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在地上踩了踩。
在纽约,她住的是高级病房还有私人别墅,环境设备不必说,都是一等一的好,可住在那些地方的时候,总感觉有一层东西隔在中间。
这一回来,瞧见那些明明没打过多少交道却很热情的邻居,踩在这过气老式的地砖上,她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抬起头对陈博正说道:“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陈博正正身体前倾,笑着看她。
两人眼神交汇一瞬,又偏过头错开。
闻蝉握着杯子,脸不知怎么就有些热,她咳嗽一声,“那什么,我进屋放下东西。”
“你缺什么说一声,我出去买。”陈博正也低下头,手指扣着沙发上的真皮。
“帮我买块香皂。”闻蝉说道:“还有买一支笔跟本子。”
陈博正答应一声,出去了。
他走的不远,就在大杂院巷子口就有个小卖部,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地方什么都卖。
小卖部老板娘见他过来买东西,笑着打趣道:“小陈,你媳妇回来了。”
“是啊,刚回国。”陈博正报了要买的东西,老板娘给他拿了后,又道:“那你瞧见你小爷爷没?”
“小爷爷?”陈博正正要掏钱,听见这话,脸上露出疑惑神色。
老板娘道:“是啊,你还不知道吗?下午你爷爷的弟弟来找你,你们院的王大爷帮你招呼人家呢,这会子不在你们院子里吗?”
陈博正啊了一声,脑子里一头雾水,带着买的东西回去,就发现自家院子里来了不少人。
除了王大爷,其中有个瘦瘦干干穿西装的老大爷,看见他,满脸激动。
第120章 不跑了的第一百二十天 不跑了的第一百……
“这位是……”
陈博正看到那位大爷的时候, 满脸写着疑惑。
闻蝉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小声道:“王大爷说是你的小爷爷。”
“我的小爷爷?”陈博正眼神带着怀疑地看向那位大爷。
大爷看着他, 眼神带着欣赏,“是,我大哥是你爷爷, 不知道你爷爷跟没跟你提起过我, 我是家里最小的,49年的时候,我被GMD抓壮丁带到台湾去, 就跟这边没了联系。”
王大爷道:“是啊,阿正, 你小爷爷手里还有以前跟你爷爷的合照呢。陈老弟,你拿出来给陈博正瞧瞧, 不然他哪里敢信。”
陈双平看向身后的姑娘,那姑娘年纪跟闻蝉相差无几, 穿着格子西装, 头发烫过,整个人显得很洋气,她从坤包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陈博正。
陈博正接过手,看了一眼,他就认得出这张照片里右边的那个是自己爷爷年轻时候的模样。
陈爷爷离开的时候, 陈博正手里就留了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的时候,别人家里过年过节,自家孤零零一个人, 陈博正就会找出爷爷的照片来看,看得久了,就记在脑子里了。
“左边那个是我,右边是我大哥。”陈双平语气慈爱,他头发花白了,都搭理的很好,西装革履,还握着一根拐杖。
“我知道,这么说你真是我爷爷的弟弟。”陈博正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双平叹了口气:“这还能有假,当初我去台湾的时候还小,才十五岁,一直想回来,可是跑一次就被人打一次。”
他挽起袖子,手腕上是一道蜈蚣似的疤痕。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那边的人打的?”
王大爷等人惊讶不已,脸上露出同情。
陈双平苦笑:“这算是能见人的,我身上别的地方更吓人,就连我的右腿也被打断过好几次,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个年纪就需要拄拐杖,还老成这样。”
“GMD真是作孽。”王大爷等人叹息又同情。
他们跟陈博正的爷爷以前都是老交情,也知道陈博正爷爷有个走丢了的弟弟,有人说看到被GMD抓走,以前那十年的时候,陈爷爷还差点儿因为这个事情被扣帽子,但碍于没实际证据,只是传言,所以才逃过一劫。
大家都没想到,传言是真的,陈爷爷的弟弟也居然能活着回来。
陈博正这会子脑子乱糟糟的。
闻蝉看在眼里,道:“这位陈先生,不好意思,您能回国我们一方面是很欢迎,不过,这件事对我爱人的冲击有点大,能不能麻烦给我们一点时间。”
“明白,是我们冒昧了才是。”陈双平脸上露出愧疚神色,“我一打听到我哥的消息,就赶紧过来,听说他走了,只留下博正这个孙子,我就想……哎”
“爷爷,您别难过。”他旁边那姑娘搂着他的手,“您身体不好,医生都说过,您不能大喜大怒。”
陈双平摆摆手,看向陈博正跟闻蝉,“我们现在就先离开,不过,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你们一定得收下,”
他说到这里,咬着嘴唇,脸上露出苦涩,“这些礼物我原本是要带来给我大哥的。”
他这么一说,陈博正跟闻蝉都不好意思拒绝那些礼物了。
王大爷等人帮忙把人送出去,回来的时候还不住议论。
有人道:“瞧那大爷的穿着打扮,肯定在外面挣了不少钱!”
“可不是,我刚瞧了一眼,他们带来的礼物,那都是友谊商店里面专门卖给外国人的。”
闻蝉过去,把西跨院的门关上,看向低头沉思的陈博正,“要不先吃饭吧,外卖刚才都送来了。”
陈博正从照片里回过神,下意识地答应,拿了碗筷出来。
那砂锅粥送过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这会子倒是放凉了,不过,刚好能入口。
砂锅粥里很清淡,一点点肉沫,一点点青菜,吃到肚子里,却叫人手脚都暖和起来。
闻蝉边吃边看陈博正,见他魂不守舍的,笑道:“怎么,天降个爷爷,你高兴坏了?”
陈博正抬起头,对上她揶揄的眼神,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哪能,我只是有些觉得太突然了。”
“照片上真是你爷爷?”闻蝉问道,陈博正房间里倒是有一张老爷子的遗照,但那已经是七十多岁的时候的照片了,很难跟照片里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模样对照起来。
“是,我有爷爷以前的照片,拿给你看。”
陈博正定了定心神,喝了一口粥,进屋拿出个饼干盒来,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粮票布票以及一张黑白照。
黑白照片上的陈老爷子跟那张合照上倒真是一模一样。
闻蝉左右看了看,把照片还给陈博正:“要是这真是你小爷爷,你要不要认?”
陈博正道:“要是真的,那当然得认,爷爷养我这么大,我总不能不认他的亲人。”
闻蝉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旁边那些礼物,“我看那大爷出手也挺大方,买这么些补品,老人奶粉、鱼胶、人参,这些原本都是给你爷爷的吧。”
“爷爷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博正叹息一口气。
那些个奶粉、鱼胶什么的,陈博正跟闻蝉都没动,原封不动放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陈博正一早就去找王大爷打听那陈双平的事,王大爷是他们院子里出了名的没事忙,大概每个大杂院都有这么个老大爷或者大妈,很热心肠,爱帮助人,消息也灵通。
王大爷昨天下午跟陈双平唠了一下午,知道对方不少事,比如对方这次回来,一是来带孙女来寻根,他早些年在台湾,后来去泰国,在那边遇到贵人,发了财,也娶妻生子,现在都第三代了,有个孙女,但怕孙女这一代离着故乡远了,忘了自己是什么人,所以一并带着回内地;二则是要来投资,内地现在的招商引资政策在华裔华商里面已经很出名,陈双平便想回国来看看投资环境。
“不是说一开始逃跑还被打吗?怎么又跑去泰国了?”
陈博正疑惑地问道。
王大爷的爱人在择菜,听见这话,搭话道:“人家昨天下午说了,那边后来管得不严,加上养不起那么些人,就裁军了,他才能跑出去。”
陈博正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倒是解释得通。
王大爷对陈博正道:“阿正,我看你小爷爷对你很有感情,他们这回回来,你们可得好好招呼他们。”
陈博正回过神,笑着道:“大爷,我明白的。”
陈博正看了看时间,提着买来的豆浆油条小馄饨回了家。
闻蝉刚睡起,正在院子里给一盆绣球花浇水,指着绣球花道:“你这花都要枯死了。”
陈博正看了一眼,笑道:“和尚之前抱来的,说给我装点下院子,我都快忘记它了。”
闻蝉拿出桌子摆在院子里,看他一眼:“陈老板现在是大忙人啊,得亏最近北京下雨多,不然这花怕是干得我都认不出来。”
她伸出手要拿过馄饨。
陈博正却往后躲了躲,似笑非笑地看她,“一大早出去给你买早饭,你就这么说我?”
“咳咳咳。”
闻蝉忘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辛苦陈老板一早买早餐,你放心,回头我叫人买一盆绣球花补上去。”
陈博正失笑,把馄饨给她,“花就别买了,放着也没人打理。”
他们正说话呢,刘燕带人过来了。
“闻姐。”
“闻蝉。”
蓝玲珑跟刘燕都喊了一声。
闻蝉眼里露出惊喜,冲她们招手,让她们进来:“吃过早饭没?”
刘燕没坐下,笑着说道:“吃过了,跟玲珑要去厂子里,昨晚上回来得晚,本来要过来看你的,你们屋里早就拉灯了。”
闻蝉道:“我倒时差就早点儿休息,厂子里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刘燕道:“跟之前差不多,不过现在要入冬了,我们打算做新款式,要找厚实些的牛仔布,不然不抗冻,厂子里的设计师也设计了好几样款式,我们都有些拿不准,可巧你回来,正好找你去帮忙出个主意,看看什么款式好。”
“这事简单,要不咱们现在……”闻蝉有些心动,姊妹牌牛仔裤交给刘燕,她自然放心,不过她先前听刘燕说服装厂换地方,还扩招了,就想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模样。
“咳咳咳。”
陈博正重重咳嗽一声,指着跟前的小馄饨。
刘燕意会,笑道:“哎呦,瞧我这没眼力见,你们这吃早饭呢,其乐融融,我打扰你们吃饭了吧。”
闻蝉耳根微红,白了陈博正一眼。
陈博正指了指没吃两口的小馄饨,“就算要出去,也得吃完才能走。”
“去厂子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过来,我给你张名片,上面有咱们厂子的地址。”
刘燕伸手,蓝玲珑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