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珠又咬了一口鸡腿,轻嗤道:“他们也说我花痴成性,厚无颜耻,你看我呢?”
“我看你机敏聪慧,心性坚定。”
“那不就成了,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柳予安细细品味,感叹,“好句。”
好句?
陆沉珠突然想起什么,不仅脸绿了,人还差点被“鸡”腿噎到。
柳予安一边替她拍背,一边寻来了茶水。
待陆沉珠好不容易咽下后,眼中也不再有一丝光芒。
又暗又沉,令人心惊。
柳予安凤眸微敛,“可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这两句“诗”可是陆灵霜“未来”所写的,名为《桃花庵歌》。
整首诗遣词造句秾丽缱绻,不拘一格,音律更是钟灵毓秀,洒脱俊逸。
虽然诗篇中大量运用而来花、桃、酒、醉等靡靡之音,却从中生出铮铮傲骨之意,力透纸背,令人醍醐灌顶!
尤其是诗句的后半段,豪气冲天,颇有怪侠风范!
就连她初初读时,也十分喜爱,可它偏偏是陆灵霜所作。
除了这篇《桃花庵歌》之外,未来陆灵霜还会作出《水调歌头》、《江雪》、《长歌行》、《过零丁洋》、《枫桥夜泊》、《将进酒》等等脍炙热口的千古绝句。
特别是《将进酒》中的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1),更是道出了多少文人墨客的抱负和胸襟?!
天道不公,命运多舛,那又如何?
天生我材必有用!
多么让人心驰神往的一篇佳作啊!
每每想起,陆沉珠都忍不住咒骂老天不开眼,竟给陆灵霜这种人渣如此天赋和才情,她的为人根本配不上她的才华!
陆沉珠将口中鸡腿吃掉,又扯了鸡翅,淡淡道:“这首诗是陆灵霜写的。”
“陆灵霜?”
“对!”
“陆小姐可否将全诗句念于我听听?”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2)”
诗篇念完,见柳予安露出惊讶的神情,陆沉珠便知道又一个人要“拜倒”在陆灵霜的文笔之下了。
上辈子,无论是白守元、虞执、何记淮,还是后来的文武百官、江湖豪杰,哪个不被她的胸中锦绣所折服?
陆沉珠不是没想过借着“重生”先机,将那些诗篇提早写出来,将它们霸占住不给陆灵霜。
但陆灵霜既然有这等诗仙诗圣般的天赋,《将进酒》没了她可以写《将退酒》、《将让酒》、《将劝酒》,《桃花庵歌》没了她还可以写《梨花庵歌》、《桂花庵歌》、《荷花庵歌》等等!
只要她活着,那灵感是源源不绝的。
她难道还能占了她的脑子去不成?
罢了,何必以己之短博人之长?
她再从别的方面想想吧,总而言之,她要陆灵霜身败名裂!
柳予安沉默许久,突然道:“我记得她曾写过两首《如梦令》?”
“是的。”
“可能念来听听?”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3)”
这两首是陆灵霜及笄那年所作,十四岁的芳龄,便已作出这等惊艳时光的千古名篇,多少人说她是名副其实的上京第一才女?
“似乎还有一首《悯农》?”
“对,那是她七岁所作。”
“嗯……”
见柳予安陷入沉思,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默念诗词,陆沉珠觉得甚是无趣,三下五除二将烤肥鸡吃完,暗忖或许明天后天,这位柳督公就彻底成为陆灵霜的笔下之臣了,她怕是再也吃不到他的手艺了。
“等等。”
柳予安突然喊住了准备离开的陆沉珠。
“怎么了?”
“你确定这几首诗词都是陆灵霜所作?”
“我确定。”
当初陆灵霜诗震大盛时,不少看她不顺眼的人都想找到她借鉴抄袭的踪迹。
但哪怕翻遍了所有史书、游记、手札,都没有类似的记录。
而且陆灵霜当场打脸他们,又一口气写出了十几首诗,当时还留下了让人津津乐道的名场面。
说什么,是陆灵霜的“封神之战”。
虽然陆沉珠恨她,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诗词造诣让人心悦臣服。
柳予安眸光微敛,许久后忽然道:“不可能,你被骗了。”
第18章 小沉珠惊觉陆灵霜的异常
陆沉珠一脸呆滞:“你说什么?”
她被骗?
她怎么可能被骗?
陆沉珠本能地辩驳道:“我从小就看着陆灵霜展露才华,那首《悯农》可是她七岁就写出来的!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难道可以瞒天过海?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吗?!怎么可能!”
柳予安微笑道:“七岁不小了,在皇室七岁已经可以手染鲜血,将敌人置之死地了。而且从诗句本身来分析,你说两首《如梦令》是她写的,我可能相信,因为两首词就是漫戏莲间,闲语落花,一派逍遥自在的模样。但《悯农》呢?她去过耕地吗?亲眼看过佃农如何劳作吗?她知道稻谷如何生长吗?七岁的小贵女,应该只有玩闹嬉戏吧?”
“她当时说了……靠的是想象的……”
“想象。”柳予安嘲讽道,“靠想象的温室花朵,最多只会来一句‘何不食肉糜’吧?”
“……”
“再有,《桃花庵歌》乍一看,似乎是世俗人间、玲珑仙境,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逐渐递增的、愤世嫉俗之气。
陆灵霜一个被人捧在掌心的娇小姐,从未承受过一点波折,哪来的这种忿忿不平的戾气?又哪来的大起大落之后的张力?
这首诗必是他人所写,并且此人必然有些才情在身上,又经历过起伏跌宕,最终落了个意难平。
还有,你对陆灵霜的才华‘深信不疑’是因为灯下黑,只要你跳出来,就会发现很多破绽。”
灯下黑……
灯下黑?!
因为她从小就被陆灵霜的“才华”压制住,所以第一反应是“习以为常”。
但这一切落入外人眼里,几乎是荒诞的!
对,荒诞!
而今回想,陆灵霜后来写的每一首诗都说是靠梦中游历和想象。
但梦里能想出接近真实的瑰丽世界吗?
能想出雄心壮志、义胆豪情、家国天下吗?
能想出那波澜起伏、英烈无悔的一生吗?
必然不可能!
等等!
陆沉珠突然想起一个盲点,既然自己可以在经历死亡之后“重生”,那么陆灵霜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自己早重生几年,不也年幼吗?
脑中浮现了陆灵霜的种种异常,陆沉珠深吸一口气,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让情绪冷静下来,半晌才道:“今日之事,多谢柳督公了!”
柳予安看陆沉珠的目光愈发欣赏,世上聪明人很多,但往往越聪明的人便越是固执。
聪明又懂得变通,却不圆滑世故的人少之又少。
“不用,希望陆小姐可以早日得偿所愿。”
“一定。”
“陆小姐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好!我记得了!”陆沉珠一边往院子的方向跑,一边回眸对柳予大笑道,“等我解决了这件难事,必然请柳督公痛饮三百杯!”
柳予安暗忖,痛饮三百杯倒是不用,你别再祸害我家珍禽异兽就成。
……
陆沉珠在载星院闭关数日,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些什么。
若有什么需求,她会从院子里递纸条出来,什么药材、银针、笔、墨、纸、砚、木箱等等,奇奇怪怪什么都要。
五日之后,于步欢终于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小师侄。
她一袭清隽白衣,长发高高挽起,易容之后,俨然是俊俏小郎君的模样。
于步欢双眼放光,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了,围着陆沉珠绕了两圈,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