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茹只能也慌乱地撤开,躲回裴骛身后。
裴骛又站到了最前面,他无奈道:“老丈,千万别跪,若是我一来便要跪,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地上的掌柜才拍拍膝盖站起身,憨笑道:“我忘了,忘了。”
他看到裴骛拿了几盒面脂,就连忙殷勤地又给裴骛加了几盒,道:“大人若是喜欢便都拿去,想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裴骛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摇摇欲坠的面脂,婉拒道:“我只要这两盒。”
掌柜捧着面脂上前,非要往裴骛手里塞,裴骛怕这面脂落在地上,只能先接过。
接过后,他将面脂放回柜子上,面对还想给他塞的掌柜,只能轻声说:“我用不上这么多,拿回去了也是只能积灰,老丈不必给我送了。”
掌柜一拍额头,似乎在懊悔自己卖的面脂不是消耗品,只能告诉裴骛:“那大人先拿这两盒回去用,若是喜欢,往后还要再来。”
裴骛点头,将钱放在桌上,两人很默契地转身就跑,掌柜还想拿着钱追出来,可惜一出门,两人早就没影了。
姜茹拽着裴骛躲进了一旁的巷子中,心有余悸道:“太吓人了。”
裴骛捏着手中的两盒脂膏,点头道:“虽说吓人,也是一片心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姜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骛,叹气:“以后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裴骛疑惑:“为何?”
姜茹:“你的脸太有辨识度了,我怕百姓们强行给你塞东西,一路走一路塞,搞得你像个贪官。
她对着裴骛的脸比了比,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踮着脚将帕子虚虚搭在裴骛脸上,帕子不大,刚刚能遮住裴骛的下半张脸。
她踮脚踮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了,裴骛只能俯身配合她,姜茹才能站稳。
姜茹贴着他的脸:“给你的脸上覆一层面纱吧,神秘又缥缈,也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这帕子上还绣了几朵粉色的小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帕子,裴骛蹙眉:“我不要。”
姜茹:“就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想把姜茹的手按回去,抬手又放下,最后说:“你移开。”
姜茹的手也举累了,她吐槽了裴骛一句,收回手。
就在这时,姜茹的手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凉丝丝的,姜茹没在意。
然而很快,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姜茹仰头,天边有细密的雨滴落下,在他们的头发上、衣裳上,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是春雨。
第53章
姜茹愣愣地看着天边细密的雨滴, 她以为这场雨会来得很晚,也想过还会再旱很久,但这场雨现在到来了。
雨滴将地面上的灰尘覆盖, 混着泥土的潮气很快席卷而来,姜茹激动地晃着裴骛的手臂:“裴骛,下雨了,是雨!”
裴骛也仰头看着下落的雨滴, 雨滴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缀了无数个晶莹的细钻,他说:“是雨。”
雨来了, 这场干旱将彻底结束。
姜茹从未像现在这般期待一场雨, 即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湿哒哒地贴着皮肤, 她也欢喜。
很快,街道上的很多人都发现了这场雨,他们欢呼雀跃,说着神明显灵的话, 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对这场雨进行叩拜。
裴骛不信神佛,他也不喜欢叩拜, 为了求雨, 很多百姓会偷偷在私下祭祀, 裴骛不阻止, 也从未参与过。
是以, 如今看到叩拜的百姓,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当做没看见罢了。
只是如今两人出去实在是显眼,姜茹怕他一走出去就要被狂热的百姓们围起来, 就拽着裴骛到了巷口的檐下,这处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空间太小,他们要靠得很近。
两人的衣裳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春雨最是缠绵,总要连续下好几日,姜茹望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自言自语道:“我们兴许要淋雨回去了。”
原本还说到处逛逛,这还没走多远就下雨了,看样子今天是逛不成了。
姜茹虽是自言自语,但她的声音也不小,是等着裴骛应她的话的,可裴骛听了却没反应,姜茹扭头,见裴骛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脂膏,正用袖子擦盒子上的雨滴。
能让裴骛用袖子擦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擦的却只是两盒脂膏。
何况还是用袖子擦,这对向来修养极好的裴骛来说可以算是鲁莽了,姜茹盯着他珍视的动作,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还挺在意自己的颜值,竟还会买这些。”
她的话刚落下,裴骛就回答她:“这是送你的。”
姜茹愣住。
她不解:“送我做什么?”
裴骛朝姜茹摊开手,细雨绵绵,微光自尘雾中泻下,自屋檐的一角落在裴骛的手上,为他的手背蒙上明暗的光。
姜茹也摊开手,日光粘连,她的手背也覆上一层光,和裴骛的刚好能拼凑在一起,或许是裴骛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白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很合适。
但即使不似从前,裴骛这双手依旧好看,匀称修长,手指上的茧被磨破又长好,在指尖留下痕迹。
姜茹看了一会儿,懂裴骛的意思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确实糙了很多,先前那盒面脂没用多久就用完了,金州的冬天又干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会干燥粗糙。
她拿走裴骛手中的脂膏,挖了一小块在自己手心,又分了一半按在裴骛的手背上:“难兄难妹,一起擦吧。”
手背上的脂膏冰冰凉凉,带着很浓的花香,甜得腻人,姜茹的手上也沾了腻人的花香,香气顺着手萦绕在两人周围,见裴骛不动,姜茹催他:“傻了?”
其实裴骛很少会用到这个,但姜茹已经把脂膏抹在他手背上,所以裴骛就用了。
脂膏将手润得滑滑的,是很奇怪的感觉,裴骛握了握手,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
两人身上都沾了同款香味,香气熏人,姜茹扇了扇风,这香气就四散开来,可这场雨依旧没有变小,飞溅起来落到了两人的裤脚。
若是再等,恐怕等到夜里,这雨也不会停。
姜茹仰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了然:“我先回去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来接你。”
姜茹性子急,哪里等得他回来,她自台阶上跳下,雨水很快将她的衣裳润湿,姜茹抬手虚虚为自己的脸挡住雨:“快走。”
裴骛再去拿伞也晚了,他也走下台阶,和姜茹一起冒雨跑回了府衙。
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