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决眼眸微垂,笑了笑并未否认。他的确有些舍不得相宜,习惯了每日下朝后她在紫宸殿等着他回来,撒娇地让他教她写字作画,偶尔兴起了替他研墨添香,见不到她的身影,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他想起昨日的事情,相宜在时他总是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再如何生气也不会随意发泄。先帝驾崩后曾发生过一段时间的动乱,他上位后快刀斩乱麻处决了一批大臣,又用自己的人将朝堂填满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甚少再出现过如此明显的情绪起伏。
作为帝王,喜形于色是乃大忌。或许是相宜陪伴在身边太久了,他总是克制着自己去扮演一位慈父,她一离开,那些积压的情绪才再也隐忍不住。
“陛下……”郑相宜抱住他的手臂,非要他亲口承认,“您是不是舍不得,才出宫来见我呢?”
封决微微偏过脸,避开她灼亮的眼瞳。他到底是皇帝,又比相宜年长了那么多,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像个优柔寡断的老父亲一样,舍不得已长大的孩子离开自己。
郑相宜全当他默认了,撑着下巴笑盈盈地望着他:“陛下舍不得就直说嘛,我不会离开您的。”
封决端起茶水,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昨日我送去的那盆魏紫,陛下喜欢吗?”郑相宜问。
说到这个,封决叹了口气:“那么好的花,怎么不留着自己欣赏?将它移栽到花盆里,想必花了不少功夫。”
“又不用我自己动手。”郑相宜只管下命令,挖土刨根那都是小太监做的事,“而且我就想给您看。”
封决不得不承认,看见相宜理直气壮的模样他是有些开心的。
郑相宜又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自己下个月打算办赏花宴,请柬都写好了,说完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等他夸奖。
封决很给面子地给她吹嘘了一番,夸她聪明灵慧,贤淑婉良,果然是长成大姑娘了。
郑相宜心道这算什么呢?前世她连封钰的后宫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的宴会上她可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到底她也算个合格的国母吧,封钰真没眼光。
难得两人都出宫一趟,自然是要到坊间走走。郑相宜换了身轻便的衣裙,开开心心地挽住他的手。记得小时候有一年过节,他就抱着她出来玩过,两人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街过巷,看了一夜鱼龙舞。
如今虽不是节日,京城脚下也热闹繁华得紧。街边小贩吆喝声不断,变戏法的,玩杂耍的,还有远方而来的商队,熙熙攘攘占满了道路。
郑相宜看着这一派盛世之景,与有荣焉地挺起了胸膛。这就是她的陛下治理下的江山,从她身边经过的都是陛下的百姓。
封决看着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又想起了沧州的流民,本就遭受了灾害,田地又被侵占,会有多少人失了性命。
那些国蠹实该千刀万剐。
小摊上摆卖的首饰玉器郑相宜还看不上眼,倒是对那些民间小食情有独钟,尤其是糖葫芦。
这些甜滋滋的东西封决从不许她多吃,将糖葫芦递进她手里时还在担忧:“只吃一串就够了,当心你牙疼。”
郑相宜一笑,露出洁白光亮的牙齿:“放心,我现在牙口可好了。”
封决看她一口一颗糖葫芦,想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我记得,你六岁那年换牙,有一回就是吃糖葫芦把牙给吃掉了。”
然后扑进他怀里哭了好久,问他自己是不是要变丑了,牙齿是不是再也长不回来了。他哭笑不得,抱着她哄了好久,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的牙肯定能长好才给哄好。
他的相宜,自幼是个爱漂亮的姑娘。
“您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郑相宜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听他提起才隐隐约约有些印象,“我小时候肯定让您很头疼。”
“头疼是有一点。”太后刚去世,封决就接手个这么又娇又柔的小姑娘,每次她哭起来都慌得手忙脚乱。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对待相宜还是不够细致,于是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过相宜是个好姑娘,很容易哄好。”
郑相宜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她可是宫里最听话的孩子,除了前世被封钰迷昏头的那段时间,她一向很听他的话。
街上太挤,怕她被行人撞到,封决拉着她的手往旁边避了避。他走得稍微靠前一点,替她挡住了往来的人流。
勾栏今日上演的是《红鬃烈马》,两人到时前面的好位置都被人占得差不多了,只能和一群布衣百姓挤在后排站着看。
戏曲正演到王宝钏为嫁薛平贵,与丞相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郑相宜一下子就想到自己,不由心虚地往身旁看了一眼。
前世她虽然没有与陛下三击掌,可也做了不少荒唐事,比如在他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逼他松口答应自己与封钰的婚事。
“嗯?”察觉到她的目光,封决垂目问,“怎么了?这曲段唱得不好么?”
郑相宜拽了下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问:“如果……我是王宝钏,您是那父亲王允,对这不成器的女儿,您会怎么做?”
封决略想了想:“若是我,一开始便不会给她机会见到薛平贵。”
郑相宜垂下眼睫,可是她避不开封钰。薛平贵好歹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封钰可是正经在宫中与她一起长大的,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若是我像王宝钏一样,结了一门您不看好的亲事,之后又后悔了,您还会不会原谅我呢?”
封决忽然盯住她的脸,过了很久才道:“相宜,我不想有那么一天。”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让郑相宜想到了前世自己和封钰的私情暴露时,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不会了。”郑相宜摇摇头,“不会再有那么一天了。”
封决于是满意地笑了笑。他会给相宜寻门好的亲事,人品、文才、相貌、家世,皆要过了他的眼才可。
至于平阳侯,霸道的陛下完全没把这个相宜的亲爹放在眼里。甚至陛下想过,等平阳侯死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他的女儿了。
戏曲散场的时候,一群人争先恐后地往出口挤,郑相宜险些被冲散了。封决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他身材高大,衣着虽低调,可浑身气势凛然出众,经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下意识避着他点。
终于走出瓦舍,郑相宜埋头在他怀里,悄悄松了口气,一抬头,撞见那线条分明的下颚,脸颊不自觉红了起来。
她好像很少从这个角度看陛下,从前她太过年幼,他总是低头垂眸注视着她,等她长大一些了,他开始默默与她保留着一定距离。
毕竟她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何况真正的父女也鲜少会有如此亲近之时。
郑相宜想,如果不是她重生了一回,不是她哭着去找他,他是不是就会像每个女子长大后的父亲那样,永远与她保持着亲密又隔阂的距离。
我想永远在陛下的怀抱里。郑相宜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没受伤吧?”封决见她脸庞泛红,担忧地伸出摸了摸她的额头。
郑相宜怔怔地摇头,盯着他的脸静默无语。封决顺手撩了下她额前的头发,正欲收手时却忽然顿住。
相宜何时长得这样高了?从前还够不到她腰部的稚嫩孩童,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长到了他的胸口。
原来他的相宜真的长大了。
他心里泛起一种全新的感觉,不痛不痒地长在那里,却令人无法忽视。
可下一刻,一道声音就将他唤了回来。
“相宜?”
郑相宜寻声望去,一个身着锦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这边。
她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陛下,心里感慨:真巧啊,和假爹出来玩,结果撞上亲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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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本都是陛下先动心,这本是相宜先动心,但是拉拉扯扯还要很久才能互通心意吧。
第8章 我放心不下的唯有江山与你……
“父亲是带欢沁出来玩么?”郑相宜已许久未见过父亲,见他抱着小妹局促得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的样子,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平阳侯听她询问,脸色顿时一喜:“你妹妹吵着要吃芙蓉糕,我才带她出来买,不想这么巧正好遇上你和……”
他小心看了封决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大人。”封决淡淡接话。
“对,大人。”平阳侯连忙改口。他怀中的郑欢沁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姐姐。
郑相宜对这个异母妹妹并没有太多想法,见她直盯着自己看,只客套地夸了一句:“一段时间没见,欢沁越长越机灵了。”
平阳侯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回家见得少……”话一出口,他才觉不妥,尴尬地收了声。相宜自幼住在宫中,所谓“回家少”岂非像是在埋怨陛下不许他们父女相见?
封决自平阳侯出现后便有些不悦。他虽总自认为是相宜最亲近的人,可与平阳侯一比,终究差了血缘这一层。即便身为皇帝,他也没有立场阻止相宜与亲生父亲亲近。
他不能陪相宜一辈子,相宜总需要别的倚靠。封决这样说服自己,缓缓松开了相宜的手。
可相宜似乎察觉出他的心思,反将他的手握紧,对平阳侯道:“听说弟弟过几日要摆满月宴,到时候我会回去看看。不知母亲身子恢复得可还好?”
平阳侯一听她满月宴要回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母亲身子无碍,就是你弟弟出生时有些瘦弱,大夫说得仔细养着。”
郑相宜想起前世这个最小的弟弟的确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她虽与继母关系冷淡,对病弱的弟弟却难得有几分怜惜——当年若非娘亲难产,她本该也有一位同母弟弟的。
封决知晓相宜的心结,虽对那孩子并无爱屋及乌之情,却也不愿见相宜难过,便开口道:“郑太医极善幼儿病症,不若择日让他入府为令郎诊治一番。”
平阳侯满脸惊喜:“多谢大人!”郑太医医术精湛,向来只侍奉皇室宗亲,他心知这是沾了大女儿的光,看向相宜的目光愈发慈爱。
这时,安静许久的郑欢沁突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胡子,指着郑相宜头上的琉璃发钗道:“爹爹,我想要这个!”
郑相宜眼眸轻抬,只见父亲连忙捏住妹妹的手,低声哄道:“乖,这是你姐姐的东西,待会儿爹爹给你买个别的。”
“不嘛,我就要这个!”郑欢沁撒娇地搂住平阳侯的脖子不依不饶。
平阳侯手忙脚乱地哄着,额角沁出细汗。相宜身上的饰物皆乃御赐,光这一支发钗就比他全身行头还要金贵,何况陛下就在眼前,他怎敢开口向大女儿讨要东西送给小女儿。
封决冷眼看着,不禁为相宜感到委屈。平阳侯连小女儿都管教不住,竟还敢觊觎相宜之物。
他正要开口,却被相宜轻轻按住。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疏离:“我和大人还有别的事,不打扰父亲和妹妹了。”
平阳侯满脸尴尬,低着眼不敢去瞧陛下此时的脸色,忙应着:“大人慢走。”
郑相宜转身离开时,听见背后小妹仍在哭闹,心中生起一股闷气。
头上这琉璃发钗可是陛下送她的及笄礼,全国上下仅此一件孤品,再找不到重样的。郑欢沁眼光倒是好,哼,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又与自己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乖,不气了。”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相宜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郑相宜停下来,嘴里哼道:“那当然,陛下送我的东西才不会让给别人,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封决唇角轻扬:“嗯,都是相宜的。”
他实在喜欢极了相宜这副护食的模样,脸颊鼓鼓的,眼睛又明又亮,是满京城最骄傲明艳的小姑娘。
郑相宜转过身,望着他道:“我才不气,有陛下在我想要什么没有,犯得着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不过就是一个任性点的小孩子,她小时候可是比这骄纵多了,陛下还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奇珍异宝都能给她找来。想起妹妹方才抱着父亲撒娇的模样,郑相宜握紧他的手道:“我要吃海棠酥,陛下给我买!”
封决宠溺道:“好,买。”
郑相宜赌气地买了一大堆小玩意,虽然不怎么值钱,可心情却在这买东西的途中一点点好转起来。
及至正午,两人寻了一处酒楼,叫掌柜的在阁楼开了个僻静的小间坐下。桌上的茶水郑相宜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嫌弃太涩,封决知晓她嘴巴刁,做主为她点了几样常用的菜式。
等着上菜的工夫,郑相宜看见买的大件小件的东西,想起方才陛下一个字不说就是付钱的模样,心中不由生起一阵隐秘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