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那披头散发的男人。
一袭枣红色的飞鱼服,绣金鳞纹栩栩如生,一点点缠过他精壮的腰肢。
从前觉得此纹甚美。
回首再看,宛若枷锁和荆棘,死死刺入人的血肉里,鲜血淋漓。
“柳督公深夜来此,可有赐教?”
柳予安缓缓抬眸,狭长的凤眸深不见底,脸却白得毫无血色,病态嫣红的唇瓣,宛若从亡魂河底爬出来的精怪。
能摄人心魄。
可荡人心魂。
他死死盯着陆沉珠,许久后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低语。
“你……爱自己的孩子吗?”
“什么?”
“你爱他们吗?”
陆沉珠不解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蹙眉道:“当然。”
深渊般的瞳眸深处,有黑暗和痛楚在涌动。
他紧绷着身躯再次提问。
“……你会不惜一切地保护他们吗?”
“会。”
“你会给他们陪伴,看他们健康无忧地成长吗?”
“会。”
“……”
柳予安突然哂笑一声,转身就迈入了夜雨里。
他没说痛楚,但陆沉珠似乎听到他身体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
不能。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陆沉珠的脑海,她飞快上前抓住他,隔着重重雨幕,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凉得宛若冰雪的体温,以及竭力压制的颤抖。
他在难过。
陆沉珠想要触碰他,可一手撑伞,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根本腾不开手,她索性丢开油纸伞,抬手抚上他的眼角。
触手是一片湿润的雨。
但她好像摸到了他的泪。
“你怎么了?”
陆沉珠小心翼翼问道,怕触及他的伤口。
柳予安不言,努力挺直背脊,紧绷着站在暴雨中。
这背影,竟然和小火把有点像。
陆沉珠轻叹一声,主动上前揽住了他的遒劲的腰,用哄孩子的语气道:“我闭着眼睛呢,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哪怕你露出脆弱,哪怕你坦荡痛楚,哪怕你热泪满面……都没关系。
果不其然,男人转身紧紧抱住了她,双臂犹如钢铁,桎梏着她,像是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中。
那骄傲的头颅也低了下来,埋入她的肩窝,像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儿。
他的身躯很冷很冷,也不知在雨水中淋了多久。
陆沉珠承认,她心疼了。
她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背脊。
“别怕……”
“……”
“别怕……”
“……”
雨水不断砸在两人身上,而她的温暖却穿透了雨幕,慢慢融暖了他的心跳。
柳予安几乎是贪念地汲取着她的怜悯,用来平复那摧断人肠的恨意。
从前柳予安以为,庆武帝是因为“双生子不祥”的流言,才不得不将他藏起来,种种意外,恶奴刁难,都不是他的意愿。
那些疾苦和痛楚,也并非他欲施加给他的。
他只是因为惧怕“天意”,才不得不做下这些,甚至最后下毒要夺他性命,也是因为“无奈”,因为他是一个懦夫。
为此,他恨庆武帝的懦弱、绝情、卑劣……却始终对他有着一点点孺慕和期待,因为,这是他血肉相连的父亲啊。
试问,世上哪个孩子不向往父亲的一点温情?
他认为,一切都是李银、潘卫民、悟性、方俊、李飞虎和覃公公的错。
他设下阴谋阳谋,不顾父皇的庇护和反对,硬生生用爪牙将潘卫民、悟性、方俊、李飞虎和覃公公一个一个拉下马,撕成碎片!
他借用死刑为掩饰,将本该被处死的他们收押起来,不断折磨他们,以此平息自己心中的野兽。
可潘卫民他们在崩溃之际依旧说自己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李老大人李银的计谋。
他又将目标对准了李银,但这老不休仿佛发现了什么,竟早早致仕了。
再加上庆武帝对他的庇护和尊重,他只能静候时机。
这个时候的柳予安心中只想着复仇,只想着将真相撕裂在庆武帝面前,告诉他,那些“天降神罚”都不过是贼人们的鬼魅伎俩。
他,并非诅咒之子!
他优秀,他强悍,他无所不能,他不比他的任何一个儿子差!
他要将皇位拿到手!
他要夺走他抛弃儿子也想要保住的龙座!
复仇!
夺取皇位!
让庆武帝愧疚、后悔!
这就是他当时苟且偷生的意义!
好不容易,他终于利用陆灵霜设计白守元,剿灭了李家拿下了太子太傅李银,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但蓦然回首,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陆沉珠,有他和陆沉珠的孩子。
昨日种种意难平,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复仇不重要。
皇位不重要。
庆武帝的父爱,也不重要。
他,有孩子和她就足够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慢慢谋划,给孩子和陆沉珠铺好退路,然后带着他们远走高飞,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不料陆沉珠回来了,而庆武帝只是看了小火烛一眼,就认出了小火烛是他的孩子。
——因为她像太子!
像那个……庆武帝不惜毁掉另一个儿子也要保护的天之骄子!
说起来可笑,因为柳予安自幼被毁了容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年幼时是何种模样。
命运就是如此嘲讽吧。
庆武帝不会喜爱他这个次子,更不会喜爱他的孩子。
不会,永远不会!!!
第214章 这世上,终究有人会爱你
那一刻,柳予安下定了决心,既然庆武帝不讲父子情,他又何必再徐徐图之?
他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保护自己心爱之人,哪怕尸横遍野,血染上京,他必将不择手段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替“二皇子”白玄璋正名,让世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真正的二皇子。
所以被他抛诸脑后的李银等人派上了用场。
不料,却听到了另外一个答案——一个残酷而又可笑的真相。
庆武帝并非害怕“双生子不祥”才舍弃他的,是他先舍弃了他,才有了那些不祥的天灾!
庆武帝厌恶他这个儿子,哪怕他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孩。
原来他,从来不被任何人所爱。
他在得知真相后,柳予安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笑得十分平静。
那一刻,柳予安是不在乎的。
可渐渐,随着这场疯狂的、无穷无尽的暴雨落下……那种深埋在灵魂里的怨念、仇恨和恶意一瞬间疯狂暴长,长成遮天蔽日的荆棘,将他藏在深处的、小小的、无辜的婴儿割得鲜血淋漓……
他仿佛回到了年幼时被宫女太监们折辱,每日和刍狗争食的日子。
那暗无天日,痛苦折磨的永夜。
他仿佛感觉到有人用利刃,一刀一刀割在他的脸上,一边割一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