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贵为嫡长公主,但一生都步步为营,为他人而活。
他想,好不容易“齐文帝”身份被揭穿,有柳予安和陆沉珠在,她总能恣意快活些了,所以他拼尽一切想救她。
但她却不想活了……
她应该是累了吧?
也是,这样看似荣光奢华的一生,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我只是不甘心啊……小沉珠……”
陆沉珠看着于步欢颓败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师叔,你是长公主的知己,你懂她的。”
“……”
是的,正是因为懂得,才会格外遗憾。
如果……
如果人有下一辈子,她不是长公主,一定能活得快意逍遥吧?
以她的本领,一定能种出漫山遍野的漂亮茶花。
在最绚烂的季节里,点亮所有人的梦。
……
于步欢似乎接受了“事实”,陆沉珠便派人将欧阳若请了过来。
长公主不再喝药,甚至还有心情替自己点妆,端庄大气的妆容,让她颇有倾国倾城的姿态。
欧阳若已经很久没看到如此精神奕奕的母亲了,他双眸大亮。
“母亲,您的病好了?”
长公主温柔拍了拍欧阳若的脑袋:“是啊,好了。”
“那太好了!”
欧阳若笑得极其灿烂,无忧无虑的样子,哪里像是能独当一面的小将军?
此时此刻,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他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那我要带您出去玩,这些年儿子去了不少地方,看了很多美轮美奂的景色,一直想带您去看看呢,既然您的病好了,儿子这就去安排?”
长公主神情宠溺道:“不用,我很久没和你……玄璋和小沉珠好好相处了,还有几个孩子,小火把、小火烛、小火苗……都是好孩子,本宫想和你们在一起,可好?”
“当然可以!”
欧阳若也十分喜欢小火把和小火烛,但在上京城的时候,他总抢不过陆沉允。
现在陆沉允不在,看他带两个小家伙上山下水。
“我带他们去给您打野味去,现在这个季节,正是野味肥美的时候,回来将皮烤得焦香四溢,再撒点盐和胡椒,哦对了,还有上次偶尔得到的孜然什么,一定香得您恨不得吞掉舌头。”
“好啊。”
“那儿子去了。”
“去吧。”
欧阳若像一只小泼猴,哇哇乱叫地领着几个孩子一起上山了。
除了小火把、小火烛和小火苗外,还有季小宝。
季小宝和三个哥哥姐姐们已经熟悉了,日日一起撒谎,快乐得不得了。
欧阳若箭术果然不错,带回来了鹿和狍子,由柳予安亲自下手处理,那味道更是鲜美,更上一层楼。
吃着柳予安亲手烤制的鹿肉,长公主难得揶揄道:“没想到啊,我这一辈子还有这种口服,不容易啊。”
柳予安抬眸静静看着这位皇姑姑,脑中浮现的,是二人的相处过程。
长公主是整个皇室中第一个知道他身份,还对他释放出善意的人。
若不是长公主在那几年对他多有拂照,他或许活不下来,更不可能一步步爬上九千岁的位置。
她替他寻来了名师,教他为人处世,教他读书识理。
甚至后来陆沉珠需要庇护的时候,她也立刻收她为义女,替他护住了她。
对长公主,柳予安是感激的……
很感激很感激……
她就像他的母亲一般。
但长公主和他一样,都在“齐文帝”的制约之下,身不由己,只能一步步走入死亡的深渊。
是他无能,救不了她。
柳予安垂眸,轻声道:“您若是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
长公主受宠若惊道:“哎呀呀,这么看来,我们小玄璋也长大了,懂得孝敬姑姑了?”
“只要您想。”
“好啊。”长公主笑笑道,略显遗憾道,“我本来想着,若能参加你和小沉珠的婚礼,那该多好?”
“我……”
“你别多想,我只是感叹一声,小沉珠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为了自己这点小愿望,让你们匆匆成婚呢?”长公主莞尔笑道,“我能看出,小沉珠对男子是有戒心的,虽然她现在和你两情相悦,但如何才能能打动她,让她愿意嫁给你,这可是难事啊。”
“姑母……”
长公主笑笑,抬手揉了揉柳予安的脑袋,缓缓感叹。
“看我们玄璋多俊啊,你好好修养身体,争取和小沉珠白头偕老,等你们两老得走不动了,牙都掉光了的时候,记得携手来我的墓前,给我斟一杯喜酒。”
她这一生,太苦太难。
到了最后,遇到了这么一位心能动,但行不能动的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以她,希望他们能携手白头。
这是她这个母亲能给孩子们的、最好的祝福了。
第351章 回上京城
长公主走的这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银白的雪遮掩了世上的一切,喧闹,悲恸,离别和痛楚……
长公主最终没葬入皇陵,皇陵里埋葬的是她的衣冠冢。
她葬在了一处山清水秀的福地,春天能到绵绵青山,夏天能享受习习凉风,秋天能看到漫天红叶,冬天还有银霜素裹的壮丽雪景。
这里还有大片大片的山地,可以种茶花。
但于步欢的技术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将茶花养活。
有志者事竟成,于步欢心想,总有一天他可以在她身边,种满茶花。
于步欢轻笑一声,解下自己的葫芦,将里面的药酒轻轻倒在了长公主的坟前,笑道:“你从前不是问过,这是什么酒吗?这其实是我逍遥门的福酒,只能分给最最亲密的人,现在送你了,你是我这一生的……知己……如果有来生,我们再把酒言欢,赏花赏月。”
于步欢言罢,将酒葫芦重新挂在腰上,起身时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身形狼狈的年轻人。
欧阳若身披大氅,上面都是落雪……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于步欢,半晌道:“你为什么没能留下她?”
于步欢上前,轻轻拍拍欧阳若的肩膀,被他狠狠打开。
“你为什么没能留下她?!为什么!!!”
他大喊起来,眼眶猩红,像个孤零零的小狼崽。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对你……”
于步欢脸色冷了下来,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闭嘴。”
欧阳若被打得滚到了雪地上,呆愣片刻也爬了起来,冲上去和于步欢厮打。
“闭什么嘴?!你凭什么让我闭嘴!你是不是觉得她身体不好,不想照顾她了,是不是?!”
“你这个逆子!”
于步欢气得浑身直哆嗦,但他打不过欧阳若,被扎扎实实锤了好几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这么痛了,还要继续坚持。
因为她身边的,都是像他、像欧阳若一样的,自私的人。
一个不想失去挚友,所以让她一再坚持。
一个不想失去母亲,所以让她备受煎熬。
他们啊……
都是自私自利的人渣、败类。
打到后来,欧阳若也不用武功了,只是像蛮牛般,用最原始的冲动和于步欢缠斗。
等天色都暗了,两人才气喘吁吁倒在了雪地上……
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雪花一片一片,晃晃悠悠地落在他们的脸上,有的轻点在鼻尖,有的融化在眉梢……
柔柔的、徐徐的……就像长公主这个人。
欧阳若鼻尖一酸,总算是哭了出来。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她很痛很痛的……但她这么爱我,又这么喜欢你……我以为她能坚持的……呜呜呜……”
于步欢喉咙发堵,眼眶也慢慢红了。
“我是不是错了?呜呜呜……娘亲……呜呜……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娘亲……”
耳边是小崽子,哦不对,这是一个大崽子、狗崽子。
耳边是狗崽子的哭声,于步欢深吸几口气冷静了下来,起身道:“哭够了吗?哭够了就起来,别给你娘亲添乱。”
狗崽子抽噎着瞪于步欢:“你怎么能这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