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是该放下那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去走贵妃跟卢家本就给他安排好的路。
玉筠回宫的第一夜,辗转反侧到了半夜,终究睡不着,起身披衣。
宝华今夜睡在房中,察觉动静急忙起身,为玉筠掌了灯:“殿下何事?”
玉筠嘘了声,举着灯到了周制先前暂住过的书房。
书房内的陈设也一如先前,并未动过。玉筠走到那张小榻旁边,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想到昔日的相处,恍若隔世。
怎会想到,当初那个看似娇娇怯怯的小五子,竟然是走的最远的。
周制为何要去边军,玉筠不晓得。
在外头的这五年里,她只学会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一步,都要用自己的双足丈量。
就如同那些酸甜苦辣,也多都是自己一个人受着。
昔日再亲近的人,也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旁。
不能奢求。
但是,也许是因为拒绝了周锦,今夜玉筠的心格外的乱。
她时不时地会想起周制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所说的那些话——“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统统可以不要。”
“天大地大,我只认你,只跟你亲。”
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经羽翼渐成,他可以展翅高飞了。
那些微末时光的稚子之言,他可还能记得?
只怕早就淡忘了,亦或者就算记得,也未必再当真。
甚至想起那些稚嫩狂妄的言语,大概只是付之一笑罢了。
毕竟时移世易,大家都在长大,都在变化,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动的。
次日晨起,玉筠照例先去给皇后请安。
恰好玉芝跟玉芳两人来找她,三人一块儿前往。
玉筠不免问起长公主周虹的情形,周芳道:“大姐姐的病,每到天冷的时候就会加重。太医换了多少人,总是不见好转。”
周芝道:“我看呀,这不是什么病症,多是心病而已。”
“什么心病?”玉筠问道。
周芝道:“小五你这几年不在宫内,故而不晓得,先前父皇曾经有意要给大姐姐指婚……对方还是李隐。”
玉筠心一跳:“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有了呗。”周芝面上流露一丝奇怪的笑,“那个李教授说自己无心家室,你说他怪不怪?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可以攀龙附凤,顺便洗脱他大梁降臣的名头,可他竟是不肯。”
周芳瞥了她一眼,对玉筠道:“也不知李教授怎么想的,总之这门亲事没成,父皇大发雷霆,差点儿又把他打进天牢,还是大姐姐又求了情……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大姐姐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了,唉。”
玉筠有些忧虑。身上的病总有医治的法子,这心头的病又如何。
若还关乎男女之情,更是棘手。
三人到了皇后寝宫,正众妃嫔也来给皇后请安。
从昨日的时候玉筠其实就发现了,这几年来,后宫又添了好多新鲜面孔,都是些鲜嫩的女子……皇帝可真是一刻都不闲着。
难怪皇后的头发白的那么快。
已经有个贵妃劲敌在了,更何况还有这许多新人倍出。
不过今日,贵妃也前来给皇后请安了。这也是玉筠回宫来第一次跟“德妃”卢宜相见。
贵妃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见到玉筠三人来了,含笑抬眸看向玉筠。
玉筠上前行礼,卢宜笑着抬手道:“快别了,五公主就是知礼,难怪皇后娘娘疼的跟心头肉一般,昨儿本宫身上不爽利,故而不曾见着,今日一见,果真比先前出宫的时候更出挑了,这满宫内的人,竟没有一个比得过的。”
这话一出,那些妃嫔的脸色各异。周芳周芝两个眼神变化,却无话可说。
皇后则笑道:“贵妃也不必如此说,这不是捧杀了她么?有道是,千姿百态,各有其美,不管是贵妃还是各位妹妹……以及玉芝玉芳他们,不过是各有其好处而已,不可胡乱比较。”
贵妃春风满面道:“还是娘娘高见,我只顾看见了五公主、心里觉着喜欢,竟失言了。”
皇后暗暗纳罕,卢宜昨儿都不曾露面,今儿怎么就一反常态,非但来到,且开始夸起玉筠了。
王皇后便道:“这倒也无妨,反正贵妃你也不是头一遭儿失言了。众人也都习惯了。”
贵妃毫不掩饰地白了皇后一眼,皇后只当没看见,对着玉筠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才回宫,还不习惯?”
玉筠笑道:“倒不是不习惯,只是未免太喜欢了,故而一时兴奋的睡不着。”
皇后道:“这倒也无伤大雅,横竖慢慢地习惯就好了。”
众人说了半晌,才陆续散去。玉筠也跟两位公主退了出来。
周芳本想去瑶华宫坐坐,见玉筠并无要回去的意思:“妹妹是要去哪里?”
玉筠道:“我心里惦记着大姐姐,想去看看她。”
周芝道:“我正也几天不见了,不如一起去。”
于是竟一块儿往齐妃宫中而来。路上,周芳提起了二公主周芸,因说道:“自从皇后娘娘不许她随意进出宫闱后,听闻陈家的人是越来越过分了,半年前,因要办宫宴,皇上问起了她,叫她一块儿来,她来是来了,但如同变了一个人般,竟有些疯疯癫癫的……”
玉筠问道:“是怎么了?”
周芝说道:“因为当时是喜庆的日子,皇上没发作,事后才询问起来,才知道陈家的人一直苛待二姐姐,甚至不给饭吃,只送些剩下的饭菜,而且那驸马还偷偷地纳了妾,浑然不把二姐姐放在眼里,父皇大怒,责罚了那陈家,听闻好似收敛了些,如今不知怎样呢。”
周芳道:“这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当初二姐姐进宫来的时候,若不说那些冒犯皇后娘娘的话,娘娘未必不肯帮她,可惜啊,她打错了主意,只顾嫉妒小五,浑然不想自己的错,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无法。”
玉筠不想理会周芸,只是看向周芝跟周芳,她们两个的年纪也已经大了,连周锦都开始议亲了,不知他们为何还没有定下。
三人来到齐妃宫中,见周虹衣冠整齐,显然是昨儿周销回来告诉了她,今日玉筠回来,故而早有准备。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见到周虹之时,玉筠还是吃了一惊,长公主比先前竟更清减了许多!可她离宫之前,好歹周虹还有些精神气在,然而此时此刻,却萎靡的像是要凋谢的花儿一般,整个人仿佛只剩了一把骨头。
这五年中,玉筠觉着自己的心境已经趋于平和,但见了周虹,眼睛却顿时湿润了。
直到从齐妃宫中退出,玉筠尚且不能平复心情。
因为周芳跟周芝也在,长公主并未跟玉筠细说什么,只是询问她在外头如何之类。
看得出长公主很愿意跟玉筠说话,只不过她的身体着实太差,只说了一刻钟不到,便开始咳嗽,气喘吁吁。
齐妃送三人出外,对玉筠道:“五公主才回宫,就先惦记着她……你来看望是好意,只不过,她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倒也不必为此如何。只要你有心,以后隔几日来看望一番,就感激不尽了。”
玉筠忙道:“娘娘放心,我必记得。”
同两位公主离开齐妃宫中,玉筠不由喃喃道:“大姐姐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周芳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玉芝公主哼道:“都怪那个李教授,真真的不识抬举,若大姐姐有个万一,都是他害得!”
三人回到瑶华宫,玉筠才想起自己给他们带的手信,于是找出那两方绣帕,这两方虽都是上等的苏绣,但绣的图案不一样,周芝的,是合欢花,周芳的,则是含笑。
两个公主生在宫中,虽然不乏好东西,但是玉筠亲自给她们挑选的,自然也各自喜欢。周芳笑道:“这江南的苏绣确实一流,瞧这花儿,简直如真的一般,好似自有一股香气。”
周芝也笑道:“五妹妹有心了,我甚是喜欢。”
两人略坐片刻,起身离开。玉筠便又找出给皇后以及中宫尚宫门的手信,让宝华姑姑亲自送了去。
只有给周虹的,是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玉筠打算下次去的时候亲自送给她。
因昨晚并未睡好,中午稍微小憩了片刻,起身后,小顺子探听到了李隐的所在。
玉筠出门,便往文渊阁而去。
原来这些日子,李隐都在文渊阁,同内廷以及翰林院的人一块儿修撰皇室图书。
玉筠带着如宁,将到文渊阁的时候,正巧有一人从内走出来,两下顿时打了个照面。
“真是狭路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玉筠心中想。
原来这出来的人,正是席风帘。
席风帘一身从五品的文官袍服,这五年内他显然也是青云直上,竟从七品修撰到了正五品。
陡然打了个照面,席风帘又笑的梨涡转动:“我当是天上仙子下降,却原来竟是五公主回宫了。”
玉筠皱眉:“这多年了,席状元怎么还是这般轻佻?”
席风帘扬眉道:“冤枉乎哉,臣明明说的都是真心话,怎么公主反而错怪臣?”
玉筠冷哼:“席状元难道在父皇面前也是这样言语无状?”
席风帘笑道:“比这更甚的也有,皇上可从未责怪过臣。”
玉筠转开目光:“那是我小肚鸡肠了,我不比父皇,没有那样大的胸襟,眼里容不得那些虚伪造作的小人。”
席风帘满面无辜地道:“竟有这种人么?公主不如告诉臣,臣替公主去料理了。免得碍公主的眼。”
玉筠诧异于他的脸皮……竟然跟他的官职一样,与日俱增了。
当即道:“不劳。”迈步就要从他身旁经过。
谁知席风帘张手一拦,道:“殿下去哪里?”
玉筠道:“我来找人,怎么,席状元难道还负责看门么?怕是太过多事了吧。”
席风帘哈哈一笑,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竟不知,我这样不得公主喜欢,只是公主未免错怪了微臣。微臣猜到公主兴许是为了南山先生而来,只可惜方才,他已经离开了。”
玉筠微怔:“教授去了何处?”
听席风帘说,原来半刻钟前,国子监来人,请了李隐前往,正好前后脚错过了。
玉筠有些失望,只能恹恹返回。席风帘跟上几步,说道:“不知公主亲来寻南山先生,是为了何事?或许臣可以转达。”
“不必了,多谢。”
席风帘道:“公主不必客气,为公主解忧,是臣的荣幸。”
玉筠瞥向他,道:“席状元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就已经是为我解忧了。”
席风帘长叹道:“原来如此,那也罢了……不过,恰好臣手头正也有一宗案子要办,殿下说怪不怪,有几个江南士子,竟不知死活地议论朝政,皇上龙颜大怒,特叫臣去拿下审讯,看看是否背后有人指使呢。”
玉筠本来巴不得他快走,猛然听了这句,止步问道:“什么江南士子?”
对上席风帘一双含笑的狡黠双眸,心中升起一丝不祥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