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甄如的汗水浸透了衣衫，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稳婆不时地查看情形，脸上也满是焦急。
赵妈妈上前一把拉住稳婆，疾言厉色地道：“若是王妃有任何差错，你今日都别想活着走出王府。”
稳婆哪里不知晓这些，拼命地点头：“我一定想法子。”
“去将这里的情形告诉郎中，”赵妈妈吩咐，“问问能用什么药石？”
稳婆应声：“我这就去。”
王妃身边没有了旁人，赵妈妈忙过去低声道：“现在可怎么办？王妃前几次生产都没这样，我们……要不要……”
蒋甄如一把将赵妈妈拉住，脸上神情带了几分狰狞：“就算我疼得晕厥，也不要将我用药的事传出去。”
赵妈妈欲言又止，王妃听到王爷气势汹汹地进府之后，就猜到了缘由，于是跟她要了药丸，准备早些将肚腹里的孩儿生下来。
摔倒又加上用药，赵妈妈委实怕出事，不知晓将这些告诉郎中，能不能有用处。
蒋甄如厉声道：“听到了没有？若是泄露半点，我一样不能活。”到时候王爷必然将一切怪在她身上，她用肚子里的孩儿做要挟，王爷更会雷霆大怒，从心底里厌弃了她。
这本来就是一步险棋，她做之前就料到可能会出问题，但她愿意用性命一搏。
只有这样，才能扳回这一局。
赵妈妈看着蒋甄如猩红的眼睛，不得已地点头：“奴婢都听王妃的。”
蒋甄如嘱咐完这些，整个人脱力地陷入床铺之中。
疼痛再次袭来，她伸手按住肚腹，到底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次了，只要能闯过来，她们母子将来都能有个好前程，她也能为蒋家做些事。
哥哥没了，父亲也死气沉沉，整个蒋家没有因为她嫁给皇族而兴旺，反而落得门庭败落的下场，让她如何能甘心？
想到这里，蒋甄如咬着牙，如若她们母子平安，那就是天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来越黑，屋子里一片死气沉沉，秦王愈发坐立难安，终于他隐约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
秦王“腾”地一下起身，快步向外走去，果然看到管事跑过来。
“王爷，王妃为您诞下了子嗣，如今母子平安。”
秦王的情绪经历了起起伏伏，内心深处更是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好，好。”
秦王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大步向主屋走去。
下人们依旧在忙碌，但众人脸上都挂着喜色。眼看着王爷就要往屋子里闯，管事妈妈和稳婆立即低声阻拦，哪知晓秦王根本不听她们说话，撩开帘子就进了门。
就像管事妈妈说的那样，屋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
丫鬟将一盆血水端出屋，看着这些就知晓方才的凶险。
蒋甄如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格外的苍白，没有了往常的生机。
“阿如。”
秦王唤了一声，蒋甄如立即睁开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诧。
“王爷，您怎么进屋来了？”蒋甄如伸出手推搡着秦王，“来人，快将王……爷……请……出去……”
“莫要着急，”秦王拉住蒋甄如，“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
这温和的声音，让蒋甄如眼睛一红，眼泪也跟着落下：“王爷，您……有什么话要问妾身……您就问吧！”
秦王立即想到自己气势汹汹进门的情形，不由地多了些愧疚，一切都发生了，不急在这时候询问……
刚起了这样的念头，却听到蒋甄如道：“是妾身找了汪翰林……对付王相公……妾身……还进宫去皇后娘娘那里诉苦……都是妾身做的若官家怪罪，妾身愿意一力承担。”
真相摆在眼前，让秦王不得不面对眼下的处境，即便再心疼蒋甄如，他还是道：“你怎么如此糊涂？若是官家起了猜忌，你可知会有什么结果？”
“妾身正是……害怕这个，才会这般做。”
蒋甄如深吸一口气，恰好这时候奶娘怀中的婴孩儿跟着啼哭起来，蒋甄如望着哭声的方向，久久没能挪开眼睛。
过了许久她才接着道：“妾身又为王爷生下一个孩儿，我们有四个儿女了……只要想着他们的性命被别人捏在手中，妾身……就难以忍受。”
“妾身早就说过，之前的事不能再来一遍，因为妾身没有另一个兄长能帮忙了。王爷，妾身就是想要我们全家都能活下去。”
“王爷曾用过夏孟宪，谢易芝也暗中投效王爷，这些被挖出来，官家又会如何？那王家咄咄逼人，他们早晚能查出端倪，我不想害人，只是……想阻止王家继续这样下去。”
蒋甄如眼泪越掉越多：“这段日子，孩儿在妾身肚子里动得厉害，妾身觉得孩儿就是在提醒妾身，不能束手待毙，我得为他们，为王爷做些什么。”
第736章 规劝
秦王搂着蒋甄如，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这与当年他被诬陷谋反时的情形何其相似？他们夫妇二人表面上故作镇定，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惊慌恐惧。
秦王对早早过世的妻室没有太多印象，她本就生得矮小，容易让人忽视。大约是因为怀得是个男孩儿，加上母亲格外在意这个嫡长孙，每日给她用的饭食太好，以至于足月的时候，她的肚子显得格外大。
小小的个子，肚子就像是随时要爆开一样，让他多少有些抵触，便更不愿意在她屋子里停留，那会儿他就料定，生产时，她会遭些罪。
果然，她生得格外艰难，落下了大病，找了许多圣手来医治，却不见好，支撑了几年就过世了。
经历了这段婚事，到了续弦的时候，秦王才一眼就相中了蒋甄如。
这个人前肯笑出声，走路都比旁人要快，性子爽朗的女子，偏偏面容又格外的温婉，总之无论哪点都让他格外满意，为此他不惜与母亲争辩，回绝了母亲相中的那门亲事。
之后又有蒋甄如的兄长蒋汝明从中帮忙，他与蒋甄如私底下见了几次，经历了些波折，总算将她迎娶进门。
这些年蒋甄如陪着他患难，蒋汝明为了查出真相还丢了性命，他也是亏欠蒋家，亏欠蒋汝明，就算蒋甄如没有在这时候生产，他大约也不会真的惩办她。
“我时常会梦到阿兄，”蒋甄如道，“从前王爷遇到事，都有阿兄帮着想法子，现在阿兄不在了，也只有我能帮王爷。”
说到这里，蒋甄如声音一冷：“外面那些人，我是一个都不相信，他们现在看着秦王府好，为王爷做事，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就会倒戈相向，所以王府气势不能弱，王爷也不能输。”
“妾身也想过了，大不了，让官家来惩办我。”
秦王看着蒋甄如：“除了这两件事，你还做了些什么？”
蒋甄如道：“我想找王晏和谢玉琰的差错，现在还没有结果，但我不信，一个人能一点错处都没有。”
秦王道：“莫要再胡闹，这桩事已经惊动了官家，你再有举动，官家不会坐视不理。”
蒋甄如看着秦王：“官家责难王爷了？妾身瞒着王爷，就是想着万一出了事，也不会累到王爷身上。”
秦王叹了口气：“你我夫妇一体，我岂能独善其身？官家这几日没有再传入进后殿，这就是起了疑心，不过当面没有问及这些事，应该是不能确定汪翰林是为我做事，至于妇人之间的言语，也算不上大错。”
秦王正想着要眼下该如何补救，整个人就被蒋甄如抱住：“王爷，就算有责罚我也不怕，只要王爷和这个家能安然无恙，我做什么都值得。”
秦王心里被什么一撞，登时柔软起来。
过了一会儿，蒋甄如感觉到王爷整个人微微松懈了些，才凑在秦王耳边压低声音：“官家的病越来越重了。”
秦王眼睛陡然睁大：“你如何知晓？是谁告诉你的？”
蒋甄如声音更轻了些：“是妾身在宫中的眼线。”
“眼线？”秦王道，“你怎么敢？你从何时开始谋划这些的？人选又是怎么找的？凭什么以为那些人就不会出卖你？”
蒋甄如面容冷了几分：“出卖我，他们也得死。”
秦王觉得蒋甄如有些癫狂。
蒋甄如道：“再说，这些人早就在宫中了，根本不用妾身去安排，似蒋家这样的人家有许多，本来都是大梁的功臣，最终却落得那般境地，有人心中难免不服。”
“眼看着皇权即将更替，他们为了日后……也得出点力。”
秦王突然站起身，一下子拉开了与蒋甄如的距离，他低头审视着蒋甄如：“是谁教你这么做的？是你父亲？”
蒋甄如摇头：“是官家。”
“眼下可跟十几年前不一样了，官家年纪大了，仍旧没有子嗣，身体每况愈下，旧疾不可能痊愈，这次再有政局的变化，可能就是官家在位的最后一次。”
“我们若是输了，就不会再被赶回宗室……无论谁承继皇位，都不可能让王爷这个做过官家养子的王爷，再留在世上。”
蒋甄如脱力般躺回枕头上，疲惫地闭上眼睛：“要怎么做，王爷您来选吧！妾身都听王爷的。”
婴儿啼哭声再次传来。
“母亲怎么样了？”
“我们能进去吗？”
“我们就想看看母亲。”
门外是次子和两个女儿的声音，秦王登时心乱如麻。
“没那么好应对，”秦王道，“王相公为王晏请辞了审讯谢易芝的差事，不管是明哲保身还是功成身退，都算是护住了王晏，你想找到他们的错处，让他们闭嘴……谈何容易？”
王晏没有独揽功劳，接手案子的官员，自然感谢王家，在这桩案子上受益的官员，都会与王相公站在一起。
王晏既然从这案子里脱身，也就没有理由再盯着他不放。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王晏不被这案子牵扯，私底下却又能在官家面前谏言，毕竟他对这案子太过熟悉，很容易就能将他与夏孟宪，谢易芝来往的事牵扯出来。
秦王眉头紧皱。
他会与夏孟宪牵连上，因为蒋汝明在广南东路查找真相的时候，夏孟宪从中帮了忙，这些年重建秦王府的人脉，夏孟宪又拿出了许多银钱。
夏孟宪倒了，没有供述出他，但谢易芝知晓一些内情，一旦谢易芝为了自保透露些消息……
秦王不敢想下去，因为那结果是他无法承受的。
蒋甄如道：“夏孟宪被关押，但他背后的那些人，一直都在，就看王爷愿不愿意用他们了。妾身还听说一桩事……”
“谢氏在海上追查那些人的身份，已经快要将那些人逼得无路可走了。”
“真若是再抓到一些人，夏孟宪就算什么也不说……有些事也瞒不住。”
所以，谢氏、王晏必须除掉。
秦王沉默半晌才道：“你刚刚生产完，不宜思虑太多……至于其他的，你容我想一想。”
不等蒋甄如说话，秦王大步向门外走去。
看着秦王的背影，蒋甄如反而踏实下来，王爷现在没决定，就是不准备舍弃她了，不舍弃她就只能接受她的提议。
她觉得自己的谋算没有错，只有利用那些人，才能让王爷稳稳坐上那个位子。
算一算，王晏和谢玉琰应该很快就能回到汴京，她顺利生下孩儿，接下来就能专心应对这二人了。
第737章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