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是同乡,就互相扶持着。秀香刚逃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病死了,剩她一个,险些被人贩子拐走。金三爷便认了她做妹子,秀香嫌自己名字太过普通,就另给她取名叫金敏文。后来,金三爷得到了大哥的赏识,被提拔了上来。秀香也得到了大哥的青睐,做了大哥的填房。再后来,大哥因交易问题,与金三爷产生争执,金三爷怒而杀掉他,自己做了掌事。
大哥死的那天,他与秀香成婚不过两个月。
金三爷毫不避讳这个问题,回忆往事,他只觉得痛心:“……我劝过大哥,说da烟,咱们不能沾,他不信……那时候,我还听他说,秀香也染上了这个瘾……”
“我找了秀香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她。我知道她怨我,竟然连名字也不肯要了……”
说到后来,金三爷一脸落寞。
秦知非对金三爷与他大哥之间的恩怨情仇丝毫不感兴趣,确切地说,目前,对他而言,没什么比白识菁更重要的了。
金三爷话题一转:“我原本不知道秀香下落,只当她已经过了世,也没能及时找到你,是我的过错……但今日我既然寻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受这生活劳碌之苦。这样罢,明日,你就到我这里干活——你既然是秀香的儿子,按辈分,也该叫我一声舅舅。没有舅舅眼睁睁看着自己侄儿受苦的道理。我金诚虽然不是多么响当当的人物,但从今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秦知非说:“多谢金三爷抬爱了,但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挺好?”金三爷显然不能认同他的想法,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知非啊,我知道你性子犟,这一点,和你娘一模一样。说句不见外的话,你现在有合适的住处没有?找到老婆了没有?”
秦知非不答。
今日突然砸下来的舅舅把他的头砸的有些晕头转向的。
说实话,秦知非一点儿也不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但若是说金三爷贪图些什么,秦知非是一点儿也不肯相信的——他一穷二白的,金三爷能从他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金三爷又开了口:“你莫不是真的还惦记着白家的那个姑娘?”
秦知非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金三爷笑了:“我今天还在书店那边遇见你们了,看你眼睛都快粘人家白小姐身上了。”
说了这句,金三爷又一声感慨:“白家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那是根基庞大着呢。饶是我想做些合法的生意,也需要白家的帮忙。你小子倒是好眼力,那个白小姐,人很不一般呐。这几次我同白家交易,白老爷时时刻刻都带着白小姐,问白小姐的意见。”
秦知非微怔。
他一直都当她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如今从旁人口中听来,倒也觉得新鲜。
金三爷沉吟片刻,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罢,你既然不肯白白受我这恩情,那我借一笔款子给你,权当你的本金,去置办些货物——下个月,我要往英国卖一批货,赚了钱,再还给我。至于挑什么东西卖,赚多赚少,全凭你自个的本事了。”
秦知非一惊,很快明白金三爷这是在扶持他,郑重地向他道了谢。
金三爷摆摆手。
舅甥两人又聊了会天,添了几盏茶,眼看着夜色将至,金三爷盛力挽留,依旧留他不住。只得放弃,吩咐账房给秦知非开了取钱的条子,让他第二日去银行领,送他出了门。
平白无故地多出个舅舅,秦知非总觉得事情进展有些诡异——似乎一切都进行的太过顺利了,他想要钱,就有人送了过来。
鬼使神差的,秦知非揣着那笔钱,踱步到了他以往的家里,他想再找到父亲,问个仔细。
但家前挂了把锁,落了一层灰,明显没人住了。
秦知非找到邻家浆洗衣服的阿婆,阿婆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你爹他啊,前几天捡了一包钱,听说有贵人指点,去北方发财去啦!”
闻言,秦知非心里没什么起伏。
他对自己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被他从小打到大,有什么感情也难。他既然想去北方闯荡,那就由着他去罢。
——反正,没钱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找这个儿子的。
秦知非又去找了陈颂,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今日金三爷说的事讲给他听。陈颂听了,倒也不意外:“我确实也听闻过一些消息,说金三爷有个妹妹,在上海失踪了。想来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骗你——又没什么利润可图。知非,我与金三爷交往并不多,但见眼前,金三爷确实是有转白道的迹象。这样,我也借你些钱,也只当你的本金,赚多了,再还给我。”
秦知非原本只是想找他打听金三爷的人品,没想到又承了他的情,感动之下,也不推脱,给陈颂斟了满满一碗酒,秦知非眼眶有些发红,愧疚道:“陈颂,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兄弟。但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陈颂发愣:“……啥?”
秦知非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了白识菁白小姐。”
陈颂被这一消息惊的杯子差点掉了,好长时间,他才缓过神来:“我的妈啊。”
陈颂是惊的酒也醒了大半,眉头紧锁,站起来,压低身体,直视秦知非的眼睛:“兄弟,你可知,白识菁是什么人?”
“白家的大小姐。”
“错!”
陈颂叹息:“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你可知,如今白家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有白识菁插手?白叔叔不善经营,如今所有的账务,基本上都是白识菁打理。你说,这样的女生,可不可怕?她今年才十八!”
秦知非哑然失笑:“不过是能力大了些,你至于这样害怕她么?”
陈颂摇头:“不止如此。”
他复看看秦知非,露出一个同情的笑容:“知非,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与她的婚事,已经作废了。”
陈颂说,就在今日中午,白识菁独自一人,来见了陈颂的父亲。两人在房间里谈了许久,总之出来的时候,陈颂的父亲笑眯眯地通知陈颂,与白家的婚约取消了。在陈颂陷在巨大狂喜无法自拔的时候,父亲直接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是能有白家小姐十分之一的气魄与胆量该多好!”
秦知非倒没有看出白识菁身上有怎样的气魄与胆量,他只觉白识菁是他遇到过的最高贵、无暇的人。哪怕穷尽他这一生,也想要追随她。
陈颂送秦知非出了门,与他道别的时候,说了句“好自珍重”,不知是珍重以后艰难的追求路,还是追求之后的艰难路。
与此同时,另一边,金三爷恭恭敬敬地送了白识菁出门:“……白小姐说的事情,金某人已经照做了。下个月出海的船,还有上面的货,还希望白小姐多多关照。”
天气有些凉,白识菁裹了件边上镶着白狐毛的大斗篷,只露出一双杏子眼,她笑:“金三爷尽管放心。”
金三爷亲自为她拉开汽车的门,白识菁坐了进去,突然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望着金三爷:“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叫金三爷一声舅舅呢。”
第72章
秦知非次日再去白家, 发现白识菁破天荒地坐在台阶上,地上那么脏,她却丝毫不避讳, 也不在乎身上干干净净的裙子,旁边放了本书。
秦知非上前,叫了声:“白小姐。”
白识菁抬头看看他,笑着:“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
“不小心起的迟了——白小姐今日不用上课吗?”
白识菁耸耸肩:“学校里放假了。”
秦知非“嗯”一声,又问:“今日白小姐还要不要水果?”
白识菁来了兴致, 她站起来,裙子后面果然沾了灰尘, 甚是扎眼。秦知非给她看车子里的东西, 有苹果, 梨,桃子,杏子, 李子……个个都带着枝叶, 干干净净地躺在竹筐里。
白识菁却瞥见竹筐旁边的一簇小野花, 秦知非注意到她的目光, 把那束花递给白识菁:“偶然在园子里看到的, 不知道是什么花,很漂亮……”
白识菁爱惜地接过,那花朵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 开的虽然细碎,却很是漂亮, 精神, 朝气勃勃。
“今日你送给我这花, 我也得送你个大礼才成。”白识菁抬眼看秦知非, 笑意盈盈:“你今天有什么要紧事吗?”
秦知非摇摇头。
白识菁说:“走,跟我进院子,我教你画画。”
秦知非愣一愣,见白识菁已经吩咐人过来搬箱子,又冲他笑:“过来啊。”
鬼使神差的,秦知非迈步跟了上去。
现在男女之防虽不如以往严谨,但还是有的。是以白识菁并没有把秦知非叫进书房里,而是让人在紫藤架下摆了画架,凳子,又拿了画具过来。
白识菁把削好的铅笔递到秦知非手中:“你画条直线试试。”
秦知非颤巍巍地画了一道,力道太轻,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也不直,弯弯曲曲。
白识菁摇头:“你这样不对。”
说着,接过笔,复又画了一道,一边画一边说:“你拿笔的姿势也不对,应该……”
秦知非认真的听着,表示受教。
白识菁教了他一上午,中午也留了他吃饭。听得有人说老爷找她有事,白识菁这才送了秦知非出门,她真诚地道谢:“今日上午真是谢谢你了。”
秦知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小姐您教了我,怎么反来谢我?”
白识菁有些不好意思:“……过两天我要去教会那边教小朋友画画,但怕自己没经验,误人子弟;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教来试试……今日秦先生算是帮我了一个大忙。”
秦知非闻言,心沉一沉,问:“郑士心也会去吗?”
白识菁有些吃惊他突然的问话,点了点头。
秦知非想起初见她时,白识菁与杜蘅说过的话,零碎的拼起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强自忍耐着,勉强笑道:“今天打扰白小姐了,我要走了。”
白识菁坚持送他出了门,与他挥手告别。
秦知非回了家,坐立难安,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想。
他立刻去取了钱——他全部的积蓄,以及陈颂借给他的那些,去找了金三爷。
秦知非把那些钱都放在金三爷面前,沉声说:“三爷,下一趟出海是什么时候?您能让我也跟着去吗?”
金三爷这才正正经经地打量了他,咧嘴笑了:“年轻人,有气魄,果真没看走眼!”
秦知非在金三爷的指导下,很快就采购了一批物资,他与果农老夫妻告了别,说一定会回来看她们。临走前,他忍不住,又去了白家的宅子。
这次却没有进去,他驻足在远处,深深地望了一眼,白家的大门紧闭,里面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喁喁细语。
他会堂堂正正地回来,然后向她提亲。
“后来呢?”
萧萧不禁听得入了迷,催促秦渊止继续往下讲:“后来是不是爷爷就带着大笔财产归故里,去见了奶奶,表明心意,奶奶很感动,然后以身相许?然后两人再一起去求白老太爷——”
“不对。”
秦渊止摇摇头,笑着说:“你只说对了前半段,后半段不对。”
萧萧皱皱鼻子,再猜:“那就是爷爷一个人去求的白老太爷?”
“也不对。”秦渊止说:“压根不用求。爷爷回来的时候,发现白老太爷已经让位了——白家大大小小的事务,全归了奶奶一人管。那时候,提亲的人都往白家跑,被奶奶拿着□□统统赶了出来。”
听到这里,萧萧怔住:“奶奶还会使□□?”
秦渊止说:“是金陵的爷爷教她的。”
——确切地说,是被迫教给她的。那把枪,也是白识菁从陈颂强“借”来的。
“那那个郑士心呢?”萧萧颇为迷惑:“那个音乐老师呢?”
秦渊止叹口气:“那个人追求奶奶,实际上早有妻女——他的老婆领着孩子,挺着肚子来寻他,又借机去白家大闹,奶奶怎么可能还会再与他交好。就在郑士心灰溜溜回老家之后,爷爷就从英国回来。他听了这事,家也没回,直接就去找奶奶了——两人聊了一下去,奶奶便同意嫁给他了。”
萧萧若有所思:“若是我,我也肯嫁的。”
秦渊止不痛不痒地拍了她的头一下,轻斥:“胡闹。”
说到这里,正好秦奶奶推门进来,她捧了一碟盐渍梅子,听了这话,作势把秦渊止赶出去:“去去去,净瞎说,出去看着我炖的汤好了没,让我和萧萧说会话。”
秦渊止爱怜地摸了摸萧萧的肚子,感受到里面的小家伙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如今她快要到预产期了,一家人都着紧着她,生怕磕了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