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等等等等……
随着孩子们你唱一句我唱一句,清朗的音调传遍了整个永安坊。
最初这些穷苦清贫的百姓们还没留意,只觉得这些童谣的词句抑扬顿挫得十分美妙,似乎还有些文绉绉的。
可随着童谣越传越广,市井之中那些读过书识过字的人也沉醉其中。
有人大赞童谣词曲之精湛,有人却想无耻地占为己有,毕竟没人知道这些绝句的作者是谁。
都说半桶水晃得叮当响,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又因各种原因识得文墨,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却困于囫囵,心怀不甘又自诩清高的人们,是最爱显摆和咬文嚼字的。
难得抓到机会,可不是要好好抬抬身价么?
但很快又被人拆穿,孩童们的家人们义愤填膺。
“快别丢脸了,我们都问过了,这些童谣!是一个四处游历的小大夫教导给孩子们的,小大夫说了,这些名句诗篇诞生于过往文人墨客们的智慧和结晶之中,是前人留下来的珍宝。”
“就是就是,小大夫说了,这些都是古人们留下来的残篇,虽他们的姓名已被时空长河所吞没,但依旧值得我们钦佩。”
“你若是厚颜无耻想占为己有,绝对要被我们一口一个唾沫淹死!”
“就是就是!”
……
在这样凶悍的征讨下,再也没人敢做“冒名认领”一事。
见局布得差不多,陆沉珠以为,“陆野”这个身份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是日,她又一次易容成陆野,准备一些小礼物和小娃娃们“告别”,不料刚到永安坊便被鲁大爷拦下了。
他冷冷看了陆沉珠一眼,道:“你的东西弄好了,跟我来。”
无痕有些气愤鲁大爷的无礼,但陆沉珠却不恼,毕竟人家有真本事,傲气一点怎么了?
应该的!
看看这套医具,多完美啊!
陆沉珠对新医具爱不释手,久久把玩之后才郑重地收了起来,真诚道:“不知道这锻造费用,鲁大爷您怎么准备收呢?”
鲁大爷深吸一口气,许久后终于开口道:“我问你个事儿,如有人目盲……十年之久,他这一辈子,可还有再看到的机会?”
“十年?”陆沉珠非常坦率地道,“十年太久了,机会微乎其微。”
鲁大爷紧绷的身躯突然泄了下去,久久沉默。
然后他抬起独臂抹了把脸,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那些童谣儿,可有人将他们编成册子?”
“都是先古前人的遗风,哪来的册子?”
“若有人弄了呢?你可有意见?”
“当然没有,只要那人别厚颜无耻署自己的名,毕竟这曲子又不是我的,我只是把我听到的告诉更多的人罢了。”
不忍明珠蒙尘,更不忍这些千古名篇成为陆灵霜“谋利”的工具。
“好,你走吧,这就是我问你要的。”
“鲁大爷想把它们编成册子?”
鲁大爷恶声恶气说了一句,“不该问的你别问”,就把陆沉珠、简繁和无痕三人都撵了出去。
简繁生怕陆沉珠生气,连忙解释:“小公子您别气,主要是鲁大爷有一独子,从前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少年郎,年纪轻轻就能作诗,功课也十分了得,只是……”
陆沉珠了然:“他目盲了?”
“是啊……”简繁叹气,“我们将军替那人寻遍了名医也无法医治,其实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看书,鲁大爷将那些童谣诗词编成册子,就是为了哄他开心,毕竟里面每一句都让人拍案叫绝。”
无痕单纯反问:“可他一个目盲,怎么看书?”
“对啊,所以这个愿望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实现了……哎……那小子的确非常聪明,可惜了啊。”
目盲看书?
陆沉珠突然想起一点,上一辈子陆灵霜似乎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文字”,那些书上有相应的突起,她把它称之为盲文。
这样目盲之人就可以用“触摸”的方式来读书了。
所以……这就是陆灵霜“收服”鲁大爷,获得炼钢之术的原因?
因为她替鲁大爷的儿子,创造了阅读之法?
陆沉珠忍不住感叹,这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竟然让陆灵霜拥有如此之多的技能和谋略,若她是一个心术坦荡之人,不知道能造福多少百姓苍生。
可惜,真可惜。
第46章 又一个美男子
陆沉珠从鲁大爷的院中离开,刚到门口便与人撞击了个满怀,对方清雅的声音传来。
“啊,抱歉,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
陆沉珠微微一愣,暗忖自己易容成这样怎么还有人认得出来?
但一看对方在空中轻轻舞动的、略显迷茫的手,便知道这是个目盲。
简繁在一旁拼命给陆沉珠使眼色,陆沉珠秒懂,所以这就是鲁大爷之子?
当陆沉珠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微微一怔。
眼前人的容貌很是优雅清贵,是一位疏风明月般的俊逸公子。
和柳予安那种如美玉无瑕、似明霞皎皎的气质不同,目盲不仅没影响他的气质,反倒有种霜雪初降的脆弱之感。
简而言之,就是病美人。
也难怪陆灵霜会为了他创造盲文,要知道陆灵霜最喜“美男子”了。
上辈子有资格留在陆灵霜身边的,无一不是既有本事又有容貌的男子。
所以……这个人在陆沉珠身边的“身份”是什么?
半晌没听到陆沉珠回话,鲁忆瑾歉意道:“姑娘,可是哪里受伤了?”
陆沉珠见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来,压低声音道:“在下不是姑娘,倒是鲁公子你能感觉到光亮?”
鲁忆瑾眉头微颦:“你是……”
“哦,我是你爹给你请来的大夫。”
一听陆沉珠是大夫,鲁忆瑾的脸色不由自主就沉了下来:“多谢公子,但是不需要了,还有,我只是嗅到了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姑娘家,抱歉我误会了。”
陆沉珠点点头,固然转移话题道:“除了童谣里面唱的,我还在北地听了几首游弋之诗歌,你想听吗?”
“什么?”
鲁忆瑾愣住了,不明白这大夫为何突然和他说诗词。
陆沉珠自顾自道:“北地多雪,而不同的雪落入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温柔,例如这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好诗。”
哪怕鲁忆瑾看不到,但陆沉珠还是“看”他的目光微微一亮,又道:“再例如这首,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鲁忆瑾有些意动:“这些诗词的作者是谁?”
“我不知道,当地居民说,是以前的佚名人留下来的,我也只是得幸知道这么一两首。”
“都是你听来的?”
“对,我从前跟着师父到处游历,听过的可多了,在北地,人人都知道这些诗句,没想到上京城到没几个人知道了。除此之外还有更恢宏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好!”鲁忆瑾似乎被诗中的画面所震撼,许久之后才拔高声音道:“好一个欲与天公试比高!只是这个长城在哪?”
“我如何能知?我只是一个大夫罢了,倒是公子你,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将来若你能治好眼睛,可以亲自去看看。”
鲁忆瑾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自嘲道:“我?我一个目盲的废物,真的有机会吗?”
“试一试我不知道,但如果不试,那一定没机会。”
陆沉珠虽然不知道鲁忆瑾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上一辈子的陆灵霜替他做了这么多,她更不会盲文,现编也编不出来。
但她可以直接替他治好眼睛,好让陆灵霜的“必杀技”没有用武之地,也让鲁忆瑾重拾光明。
“如何,想让我给你看看眼睛吗?想康复之后,亲眼去瞧瞧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吗?”
鲁忆瑾沉默片刻,不知是被陆沉珠所说的诗词景色吸引了还是什么,竟然点头道:“想!有劳公子了!”
陆沉珠满意了,笑道:“我姓陆,单字一个野,你喊我陆大夫就成。”
“好的。”
另一边,鲁大爷、简繁和无痕心态各有不同。
鲁大爷是激动,这陆野果然有点本事,竟然能说服瑾儿。
简繁是为了鲁忆瑾高兴,在他眼中,陆沉珠十分有本事,无论是给他们将军夫人固本培元,还是从鬼门关将那老嬷嬷救回来。
有她出手,鲁忆瑾说不定真的能再见光明。
而无痕则是心中嘀咕:这……陆小姐不会是看人鲁公子长得好看,才突然改口说要给他看病的吧?
那她要不要将这个猜测告诉自家主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