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琴见她眼尾低垂, 先前明亮的眼眸黯淡得失去光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连忙宽慰道:
“郡主多年未碰琴,如今才练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弹得很好了。”
郑相宜半信半疑:“真的?”
木琴用力点头,语气笃定:“真的,郡主弹得特别好听。”
郑相宜这才低头看向手下的琴,又试着拨了两声,似乎确实比先前流畅了些,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才练这么一会儿就有如此进步,她郑相宜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小娘子。这样下去,陛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不禁开始期待陛下听到这曲《凤求凰》时的反应。
或许他会微微一怔,玉白的脸庞渐渐漫上薄红,再用那双温润的眼眸无奈又纵容地望着她,薄唇轻启,缓缓道一句:“好。”
若真是那样,她就死而无憾了。
木琴见她眉眼弯弯、笑得甜蜜,忍不住试探着问:“郡主怎么突然想起弹这首《凤求凰》?莫非……是有了中意的小郎君?”
郑相宜眨眨眼,朝她俏皮一笑:“以后你就知道啦,现在还不能说。”
木琴心下了然,笑道:“此人想必十分出众,才能入得了郡主的眼。”
“那当然,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厉害了。”郑相宜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可是陛下。莫说他手握的无上权柄,单是那通身的气度与容貌,便已无人能及。虽然陛下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可郑相宜却觉得,他这个年岁的男子恰如一壶醇厚的美酒,愈品愈令人沉醉。
她将来要走的路,他都比她先一步走过了。因此在她磕磕绊绊前行之时,他总能以过往经验指引她、教导她,使她免蹈覆辙。
郑相宜自幼便极喜爱被他一步步引领着向前的感觉。只要有陛下在身边,她便觉得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
木琴看出她眼底的仰慕,心中对那人不由更好奇了,“不知那位郎君可是过了陛下的眼?”
她有些忧心,照陛下对郡主的宠爱,郡主的婚事必然是精挑细选,半点马虎不得,也不知那位郎君能不能过得了陛下那关。
郑相宜肯定地对她点点头:“你放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木琴也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只盼望郡主能早日嫁得一位如意郎君,将来就有了依靠。
然而,郑相宜虽在木琴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心底却悄悄打起了鼓。尤其当她隐隐察觉陛下近日似乎有意避着她时,那点不安便愈发蔓延开来。
难道……陛下那日其实并未睡着?他知道她偷亲他了?除了这个缘故,郑相宜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其实仔细说来,陛下避嫌的举动并不十分明显。只是以往二人太过亲近,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她便敏感地察觉了出来。
譬如此刻,郑相宜借着添香的名头顺势坐到他身旁,脑袋还没靠过去,他便不着痕迹地向旁侧避了避。
“朕这边有人伺候,相宜先坐下歇歇,莫累着了。”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与往常有何不同,言语间甚至仍是那般怜惜与纵容。
如若郑相宜心中仍只将他视为敬重的长辈,或许会为此沾沾自喜,觉得陛下果然是心疼她,半点委屈也舍不得她受。
可如今她心怀不轨,便再也不满足于被他这般注视,仿佛在他眼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躲在他羽翼下受护的孩子。
郑相宜心中不满。她明明早已长大,早就能从他臂膀下钻出,与他并肩同行了。
她撅起嘴,语气好不委屈:“陛下是不是觉得相宜在这里,打扰到您了?”
封决轻笑一声,温声道:“相宜怎会这般想?有你陪伴在侧,朕心甚安。”
“那您为什么要离我这样远?”郑相宜紧盯二人之间那不足一寸的距离,耿耿于怀,陛下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她紧紧挨着了。
她既生气,又委屈。
不过就是亲了他一口嘛……大不了她闭上眼,让陛下亲回来就是了,想亲多久都行。
可她终究不敢真的这么说出口。如今尚且只是猜测,她还能装痴卖傻、若无其事地继续接近他,若真当面捅破,说不定陛下便会严词拒绝,再不许她靠近。
虽然早知陛下不会轻易接受,可若真收到他失望责备的目光,她一定会难受至极,只怕连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勇气,也要顷刻消失无踪。
她宁愿暂且维持这“父慈子孝”的局面,至少还能借女儿之名,肆无忌惮地与他撒娇亲近。
封决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坚定:“是朕先前疏忽了。相宜已是待嫁之龄,不可再如幼时那般随意亲近。”
“我才不要嫁人。”郑相宜才不管他的推拒,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依不饶地贴了上去。反正陛下从不忍心亲手推开她,她脸皮厚些又何妨?
再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做过了,能亲到他,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况且看陛下那副清冷寡欲的模样,说不定从未与人亲近过。
她可是头一个敢亲他的人!
郑相宜又想起那日唇间温软的触感,余光悄悄瞥向他淡粉的薄唇。那唇形生得极好,柔和优美,不见半分锋厉。
她真想咬上去,咬得他微微出血,再印上属于自己的齿痕。
到那时,她便可向所有人宣告:陛下是她的了。
只她一个人的。哼。
封决这回却未再纵容,转而道:“朕前些日子命人整理了京中世家公子的名册,皆是才貌出众之辈。改日拿来予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郑相宜笑容淡了几分,缓缓从他肩上抬起头。
陛下就这般急着将她嫁出去么?
封决望入她眼中,声音低沉:“相宜,你可曾想过,朕年长你许多。朕活着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可若朕走了,你该如何是好?”
郑相宜垂着脑袋,闷声不语。。
封决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重心长:“朕并非能与你相伴一生之人。唯有你的夫君、你的孩子,才是你一生的依靠。”
“陛下就不怕我所托非人,嫁得一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吗?”郑相宜抬起脸,腮帮子鼓得圆鼓鼓的,“万一您在的时候他装的对我很好,您一离开他就原形毕露了怎么办?”
前世她已在这上面栽过跟头,陛下在的时候封钰对她多好啊,百般宠溺讨好,还发誓今后只要她一人,可是陛下离开都还不到几年,贵妃就进了宫。
这让她还如何相信世上有永恒不变的誓言,只有陛下,她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只有陛下。
因此哪怕知道这条路会是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她也要坚持走下去。
封决沉默了一瞬,眉头蹙起来。
郑相宜振振有词:“您如何能保证您选的那人就一定会对我好?会成为我的依靠?”
她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灼灼像初升的红日,其中闪烁的光芒叫人不敢直视。
封决忽然想到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那日他早已听出相宜进来时的脚步声,只是好奇为何她站在自己跟前,却一个字也不说,即便闭着眼,他仍能感受到她深切的目光。
那目光令他心情隐隐地焦躁不安,好似有什么事即将超出了他的掌控,正当他欲睁开眼,却感觉到相宜朝他靠近了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纵容了她的接近。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相宜温热的呼吸落在他唇边,那馥郁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放在案下的手掌微微收紧,头一回体会到了坐立难安的滋味。
相宜在做什么?
相宜想做什么?
相宜相宜……
他满心满脑全部都是相宜。
他在黑暗中分辨不出天地日月,亦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分明坐在最熟悉的龙椅上,却仿佛被看不见的枷锁囚住了身体,一丝也动弹不得。
直到一个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唇上。
像花瓣一般,柔软、湿润、香甜,前所未有的触觉。
那是什么?
他呼吸滞住了,几乎犹如被雷当空劈中一般,头脑中失去了一切意识。
下一刻,他再清醒不过地意识到。
那是相宜。
仿佛只有一瞬,又好似是天长地久,一个湿滑的东西自他唇上轻舔而过,那令人焦躁不安的熟悉温度终于缓缓地离开了。
他的意识才终于回到了躯壳里。
可相宜依旧在灼热地望着他,那目光恍如将他整个人架在火上炙烤,他皮下的血液因此沸腾滚烫,叫嚣着要突破屏障喷涌而出。
而他用尽了最大的毅力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之后他开始思索,相宜为何要那么做。
显而易见,那并不是该出现在亲人之间的吻。他一边头脑清醒地思考,一边又试图说服自己。
相宜向来与他亲近,一个吻而已,不过是小孩子的玩闹,他不该放在心上。
相宜已等了许久,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于是他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她说话。
封决从回忆中抽神,看向眼前这个生长得娇艳明媚的孩子,她脸上的每一处都是他所熟悉的,却又与记忆中大有不同。
相宜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缩在他怀里,撒娇着要他抱的小姑娘。
趁着他沉默思考的时刻,郑相宜笑盈盈道:“陛下最相信的不该是您自己吗?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您对我更好?”
哪怕前世嫁给了封钰,她也从未觉得封钰会比陛下更爱她。
封决轻叹:“朕会老。”
“可是有谁是不会老的呢?”郑相宜道,“三十年后,您也会觉得我变老了。”
封决蹙眉:“相宜不管多少岁,在朕心中也永远是朕的孩子。”
郑相宜知道自己一时无法说服他,毕竟在常人眼中,她与陛下之间确实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
可她难道是会因为畏惧旁人眼光就踯躅不前的人吗?前世的郑相宜不是,今世的她也不会是。
她永远骄傲,永远嚣张,永远肆意。
这是陛下给她的底气,只要他在一天,她就永远是骄纵明艳的德仪郡主。
“那陛下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呢?”郑相宜知道陛下习惯了为她考虑,他永远不会停止为她权衡得失,哪怕前世在她的逼迫下不得不答应了她和封钰的婚事,仍留下了一道护她的圣旨。
她不该责怪陛下要她嫁人,正是因为他为她着想,才会千方百计地替她谋划。
那是他爱她的方式。
可郑相宜也有自己爱人的方式,不顾一切燃烧自己,在生命中的每一刻都要随心所欲、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