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学屹紧紧握着陆夫人的手,根本没在听陆灵霜的哭诉,他的思绪放得很空,空到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陆沉珠年幼的时光。
他还记得这丫头生得冰雪可爱,仿若一团软软的糯米团子,总喜欢赖在陆夫人的怀中,会甜甜地唤她“娘亲”,满是依恋和孺慕。
可明明是血脉至亲,为何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半晌没得到陆学屹的响应,陆灵霜盯着陆夫人的反应,哭得更大声了。
等看到陆夫人的眼皮开始跳动,显然是准备醒来后,陆灵霜突然大声开口:“父亲……呜呜……父亲女儿知道这次的错无论怎样都无法挽回,女儿只能以死谢罪……”
陆灵霜说着,突然起身朝桌子撞了上去,她的动作太快,快得连陆家三父子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一阵重物撞击的“咚”声。
“灵儿!”
陆沉珏对陆灵霜到底还是有感情的,甫一看到她撞得头破血流,立刻上去想扶起她。
但陆沉允没上前,只愣愣发呆。
而陆学屹的眼里根本没陆灵霜,因为陆夫人醒了。
“夫人,你怎么样了夫人?你还有哪里痛吗?”
陆夫人在朦朦胧胧中听到了女儿的哭声,这才挣扎着醒来,没想到一醒就看到陆灵霜“以死谢罪”的一幕,她差点再次背过气去。
这个小傻子,她为什么要“以死谢罪”啊?
她生病又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陆沉珠那个克星,就算要以死谢罪,那也应该是陆沉珠!
她睁着美眸,虚弱道:“灵儿……灵儿……快……”
陆学屹一回头发现陆灵霜满脸是血的倒陆沉珏怀里,顿时吓了一大跳。
“灵儿这是怎么了?快!允儿,去请大夫!”
“不要……”陆灵霜气若游丝也哭得凄美,她盈盈望着陆夫人,“母亲……我原来害了您这么多年……还害得您和姐姐离了心,都是我的错,让我谢罪吧……”
陆夫人被陆学屹扶了起来,见陆灵霜这般可怜,心疼不已。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陆沉珠无所谓,离心就离心,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真的是我的错……呜呜……”
“错什么错,”陆夫人愤愤道,“反正从今以后,本夫人绝对不允许陆沉珠踏入丞相府一步!”
陆沉允看完眼前的画面,总算明白从前他们和姐姐之间的重重误会是怎么来的了。
陆灵霜!
陆灵霜!
你太可恶了!
陆沉允忍不住冲到陆灵霜面前,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啪!”
陆灵霜为了演得逼真,这一下是撞得是真重,陆沉允的一巴掌差点没把她扇晕过去。
“住手!”
“灵儿!”
“陆沉允你疯了!”
陆沉珏连忙抓住陆沉允,不让他打第二下,而陆沉允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我疯了?我看是你们疯了!陆灵霜,你他娘的哭个屁哭,你他娘的没长嘴吗?还是你根本在装傻,否则你自己做了什么破事你他娘的说不清楚吗?”
陆家众人被陆沉允接连三个“你他娘的”震住了。
陆沉允是陆家最小的孩子,虽然从小备受宠爱,但丞相夫妇对他的教育非常看中。
虽然不算是文静的孩子,但起码知礼懂礼。
这三句“你他娘的”叫陆夫人连连喘气,“陆沉允……你……”
“娘。”陆沉允冷冷看着陆夫人,无情地,甚至是残酷地道,“您放心,您的愿望达成了,日后陆沉珠绝对不会再踏入丞相府一步,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之间的母女关系已经断绝了。”
“什……什么……”陆夫人突然拔高声音,脑子仿佛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千真万确,父亲代替您和陆沉珠击掌为誓,你们之间再见就是陌生人了。”陆沉允突然觉得非常痛快,语气越来越重,“今日来你寿辰的宾客们都见证了这一幕,明日,整个上京城都会知晓,您,尊贵的丞相夫人,再也不是陆沉珠的母亲!”
眼瞧着陆夫人承受不住刺激,陆学屹怒喝:“你还不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陆沉允同样怒喝道,“您心疼娘亲可以,可您不能因为心疼娘亲,就不还陆沉珠一个清白!十几年了,您为什么不心疼心疼自己的女儿?”
陆学屹还想阻止,被陆夫人一把抓住手,她瞪着双眼慌乱道:“到底怎么回事?说啊,你说啊!”
“真相很简单,娘亲,您根本没生病,你的情况叫瘾疹,就像有的人闻了花粉会落泪,有的人吃了鸡蛋会起疹子一样,是一种外邪,只要离开瘾疹源您的病就能不药自愈。而您的瘾疹源正是猕猴桃!”
陆夫人对猕猴桃这三个字可太熟悉了。
可她打心底不喜欢那种果子,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怎么会因为它生病?
“没错,就是您最心爱的女儿陆灵霜所喜爱的果子,是您每年花大量的金钱人力物力,从南方替她找回来的珍品,她可是特意做成了香囊带在身边呢。
而您呢,只要碰到一点猕猴桃毛都会起疹子,而这次病情如此严重来势汹汹,陆沉珠说不排除您吸入了猕猴桃毛,或者您误食了猕猴桃!”
陆夫人心乱如麻,颤抖着道:“这……这和陆沉珠与我断绝关系何干?”
“很简单,您快死了,陆沉珠虽然愿意救您但她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一命还一命,她还了您的生养之恩,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母女!”
第111章 死了就死了,你认为她会伤心吗?
陆夫人脑子空白一片,不断回荡着“不再是母女”这几个字。
“不……她怎么敢……”
“她为什么不敢?”陆沉允冷笑反问,“她这是要保命啊,有一个害她被人误会了十几年,但真相大白后连解释都不会,只会哭哭啼啼、卖惨自戕,试图求得原谅的庶妹。
有一个冷血自私,因为自己生病就将过错归于她,怨她、恨她,甚至要将她嫁给鳏夫的母亲。
有一个因为她没有抄袭别人的诗句,无法惊才艳艳就对她处处鄙夷、忽视的兄长。
还有一个身居高位,却连丞相府都管不好,让自己的女儿处于豺狼虎豹环视之中,莫名其妙声名狼藉,却一无所知毫不关心的父亲。
还有一个处处为难她的弟弟……
你们说,这样的家陆沉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这样的母亲,她为什么还要留?这些五毒俱全的家人,只会将她囚困在朱门高墙中,看她一点点死去罢了。”
陆夫人听完陆沉允的控诉,感觉自己的心中突然空了一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却有鲜血一点点从她心底冒出。
过去的一幕幕,如同走马花灯般,闪过她的脑海。
是陆沉珠小心翼翼的目光,是她孺慕渴望的眼神,是她狼狈伤心的背影,是她浑身荆棘的防备……
在这些画面中,陆沉珠从她怀中的小乖宝,慢慢变成了现在的“陌生人”。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眼里泛起雾气,陆夫人轻轻咬牙道:“可……我是她的娘亲……”
“所以她还了你一条命,若你不是她的母亲,你看她会不会救你。”
陆夫人的脸色更白了,连身躯也轻轻颤抖。
“够了!”陆学屹大声呵斥,可声音中是慢慢的无力感,“你娘亲才刚醒,你胡说八道什么,滚出去!”
“滚就滚!”陆沉允目光环视一周,掠过陆丞相、陆夫人、陆沉珏以及他怀里的陆灵霜,嘲讽道,“你们若还看不清这人的真面目,你们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言罢,陆沉允大步走了出去。
空气是死一样的寂静……
最终还是陆学屹疲惫下令:“沉珏,你先带灵……陆灵霜去看大夫。”
“是。”
陆沉珏扶着陆灵霜走了,陆夫人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许久,轻轻握住了陆学屹的手,“那个丫头,你说她怎么这么心狠……这明明是意外啊……”
陆学屹心里很累,忍不住道:“你到现在还认为陆灵霜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能知道什么?”陆夫人护崽子般,“那猕猴桃是我让人去找的,因为灵儿喜欢,没人知道我会猕猴桃瘾疹!”
“那你为何不想想,为何每次沉珠回来你就瘾疹发作?”
“……”
“别再骗自己说是巧合了,这该是多巧、多巧、多巧的巧合?”
陆学屹一连说了三个“多巧”,就是想点醒自己的夫人。
可陆夫人不想醒,或者说不愿意醒。
“我、我……我如此疼爱灵儿,比疼爱沉珠还多,她不会这么对我的……你看她刚才都想以死谢罪了……”
见陆夫人“执迷不悟”,陆学屹有种说不出的失望。
“罢了,随你吧,但此次之后,我决定把陆灵霜送到庄子去。”
“什么!”陆夫人大骇,“我不允许!灵儿现在名声受损还身负重伤,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陆灵霜如此执着?”
“你懂什么!我嫁给你之后,你每日如此忙碌,两个儿子也要专注学业,陆沉珠更是游离在外,唯一一个陪伴我、逗我笑、关心我的只有灵儿!”陆夫人眼神渐渐红了,“我不允许你这么对待灵儿!你别忘了陆学屹,你当初上叶家求亲的时候可是发过誓的,永远以我为重!”
否则她叶家嫡女,怎会嫁给这么一个家世清贫的书生?还为他生了这么多优秀的孩子。
“你若是敢对灵儿做什么,我就带她回叶家!”
自始至终,陆夫人都相信陆灵霜。
因为这十年来,她太孝顺、太可心了,她不想怀疑她,就像是怀疑过去十几年的自己一样。
至于瘾疹发作时间为何和陆沉珠的行踪重迭,那一定是巧合。
没错,一定是。
陆夫人一遍遍如此想着,终于将亲生女儿和自己断绝关系的空洞感压了下去……
是的,一定要压下去。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陆沉珠可以舍弃她,她为什么不能舍弃陆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