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宜眸子微挑,目光中染上几分怀念:“我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后会去哪里。”
封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似悲伤,又似思念,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的神情,他眸光微动,握在茶盏上的手隐隐发紧。
“相宜喜欢此人?”
郑相宜对他俏皮一笑,目中透着几分狡黠:“自然是喜欢的。”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让她喜欢的人了,喜欢到想睁开眼就能看见他的脸,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自然觉得安心。
封决垂着眼皮:“朕竟不知相宜何时有了心悦之人,不知此人年方几何,出身如何?若是各方皆合适,朕便为相宜下旨赐婚。”
郑相宜盯着他的脸瞅了半晌,忍不住弯起唇角,颊边酒窝若隐若现。
“嗯……他年岁要比我稍长一些。”
封决皱眉,又松开:“若只年长三五岁也无妨。”
相宜性子本就骄躁,正是需要一个年长些的来压住她,而且年岁稍大一些,对她也能更包容宠溺。
“可是他比我年长了十岁有余……”郑相宜小心瞧他脸色,“陛下觉得这个年岁可是恰当?”
封决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般年纪,他家中可有妻妾子女?”
比相宜大了十岁有余,那不是年近三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一般早已成家立业,如何能配得上相宜?
郑相宜眨巴眼:“嗯……他妻子早逝,只有寥寥数名妾室,以及几位子女。”
“胡闹!”封决猛地抬眼,目光凌厉得叫人不敢直视,“这般滥情之人,怎能配得上你?”
郑相宜险些被他吓得摔了手中茶盏,眼睛圆睁呆呆地望着他。
封决压抑着怒气,沉声道:“婚姻之事不可儿戏,此人朕绝不认同,相宜更不许为此人作践自己。”
“那陛下是要我离开他吗?”
“自是要离开。”封决下颚线条绷紧,指节攥得发白,“什么人也敢肖想朕的相宜?”
年纪大,有妻妾,甚至还有子嗣,他光想到这几个字眼,就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昏过去。他娇养了十年的相宜,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老鳏夫?
不止是老,还是死了妻子的鳏夫!
老鳏夫!他娇滴滴的相宜!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相配?
“此人姓甚名谁?”封决忍不住磨牙,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引诱了他的相宜,他非要把那人找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郑相宜顿时做出紧张的模样:“陛下不会是要杀了他吧?不行,我一点都离不开他!”
封决心口一疼,离不开?相宜居然说离不开那人?他忍不住道:“难道他比朕还重要不成?”
郑相宜犹豫:“在相宜心里,他和陛下一样重要。”
这话对封决而言不下于晴天霹雳。他养了相宜十年,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犹如对亲生女儿一般地照顾她,结果在相宜心中,他居然还比不过那个和她认识了没多久的男人?
“相宜就非他不可了?”封决胸口感到一丝疼痛,夹杂着难言的酸涩蔓延开来。
郑相宜期期艾艾地抬眼:“我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封决望进她期待的眼眸,话到嘴边忽然一滞。
相宜喜欢他,喜欢到不顾与他之间的差距也要待在他身边,喜欢到折下自己的骄傲,甚至……
甚至不顾养育了她十几年的长辈。
他阖上眼:“朕不同意。”
“哦。”郑相宜委委屈屈地缩在椅子里,湿润的眼睛望着他,“那我走了。”
“你去哪里?”封决瞬间睁眼,目光如刃盯住她,“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不等她回应,他已然起身,冷声道:“朕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人得长了张多好看的脸,才能将他的相宜迷成这样。
郑相宜绷不住了,看他一副怒气冲冲恨不得将那人揪出来碎尸万段的模样,“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陛下是要去捉奸么?”
封决:“先捉再杀。”
陛下真的是被气昏头了,但凡稍微冷静下来,就不至于猜不出她说的这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郑相宜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开心,陛下平日里那么冷静的人,却因为她的几句话失去理智,他该多在意她呀。
“可是陛下要去哪里找他呢……”郑相宜对他弯起眸子,“这人就近在眼前,我坐在这儿就能看见他的脸。”
犹如一束火花在脑海中炸开,封决身形微顿,脸色现出几分尴尬,僵硬地坐回原地。
“陛下,您还要去捉奸么?”郑相宜撑着下巴问,笑容狡黠。
封决被看得有些无奈,“你倒是能耐了,连朕也敢戏耍。”
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他本该愤怒不甘,可相宜一笑起来,他什么怒火都没有了,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叫她心驰神往,一刻也离不得。
庆幸这世上并无那么一个人,在相宜心中会比他更为重要。
“是陛下先戏弄我的。”郑相宜撅起红润的小嘴,“陛下今日带我来这个地方是为什么打算,难道真的以为我看不来吗?”
什么想要来寻找人才,翰林院里还有那么多未授职的庶吉士,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的可造之材?从那些夫人小姐的脸上,她也能看出这名为文会,实际是一场选婿会了。
陛下老想着把她嫁出去,可她方才说到自己有心仪之人,就给他急成那副模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捉奸。
他当真是想要她嫁人的么?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封决索性把话说开:“朕的确是想要相宜多见一见外面的小郎君,或许总有一两个能看上眼的。”
他对亲生女儿封钥的亲事都没有这么发愁,怕那人才貌不佳配不上相宜,怕那人多情四溢辜负了相宜,更怕相宜会不喜。
他的皇后是先帝所赐,彼此相敬如宾,关系平平,皇后去世后他也再未有立继后的打算。
封决这一生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却希望相宜能嫁得一个真心相许之人,能与他白首偕老,扶持一世。
而他只需在旁边看着,相宜过得好,他便心安。
“可是您也看见了,这文会上都是些欺世盗名之人。”郑相宜道,“他们看不惯我,却不敢当面骂我,只敢在背地里诽谤于我,难道您想要我嫁给那些人吗?”
封决想起杨家子的话,眼神凌冽道:“那些人自然不配。”
郑相宜倨傲地轻抬下巴:“不止他们不配,这世上本就没人配得上我。”
自然陛下是除外。前世哪怕封钰登基称帝,她也从未认为自己就低了封钰一头,除非重要场合需做些面子,私下里她可从不会向封钰屈膝行礼。封钰若惹恼了她,她更是敢对着他咒骂。
封决道:“若要方方面面与相宜相配,自是难以寻得,可朕瞧方才为你辩白那小郎君,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他呀,”郑相宜眼眸轻转,对这唯一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小郎君难得有几分好感,“为人应是不错,可惜长相我却不喜欢。”
她其实并未记清那小郎君长得什么模样,可若是当真出挑惊人,又怎会没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大概也只是清秀入目罢了。
郑相宜一向喜欢漂亮华贵的实物,对人的相貌要求也是一样。
“若要我看中,那人也至少要得了陛下三分颜色吧。”
没道理她前面十年几乎日日看着陛下这张俊脸,后半辈子却要对着一张丑脸过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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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嘴上说着要给相宜找个夫婿,可听到相宜当真有喜欢的人,立马就赶着去捉奸了。
第20章 可以做他的女儿,也可以做他……
“怎能以貌取人?”封决这么说,心里却想到先前整理好的名册,将一些容貌稍逊的毫不犹豫踢了出去。
郑相宜为自己辩驳:“这怎么能叫以貌取人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封钥选驸马第一眼都是先看脸,我可是您最喜欢的郡主,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封决叹道:“你若如封钥一般是朕的亲生女儿,朕反倒能放心许多。”
将来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封钥都会是唯一的长公主,依旧能过得潇洒肆意,可相宜并非皇室血脉,待他离开后,那些皇室宗亲可还会将她放在心上。只听方才杨家子的那番话,就可以想象得到朝中对相宜是什么样的态度。
或许他该教相宜学会隐忍克制,正如自己幼时在母妃离世后所做的那样,然而一对上相宜明亮的眼眸,他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教导。
相宜本就该一辈子被捧在手心上,永远骄纵明艳、任性恣意。他历经十年才亲手浇灌出来的这朵花,凭什么要让她在旁人手里渐渐地枯萎下去。
郑相宜轻嘘:“那我这辈子是没福做您的亲生女儿了。”
做他的女儿多好啊,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着他的宠爱,陪在他身边永远也不离开。她都快要羡慕死封钥了,郡主到底是不如公主的名头好听。
下辈子,下辈子她一定要投生成他的女儿,再被他亲手养大一回。
在竹屋小坐了片刻,两人一同往三清殿走去。三清殿内香火鼎盛,一进殿便被烟雾扑了一脸,呼吸间满是香火的气息。
来此处上香的除了达官贵人,也有不少布衣百姓,脸上皆十分虔诚,跪在蒲团上朝巨大的三清神像叩下头去,嘴里念念有词。
或求姻缘,或求财富,或求权势,人人皆有欲望。
郑相宜也请了一柱香,朝神像拜了三拜,合上眼在心中许愿。
希望来世我能成为与陛下最亲密之人,永永远远也不分开。
睁开眼时,巨大的神像仿佛在俯视自己,慈祥的眼睛正与她对上,好像在说:“听见了,放心吧。”
郑相宜抿住唇笑了。方才她其实是想许愿来世投生成陛下的女儿,可是忽然又觉得只做女儿其实与他还不够亲密。封钥可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与陛下实在算不上亲近,陛下给封钥所有公主应有的尊荣,却唯独不像个父亲似的给她关怀。
郑相宜很贪心,只想成为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待在他的身边。
“相宜方才心里许了什么愿?”封决侧立在一旁,身姿挺拔,俊秀如松,在这殿中气质尤为出众。
他抬头看向三尊神像时,目光是平淡的,不似旁人眼中带着敬畏与虔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自负。神鬼之事莫测,比起求神拜佛,他更相信自己手中所握的玉玺,操纵万民,左右天下,他信手拈来。
郑相宜离他很近,在熏鼻的香火中,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清香,让她想起新雨后的山林,心境不由得宁静下来。
“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才不会和陛下说,让他自己猜去吧。
郑相宜越来越爱看他那张宁静淡泊的脸色为自己而变化,一蹙一笑皆为她所引动。她想,自己可真是个坏孩子,还没等他变老,就已经想爬到他头上来了。
对她的调皮回答,封决无奈又纵容,便也拿过三支香,对着神像略俯身拜了一拜,起身时神情肃穆:
“那封决便祝,朕的相宜所愿皆成,所想俱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