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秦知非想, 再也不能耽搁了。
正在他谋划出路的时候,出路主动来了。
秦知非卖水果,从来不缺斤短两, 是以有了不少的回头客。西边的戏园子刚开的时候,唱花旦的小红豆儿就常常来买他的东西,一来二往,两人也有了些交情。
后来戏园子不太兴了,年轻人都不爱听戏, 歌舞厅倒火了起来。众人走的走,散的散, 小红豆儿却被鼎鼎有名的金三爷娶回去做了第九房姨太太。
小红豆儿也争气, 第二年就给金三爷生了个大胖儿子——金三爷老婆虽多, 但统总不过几个苗苗,都是千金。如今小红豆儿给他生了个继承人,他乐坏了, 对小红豆儿也是更加宠爱起来。
小红豆儿也是个顾念旧日交情的人, 如今穿金戴银, 也不忘当年的伙伴们, 她求了金三爷几句, 金三爷就把以前戏园子又开了起来,依旧是那些伙伴们,不过另改了名字, 叫做“红豆园”。只是小红豆儿不再开口唱戏了,金三爷另请了几个名角, 偶尔请朋友过来听戏吃茶。一时间, 红豆园又红火了起来。
红豆园吃的水果, 依旧是秦知非送过去的。小红豆儿没事的时候, 也会带着金三爷的宝贝儿子在红豆园里玩。因金三爷仇家不少,是以红豆园里里外外人倒也不少,就防着出意外。小红豆儿也不能随意出去玩,去哪,屁股后面都跟着一堆的人。秦知非过来送水果,还能给他讲讲城外的新鲜事。金三爷知道秦知非与陈颂关系不一般,因此也乐的见小红豆儿与秦知非交好。
毕竟,金三爷做这种事情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托总司令帮个忙呢。
一天,秦知非去红豆园送时鲜水果的时候,意外地遇见了金三爷。
说起来,他见到金三爷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时候,都是离得远远地,看上一眼。只记得住个大概的轮廓,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见着的,还算是少数。
金三爷是个清瘦的中年人,颇有些儒雅气息,一丝匪气也看不到——就是这么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男人,年仅十八的时候,杀了大哥,当上了一把手。
遇着了秦知非,他先是淡淡地从秦知非脸上扫过,突然愣住了,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抛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母亲是不是姓金?名字是不是叫敏文?”
秦知非摇摇头。
金三爷背着手看他,问:“你今年多大?”
“十九了。”
金三爷算了算,又打量了一下他,问:“你父亲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秦知非说了,他爹就是个小人物,在家那片赌坊里倒是出名——出了名的没钱癞子。若是放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了。
金三爷听了,眉头紧锁,犹豫着开口:“……你母亲叫什么?”
秦知非说:“我不知道她姓啥,只知道她叫秀香。”
金三爷身子一震,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一般。他后退几步,扶住了路旁边的一株松树,缓一缓,问:“你母亲,如今还健在吗?”
秦知非已经明白,眼前人与母亲恐怕有些交际,但尚不知他是何身份,摇了摇头。
金三爷看着秦知非,叹道:“你与她,长得很像。”
秦知非终于出声:“您认识我的母亲?”
“……我是你舅舅,”金三爷眼神复杂地看着秦知非:“你母亲秀香,是我的妹妹。”
金三爷邀了秦知非去凉亭里吃茶,小红豆儿带了儿子在前面的空地上玩,看着这一对戏耍的母子,金三爷缓缓的对秦知非提起了那一段往事。
秀香与金三爷并不是真正的兄妹,两个人都是从南方逃过来的,都只有十三四岁。那年家里发了大水,实在生活不下去了,这才去上海讨生活。
两人都是同乡,就互相扶持着。秀香刚逃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病死了,剩她一个,险些被人贩子拐走。金三爷便认了她做妹子,秀香嫌自己名字太过普通,就另给她取名叫金敏文。后来,金三爷得到了大哥的赏识,被提拔了上来。秀香也得到了大哥的青睐,做了大哥的填房。再后来,大哥因交易问题,与金三爷产生争执,金三爷怒而杀掉他,自己做了掌事。
大哥死的那天,他与秀香成婚不过两个月。
金三爷毫不避讳这个问题,回忆往事,他只觉得痛心:“……我劝过大哥,说da烟,咱们不能沾,他不信……那时候,我还听他说,秀香也染上了这个瘾……”
“我找了秀香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她。我知道她怨我,竟然连名字也不肯要了……”
说到后来,金三爷一脸落寞。
秦知非对金三爷与他大哥之间的恩怨情仇丝毫不感兴趣,确切地说,目前,对他而言,没什么比白识菁更重要的了。
金三爷话题一转:“我原本不知道秀香下落,只当她已经过了世,也没能及时找到你,是我的过错……但今日我既然寻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受这生活劳碌之苦。这样罢,明日,你就到我这里干活——你既然是秀香的儿子,按辈分,也该叫我一声舅舅。没有舅舅眼睁睁看着自己侄儿受苦的道理。我金诚虽然不是多么响当当的人物,但从今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秦知非说:“多谢金三爷抬爱了,但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挺好?”金三爷显然不能认同他的想法,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知非啊,我知道你性子犟,这一点,和你娘一模一样。说句不见外的话,你现在有合适的住处没有?找到老婆了没有?”
秦知非不答。
今日突然砸下来的舅舅把他的头砸的有些晕头转向的。
说实话,秦知非一点儿也不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但若是说金三爷贪图些什么,秦知非是一点儿也不肯相信的——他一穷二白的,金三爷能从他这里捞到什么好处?
金三爷又开了口:“你莫不是真的还惦记着白家的那个姑娘?”
秦知非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金三爷笑了:“我今天还在书店那边遇见你们了,看你眼睛都快粘人家白小姐身上了。”
说了这句,金三爷又一声感慨:“白家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那是根基庞大着呢。饶是我想做些合法的生意,也需要白家的帮忙。你小子倒是好眼力,那个白小姐,人很不一般呐。这几次我同白家交易,白老爷时时刻刻都带着白小姐,问白小姐的意见。”
秦知非微怔。
他一直都当她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如今从旁人口中听来,倒也觉得新鲜。
金三爷沉吟片刻,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罢,你既然不肯白白受我这恩情,那我借一笔款子给你,权当你的本金,去置办些货物——下个月,我要往英国卖一批货,赚了钱,再还给我。至于挑什么东西卖,赚多赚少,全凭你自个的本事了。”
秦知非一惊,很快明白金三爷这是在扶持他,郑重地向他道了谢。
金三爷摆摆手。
舅甥两人又聊了会天,添了几盏茶,眼看着夜色将至,金三爷盛力挽留,依旧留他不住。只得放弃,吩咐账房给秦知非开了取钱的条子,让他第二日去银行领,送他出了门。
平白无故地多出个舅舅,秦知非总觉得事情进展有些诡异——似乎一切都进行的太过顺利了,他想要钱,就有人送了过来。
鬼使神差的,秦知非揣着那笔钱,踱步到了他以往的家里,他想再找到父亲,问个仔细。
但家前挂了把锁,落了一层灰,明显没人住了。
秦知非找到邻家浆洗衣服的阿婆,阿婆眯着眼想了半天,说:“你爹他啊,前几天捡了一包钱,听说有贵人指点,去北方发财去啦!”
闻言,秦知非心里没什么起伏。
他对自己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被他从小打到大,有什么感情也难。他既然想去北方闯荡,那就由着他去罢。
——反正,没钱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找这个儿子的。
秦知非又去找了陈颂,也没藏着掖着,直接把今日金三爷说的事讲给他听。陈颂听了,倒也不意外:“我确实也听闻过一些消息,说金三爷有个妹妹,在上海失踪了。想来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骗你——又没什么利润可图。知非,我与金三爷交往并不多,但见眼前,金三爷确实是有转白道的迹象。这样,我也借你些钱,也只当你的本金,赚多了,再还给我。”
秦知非原本只是想找他打听金三爷的人品,没想到又承了他的情,感动之下,也不推脱,给陈颂斟了满满一碗酒,秦知非眼眶有些发红,愧疚道:“陈颂,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兄弟。但我,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陈颂发愣:“……啥?”
秦知非说:“我发现我喜欢上了白识菁白小姐。”
陈颂被这一消息惊的杯子差点掉了,好长时间,他才缓过神来:“我的妈啊。”
陈颂是惊的酒也醒了大半,眉头紧锁,站起来,压低身体,直视秦知非的眼睛:“兄弟,你可知,白识菁是什么人?”
“白家的大小姐。”
“错!”
陈颂叹息:“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你可知,如今白家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产业,都有白识菁插手?白叔叔不善经营,如今所有的账务,基本上都是白识菁打理。你说,这样的女生,可不可怕?她今年才十八!”
秦知非哑然失笑:“不过是能力大了些,你至于这样害怕她么?”
陈颂摇头:“不止如此。”
他复看看秦知非,露出一个同情的笑容:“知非,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与她的婚事,已经作废了。”
陈颂说,就在今日中午,白识菁独自一人,来见了陈颂的父亲。两人在房间里谈了许久,总之出来的时候,陈颂的父亲笑眯眯地通知陈颂,与白家的婚约取消了。在陈颂陷在巨大狂喜无法自拔的时候,父亲直接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是能有白家小姐十分之一的气魄与胆量该多好!”
秦知非倒没有看出白识菁身上有怎样的气魄与胆量,他只觉白识菁是他遇到过的最高贵、无暇的人。哪怕穷尽他这一生,也想要追随她。
陈颂送秦知非出了门,与他道别的时候,说了句“好自珍重”,不知是珍重以后艰难的追求路,还是追求之后的艰难路。
与此同时,另一边,金三爷恭恭敬敬地送了白识菁出门:“……白小姐说的事情,金某人已经照做了。下个月出海的船,还有上面的货,还希望白小姐多多关照。”
天气有些凉,白识菁裹了件边上镶着白狐毛的大斗篷,只露出一双杏子眼,她笑:“金三爷尽管放心。”
金三爷亲自为她拉开汽车的门,白识菁坐了进去,突然想到什么,似笑非笑地望着金三爷:“说不定,以后我还要叫金三爷一声舅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