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相宜只是玩玩罢了,不会带野……
郑相宜从来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昨日在陛下那里受了委屈, 今日便定要从别处找补回来。
不就是男人吗?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个个年轻英俊、有权有势。今日约这个携手同游, 明日与那个把酒言欢,身旁莺歌燕舞,日日不重样。
消息传到封决耳中时,他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相宜不再执着于他,本该是好事,可他又隐隐担忧,怕她一时意气,走上另一个极端,故意糟蹋自己。
果然, 早朝时已有人上奏,斥责德仪郡主不遵女则、行事放荡。他只好以“相宜是奉朕之命相看夫婿”为由压了下去。谁料此言一出, 围绕在她身边的莺莺燕燕反而更多了。
一些自恃才貌却报国无门的男子, 甚至不惜重金托人打探郡主的行踪,再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她必经之地, 只为制造一场“偶遇”。
而相宜虽不说来者不拒,身边却也从未断过人。
封决试着以父亲的身份与她谈这件事。倒不是反对她玩闹, 只是希望她多爱惜自己。
相宜却只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随意摆摆手:“陛下放心, 我只是玩玩而已,不会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 倒让封决一时恍惚,分不清他俩之间谁才是皇帝。可先前拒绝她已让她受了委屈,如今有人能陪她打发时间,他实在没有立场再干涉。
他只好温声应道:“相宜有分寸便好。”
……
郑相宜当然只是玩玩而已。陛下拒绝她,她心里难过, 可那些人百般讨好、殷勤献媚,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果然都是越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即便已被明确拒绝,她还是不死心,总想再试一试。
“郡主,在下昨日新为您赋诗一首,不知可否赏脸一听?”眼前这位主动凑上来的“莺燕”,出自名门杨氏,却只是旁支子弟,不受重视。仗着几分相貌和诗才,便想借她寻个出路。
郑相宜兴致缺缺地抬了抬下巴:“说吧。”
这几日来她面前吟诗作赋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翻来覆去无非是夸她“荣光晔晔”“恍若神女临世”,初听时还有几分新鲜,到后来只剩腻烦。
那杨氏子弟张口便是一通华丽辞藻,一边吟诵,一边满含期待地望向她。
郑相宜偏不遂他的意,嘴角一撇:“不堪入耳,下一个。”
文采连她都不如,也敢来献宝?难不成真觉得她是个只爱听奉承的草包?
另一位“莺燕”不动声色地挤开杨氏,上前道:“在下新练了一套剑法,愿为郡主助兴。”
郑相宜抬眼望去,见他胸肌挺拔、臂膀结实,倒像真有几分本事。陛下不谙武艺,这般场面她倒是少见,不由生出两分兴趣,便微微颔首。
那人利落地走到空地,抽剑起舞。招式虽不知实战如何,但见身形矫健,剑光如练,倒是十分养眼。
郑相宜托着腮,心想:瞧,只要她稍露意向,就有的是人争着讨她欢心。她这般好,陛下不肯要她,那是他的损失。
“在下献丑了。”那人收剑回鞘,神色坦荡地走回她身边。
郑相宜望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依稀有些印象,陛下那本名册里,他的画像和家世都排得十分靠前。
看来,这就是陛下心目中的“理想佳婿”了吧?
她唇角轻轻一扬:“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眼中微亮,正要答话,郑相宜的目光却忽然转向一旁,语气轻快地唤了声:“你来了。”
来人一身青衫,身形文弱,眉目清秀。单论相貌,他绝不是在场最出挑的,可郑相宜对他的态度却明显与众不同。
“见过郡主。”柳宁宣有些迟疑地上前几步,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揣度,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郑相宜却浑不在意,随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他一个:“走吧,陪我去桥上走走。”
桥下行人熙攘,乌篷船满载新采的莲子悠悠穿过桥洞。秀丽的船娘立在船头,一边轻点竹篙,一边哼着柔软的小调。日光如金,在水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练。
郑相宜凭栏而望,感叹道:“无论看多少次,京城总是这般繁华好看。”
柳宁宣悄悄望向她的侧脸:“是很好看。”
郑相宜忽然转过视线,含笑问他:“你最近应当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言吧?”
她其实一直不解。封钥与驸马分居已久,终日与面首相伴早已不是秘密,却无人指责她放浪,反倒是自己,不过是约小郎君一同出游,却招来这么多非议。
难道就因为她身上没有皇室血脉,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得恣意一些?
柳宁宣目光温静,语气平和:“在下不信那些流言。郡主行事,自有您的道理。”
郑相宜不由笑起来:“果然还是同你说话最好听。”
同样是温润如玉的气质,也一般爱着青衣,怎么陛下就不能像柳宁宣这般,顺着她一回?
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不过是想做他的皇后罢了,说到底,无非是换了一个名分。她做郡主时,原本份例待遇也和皇后相差无几。
柳宁宣轻声问:“郡主……似乎心有烦忧?”
郑相宜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被你看出来啦。你说,本郡主生得这般好看,也称得上才貌双全,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柳宁宣早知她心中有人,温声应道:“那定是他眼光不佳。”
郑相宜却摇头:“他眼光其实不差,待我也很好,可偏偏……不是我要的那种喜欢。”
她说着,语气渐渐染上几分赌气的意味:“这几日我故意闹出这些动静,也是想气气他,看他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他只会叮嘱我‘掌握分寸’,真是气死我了。”
柳宁宣望着她因微恼而泛起薄红的脸颊,明艳中带着几分娇嗔,心中不禁对那人升起一丝羡慕。
郑相宜又轻哼一声,扬起下巴:“反正本郡主也不缺人喜欢,我倒要等着看他将来后悔。”
她还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他耗。
……
封钰立在河畔,目光遥遥落在桥头那道身影上。鲜红的衣裙被霞光浸染,灼灼如焰,几乎叫人移不开眼。
“殿下,是德仪郡主。”身侧的侍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声音里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嫌恶。
这段时日,郡主明里暗里为难过自家主子多少次,他早已数不清。眼见殿下始终宽厚相待,他心中更觉得忿忿不平。
封钰却并未接话,只是低声问道:“她身旁那人是谁?”
竟然有人能独自伴在郑相宜身侧?他心头微动,不由想起那日她口中提起的“他”,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距离隔的有些远,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只觉得那一袭青衫、那道清瘦身影,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侍卫自然不会认得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丞之子,封钰便吩咐道:“替本王查查他的来历。”
他始终对郑相宜口中的那个“他”耿耿于怀。即便平日再隐忍克制,可封钰心底从未觉得自己逊色于旁人。他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在郑相宜心里压过他一头?
从前他只觉得郑相宜骄纵任性,处处惹人厌烦,可此刻闭上眼,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指尖轻佻地抬起他下颌、眼尾微扬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郑相宜性情虽骄纵不堪,那张脸却实在明艳得灼眼。
更何况,他怎会不明白,为何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名门子弟,会如此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凑。
郑相宜,是圣心所钟。得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
没过几日,关于柳宁宣的详尽消息便已呈至封钰案头。他翻阅着手中那薄薄几页纸,越看却越觉恍惚,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来。
不过是个太常寺丞之子,文才不出众,相貌亦非拔尖。郑相宜那样眼高于顶的人,竟然会看上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辈?还觉得他封钰连此人都不如?
荒谬之感褪去后,一股被刻意羞辱的怒意涌上心头。是了,郑相宜连“狗”都敢当面骂他,再故意找个样样不如他的人来折辱他,这不正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里,封钰心口一阵发闷,忿忿之中更涌起一丝委屈。他自问从未真正开罪过郑相宜,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他?
封钰辗转了一夜,迟迟未能入眠。桥头那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散。
直至天光将亮,他才勉强合眼,意识模糊间,最后一个念头仍固执地盘桓不去:
本王究竟哪一点不如他?郑相宜若真要嫁那柳宁宣,还不如……嫁给我。
紫宸殿。
封决搁下笔,抬手轻揉发胀的额角,目光不自觉落向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
以往这个时候,相宜总会坐在他身侧。有时是安静地替他研墨添香,有时是无聊地翻着画本子,又或是就那样伏在案头小憩,一头青丝不经意间洒落在他的臂膀上。
他只需微微侧目,便能瞧见那张埋在发间的娇憨脸庞。她总会抬起亮晶晶的眼,唇角弯弯地冲他笑。
可自那日他拒绝她之后,相宜就再也没主动来过紫宸殿了。
她说了只做他的女儿,便真的恪守着那条线,不再逾越半步。
可他心里却有点不适应了。
他习惯了相宜黏在他身边,撒娇地朝他讨笑求抱,习惯了在疲乏时转头看一看她的脸。
相宜在身边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日子是鲜活明亮的。
桂公公察言观色:“陛下可要奴才去请郡主过来?”
他实在不理解陛下,明明心里这么想,为何偏要忍着压着呢?
封决缓缓阖眼:“不必。”
相宜既然不愿来,那便不见也好。若再见到相宜撒娇讨抱,他未必能再次狠心推开。那日相宜哭得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在梦里都难以忘怀。
他可以纵容她、哄着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情意。既然如此,不如少些相见。相宜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他会给相宜最大限度的自由。
桂公公心中暗叹。也不知这两人闹什么别扭,明明陛下这几日虽不过问,却对宫外郡主的动静一清二楚。如今柳宁宣被传得沸沸扬扬,都快成了众人眼中的未来郡马。
他忍不住忧心道:“陛下当真打算将郡主许给柳宁宣?”
封决睁眼,目光微凉:“相宜不过是玩玩而已,她不会愿意嫁他。”
“可外头皆传,郡主对柳宁宣一见钟情,非卿不嫁……”
作者有话说:该说不说,陛下其实很有大房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