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亲王已是满头霜发，虽然容颜未老，但整个人看着暮霭沉沉，毫无生气，和过去那个叱咤风云的帝王判若两人。
“怎么又来了？”嘉亲王懒懒掀起眼皮看了陆学屹一眼，“不是前段时间刚来过吗？怎么？柳予安还是没回来接受政务？还是你女儿还是不愿意认你，所以你又来找本王喝闷酒？”
这几年中，陆学屹偶尔会来看嘉庆王，或是因为朝中政务，或是因为心中苦闷，又或是因为曾经的君臣之情？
陆学屹也没拐弯抹角，直言道：“白玉明，你可听过墨家？”
“墨家？沧州墨家？法学？”
“是的。”
“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陆沉珠……”陆学屹抹了把脸，转身在嘉亲王面前落座，还毫不客气端起他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道，“陆沉珠想要推崇法家治国。”
嘉亲王也怔了怔，“她胆子不小啊。”
而今儒家思想在四国都是主流学派，儒家弟子更是遍布天下，突然说要启用法家，说不定会被天下学子攻讦呢？
“是啊……可不就是胆子不小？”陆学屹喃喃，又摸了脸，抬眸看着白玉明，“但我听了她的说法，竟然觉得可行。”
嘉亲王：“？？？”
他大笑一声，道：“你该不会是想你女儿理你，想疯了吧？本王告诉你，就算你将脑袋递给她，她也不会原谅你，别用这种办法讨好她。”
陆沉珠何其狠辣杀伐啊？
若陆沉珠是男子，那就是经天纬地之才！
当然，而今陆沉珠是女子也不差。
“不是讨好……”陆学屹正色将陆沉珠的观点阐述了一遍，然后在嘉亲王沉思的目光中总结道，“陆沉珠说，法学立国，儒学立人……一为筋骨，一为血肉，缺一不可，我以为……她说得很对！”
嘉亲王：“……”
不仅是陆学屹，就连他也觉得这似乎不错？
“还有，陆沉珠说玻璃、火药这些……其实都是工学的发展的结果，朝廷想要更进一步，必须让天下百姓加入其中。”
“工学？”
“对，你想啊，若工学进步，能创造出各种各样的工具，大大提升百姓劳作的效率，那粮食产量是不是会增加？织布、制瓷这些，是不是也会增加？陆沉珠说了，这些可以作为商品，去和其他国家、去西域、去外域，去兑换大量的白银，用这些白银再投入生产，如此循环，无穷尽也！”
陆沉珠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
是他们曾经并未设想过的世界！m
嘉亲王的心也灼热了起来，他起身来回在房中踱步，然后道：“陆学屹，替本王研墨。”
陆学屹嘴角一抽：“……你以为你还是庆武帝呢？”
“你研不研？”
“研研研，行了吧。”
接下来只要陆学屹有空就会过来，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凑在一起，愣是写了一套五本《策论》。
这策论后来到了陆沉珠和柳予安的手中，奠定了整个大盛改革的基石。
当然，这些还是后话。
叶玉琳离开了上京城后，立刻将陆沉珠的言论飞鸽传书到了褚云城叶家。
叶家传承四百余年，比而今四国的皇室还要久远，在他们心中，这世上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若他们不知道，那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就有待商榷。
看完陆沉珠对他们的评价，叶家人冷嘲起来：“好一个井底之蛙，这陆沉珠果然和陆学屹一样，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重祖宗规矩的渣滓。”
“只要我们将陆沉珠的言论放出去，自然有天下莘莘学子替我们诛伐陆沉珠，不仅是陆沉珠，还有那大盛皇室也一样。”
“对，我们叶家的底蕴，尤其是他们能挑战的？”
叶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陆沉珠和大盛的态度，无不是不屑、愤怒和鄙夷的。
“好了，都住口。”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最终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祖案前的老者，老者满头华发，目光看似浑浊实则精光湛湛。
“且不理这种愚昧之人，那陆灵霜呢？联系上了吗？”
“回禀老祖，还不曾联系上，听闻她现在已经坐上了大齐天后的位置，已大权在握。”
“哦？”老者抬起花白的眉毛，幽幽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此话当真？”
“是的老祖，那陆灵霜非常有手腕，不仅挑拨姬家父子内讧，然后姬家大儿还动手杀了自家老子，成功嫁祸姬家老六，姬家最后可能继承皇位的两人都没了，其他人更不是她的对手。
再加上她有治疗血吸虫病的人善之名，在百姓之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而且她还推出了各种各样新技术，其中有一种救人的药，堪称神药，所以大齐百姓已经将她当成天后了。
相信不出一年，这陆灵霜就能登上大位！”
老者轻轻拨动手中佛珠，突然喃喃道：“难道说……天喻的双星，从来都不是陆沉允和陆沉珏……而是陆沉珠和陆灵霜？”
第359章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星？
叶家历史悠久，并永不衰败，是因为叶家有一手“占星术”
占星术，不仅能趋吉避凶，还能观天下大运，只有叶家家主有资格学习。
所以数百年来，叶家总能在“星辰”为崛起前，就提前和他们接触，占尽先机。
这一招屡试不爽，也让叶家福泽延绵至今。
变量，发生在二十多年前。
当时当今的叶家家主观星，发现会有双星“降临”在一个小小的清流末流家族，那个家族正是而今的陆家……
所以而今的叶家家主将自己的嫡孙女——叶佳楠嫁给了当初的小书生，而今的陆丞相陆学屹，就是想着提早占“先机”，让他们叶家和“双星”联系起来。
当然，表面上他们还是要保持叶家的“架子”，对外说和叶佳楠断绝了关系，但暗地里还是有联系的。
在叶佳楠和陆学屹成亲后，他们果然生了两个儿子，陆沉珏和陆沉允。
陆沉珏和陆沉允也的确聪明，却远远达不到“双星”的标准。
叶家家主以为，是陆家不懂得教育，便将两个孩子接回来教了一段时间……但结果显然不尽人意。
因为用的手段太激进，两个孩子还大病了一场，在那之后陆学屹就和叶家翻了脸。
看着平庸的“陆家双星”，叶家家主还以为是自己的观星出了问题。
而今想想，这“双星”指的从来不是陆沉珏和陆沉允，而是陆沉珠和陆灵霜啊。
再看叶玉琳的来信，信中的陆沉珠谈吐粗鄙，毫无远见，根本没有“星”的千字，又联想一下已经成为“天后”的陆灵霜……仟仟尛哾
终于，叶家家主叶天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们准备准备，我们去一趟大齐，见见陆灵霜。”
甫一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傻眼了。
“老祖，您是说……您亲自去？”
“嗯，老朽亲自去，挑选我叶家新秀们一同前行。”
二十多年前那个天象，说是“双星”，但懂得天象的人都明白，世上从无“双星”，若有，那么其中一颗星辰只是另一颗星辰的“磨刀石”罢了。
这也是对“帝星”的保护！
等另一颗星辰完成了任务，就会陨落。
而现在陆沉珠和陆灵霜，一个是只懂医术却对帝王之道一窍不通的、依靠男人而立的女子，另一个是凭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登上巅峰的人。
谁是真正的帝星之相，还用得着说吗？
叶天行越想越是心头火热，他们叶家等了几百年啊，等的难道不就是这个时候吗？
而今陆灵霜已经凭着自己的能力走到了这等高度，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示好”才行，“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来得深刻啊。
见老祖这般郑重，其他人也不敢多言，纷纷应是去准备了，
而叶家年轻一辈的男子也暗暗期待，希望自己有幸被老祖挑选上，能和老祖同行游历，可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啊。
……
叶家的动作很快，短短半个月之后，一封信就放在了陆灵霜的案头，她看完信后不屑一笑，将它随手抛到了一旁，不料范国师却弯腰将它捡了起来，道：“恭喜天后，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您现在距离登基只差一步了。”
陆灵霜眉头轻蹙，冷冷道：“你是说叶家？”
“是的。”
“呵呵，一群酸儒罢了。”
陆灵霜自己可是“武力派”，她改进了天雷子，还在研究催泪弹，加大力度炼钢。
等她将一切弄出来，这天下她要如何就如何，还动什么嘴皮子？
“天后此言差矣。”范国师温和道，“天后想武统天下自然好，但文人的笔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这叶家有历史四百余年，知晓历史变迁各国秘辛，是一柄锋利得不能再锋利的刀。”
陆灵霜当然知道，但她不愿意。
“这些家伙是陆沉珠的外家，你别忘了。”
用陆沉珠的外家，让她不痛快。
“可他们若是和陆沉珠达成了协议，就不会主动求见您了，天后。”
“哦？”
“以陆沉珠的性格，她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而叶家这等人……恰好应该是她最不喜的。”
“呵呵……”陆灵霜似笑非笑盯着范国师，眯眼道，“国师很了解陆沉珠吗？”
“毕竟这可是天后您未来唯一的对手。”
“呵呵。”陆灵霜来回把玩手中的御笔，突然哂笑一声，“让他们来吧，本宫也想看看陆沉珠和叶家狗咬狗的场面呢，一定很有趣。”
“是。”
……
“叶家率领麾下学子效忠大齐皇室”、“大齐皇室乃儒家正统”、“大齐天后乃天下仁义之君”等等消息如同龙卷风般，飞快传遍来四国，上京城身为大盛都城，消息传得尤其快。
陆沉珠此时正在“太学”中教导医学知识，准备迎接雨季和血吸虫病的大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