像是恨不得将其撕个粉碎。
“若你喜欢的不过是这般虚有其表的纨绔膏梁,那本官凭何不可?!”
她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至少,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指着我的鼻子斥责我,说出你刚才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