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的封钰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威胁,前世陛下在世时,封钰也只能容忍着她,低声下气地哄着她。
陛下但凡在一天,她都没必要忌惮封钰。原本她都想对封钰视而不见了,谁让他非要挡在她面前不走。
封决望向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若有所思道:“相宜似乎……格外在意封钰。”
他深知相宜虽被自己养得有些骄纵,但若非旁人主动招惹,她通常并不会将谁放在心上。
唯独封钰,她仿佛毫无缘由地厌恶他,每次见面情绪都比对旁人更激烈。
他不期然又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她捏着封钰下巴的那一幕。那样轻挑的动作、睥睨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他熟悉的相宜会做出来的。
相宜与封钰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过去他不问,却不代表不在意、不好奇。
郑相宜垂下眼睫,小声嘟囔:“谁让他那么讨厌!”
封决深深凝视着她,却只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缓声道:“相宜若实在厌恶他,朕便将他逐出京城,永不召回,可好?”
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
郑相宜悄悄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严肃不似说笑,险些就要点头答应。
可转念一想,若此时就将封钰逐出局,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封钦?陛下不可能同时弃置两位皇子,即便他愿意,朝臣们也绝不会答应。
这事关乎国本安定,即便是陛下,也不能全然随心所欲。
“那倒不用,”她最终摇了摇头,“要不然,相宜成什么人了?”
庄淑妃都没她这么“祸国殃民”吧?先帝虽独宠庄淑妃,对其他皇子不理不睬,可也不曾将他们全都逐出京去。
她隐隐觉得,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比往常更平静,也更冷漠。
封决察觉出她的忐忑,脸上冷意渐渐消散,又恢复成她所熟悉的温和模样。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一如既往地包容。
郑相宜“嘤”了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
这才是她温润如玉、端方有仪的陛下嘛。方才他那副神情语气,险些让她以为是先帝附体。
她虽羡慕先帝对庄淑妃的深情,却一点也不想陛下变成另一个先帝,更不愿自己做庄淑妃。
先帝一生都未曾真正与庄淑妃两情相悦,她才不要自己和陛下也落得那样的结局。
封决陪她用了午膳,之后两人便凑在一处闲话。大多时候是相宜叽叽喳喳地说,他安静而专注地听。
她总爱看些稀奇古怪的画本,然后嘀嘀咕咕地讲给他听。一会儿批判里头的书生薄情寡义、辜负良家小姐,一会儿又唏嘘那小姐瞎了眼,放着好好的千金日子不过,非要跟穷书生去吃苦受罪。
他面上温和应着,心里却想:他的相宜确实是半点苦也吃不得的。若她哪天铁了心要跟什么穷书生私奔,他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昏过去。
郑相宜格外珍惜这样与他独处的时光。只有她和陛下两个人,无论她说些什么荒唐话,总能得到他耐心的回应。
她不禁想起前世陛下离去后,与封钰闹翻的那段日子。夜里她有时会点一盆纸钱,独自对着袅袅青烟喃喃低语。
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能不能收到。
若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她都会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是陛下回来看她了。
木琴半夜起身,见她对着火盆又哭又笑,还担心她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为封钰那种人发疯?
郑相宜讲完一个故事,抬头正撞进他专注温柔的眼眸里。
心尖倏地一软,只有陛下会不厌其烦听她说话。他对她好似总有无限的耐心,永远也不会耗尽。
她望着他俊美温润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前,轻轻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如蜻蜓点水,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封决瞬间僵住,带着一丝讶然望向她。
上回尚可借假寐装作不知,可这一次,他却是实实在在清醒着的。
郑相宜满脸无辜地回望他。她只是一时心动,便不由自主做了。谁让陛下低头看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温柔?
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娘子,忍不住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封决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他抿紧唇,似乎有些困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亲亲下巴而已,没什么。孩子总是喜欢同父亲亲近的。
“陛下,”郑相宜却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您不亲亲我吗?”
封决眸光微动,声音低缓:“相宜,你从前……是叫朕爹爹的。”
“我知道呀,爹爹。”郑相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神清澈又理直气壮,“可是又没有人规定,爹爹不能亲女儿的呀。”
她很贪心。既想要陛下做她的爹爹,也想要陛下做她的夫君。
封决深深地凝视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告诉她,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不该再与长辈如此亲近。
更何况,他并非她生身之父,只是一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男人。他也会有寻常人的欲念,她该懂得防备他——如同防备其他所有男人一样。
可相宜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里面盛满了对他的仰慕与依恋,甚至……藏着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深切的渴望。
相宜究竟在渴望什么?是渴望一个父亲般的亲吻,还是……别的什么?
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拒绝这个逾矩的请求,并趁此机会好好教导她“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将以往疏漏的功课一一补上。
可望着她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他终究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他用财富、权势、毫无保留的宠爱浇灌她成长。凡她渴望的、想要的,他从未拒绝过。
如今,相宜不过是想讨他一个亲吻。
是啊,这世上从没有哪条道理说过,长辈不能给孩子一个安抚的吻。
于是他微微倾身,温柔而郑重地,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颤的吻。
如初雪悄然消融,似春水泛起微澜。
郑相宜眼前忽地湿润了,陛下没有拒绝她。哪怕这个要求早已越过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他却依然不忍心对她说一个“不”字。
在这一刻,她甚至想直接开口对他说:“要我。”
她想被他用力抱紧,彻底融进他的骨血之中。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却可以拥有比血缘更深刻、更亲密的连结。
可最终,她只是沉浸在了这个温柔的眉心吻里。不同于先前偷亲他时的悸动与慌张,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浸入一池暖融融的春水,心中满是安宁与喜悦。
也是在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深爱着他,既敬爱他如父,亦恋爱他如君。
封决的唇在她额间停留得比她预想中更久。当他缓缓离开时,郑相宜仍蜷在他怀中,怔怔地抬眼望他。
他轻轻为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目光是她所独有的温柔,低声问:“相宜,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体检查出了一点问题,状态不太好请见谅。
第33章 陛下敢说,对我只是父女之情……
想要什么?
想要嫁给您, 想要做您的皇后,想要……
“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郑相宜缓缓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 温暖的脸面轻轻蹭着他的侧脸,像个孩子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
许是陛下此时的目光太温柔,让她被蛊惑了,原本藏在心里想更晚一些,待时机成熟再说给他听的话,就这样冲动地说出了口。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克制的人,陛下也从未教过她隐忍。
他只告诉她,想做什么就肆意去做, 有他在,什么也不用怕。
是陛下教她的, 现在她就用他教的来报答他了。
封决眼睛微微睁大, 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
“陛下,我想永远和您在一起。”她眼中含着热泪, 声音虽微弱,却异常坚定。
在这世上, 她早已是孤身一人。母亲走了,太后娘娘也走了, 父亲有了新家,有了更疼爱的儿女。其实她只剩下陛下了。没有陛下, 就不会再有人爱她。
她仰起头,双手仍牢牢搭在他颈上,湿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陛下,您永远陪着我,好不好?”
封决看清了她眼中的渴求与依恋, 这个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在他怀里嗓音颤抖地问他,永远陪着她好不好?
他恍惚想起来了相宜刚来到他身边时,也是紧紧地抱着他,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的怀里,不安地问他:“陛下陪着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一个“好”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抿紧唇咽了回去。
他保证不了永远。在他活着的日子里,他会一直宠她爱她,可那却达不到相宜想要的“永远”。从她来到他身边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时间便是不对等的。他永远比她先行十八年,永远也填补不了这巨大的差距。
他给不了相宜永远。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庞:“相宜,朕会陪着你。”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一直陪着她,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郑相宜扯了扯嘴角,鼻腔酸涩,眼圈渐渐湿红,却仍固执地盯着他,不肯松开手。
封决抬手轻轻覆住她泛红的双眼,嗓音低沉:“朕会爱你,宠你,护你。”
但是,给不了你永远。
郑相宜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那未尽之意。心里愈发难过,心脏沉沉下坠,几乎跌到谷底。
她有些委屈,有些失落,更有些迷茫。如果这一世陛下仍旧会先离开,那她重活一回,又有什么意义?他陪她几年,或几十年,然后再丢下她一人在尘世沉浮,受尽孤独,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语音干涩:“您就不能……永远都不离开吗?”
封决的目光落在她被遮住的脸上。她还这样小,是初绽的花朵,是清晨山谷里懵懂跃出的小鹿,人生还有那样长的路要走。
“相宜,没有谁是永远不老不死的。”
他见过先帝在庄淑妃离世后痛彻心扉、绝望疯魔的模样。强大如先帝,也阻止不了心爱之人的离去。他不想他的相宜也经历那样的痛苦。
她这一生该繁花似锦,众星拱月,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郑相宜倔强道:“可您是陛下,您无所不能。”
封决唇角微弯,眼底却无笑意:“唯独于你,朕心有不及。”
在相宜面前,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担忧她过得不好,受了委屈,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幼时那个柔弱失恃的孩子,他仍旧没一刻能放下心来。
郑相宜抿着唇,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陛下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