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筠得知后,放心不少。只有一点,想起席风帘对自己大放厥词的样子,心中总是不爽,细想自己也没怎么得罪他,先前打了一巴掌, 还是他主动招惹所致, 难道就从那时候开始,便记恨上自己了?
这两天,玉筠也把席风帘的情形打探了明白, 这人一把年纪了,竟不曾娶正妻,倒是听闻他风流不羁的, 时常流连秦楼楚馆,有许多的红颜知己。
据闻也有不少主动向席家提亲的, 只是都没有成。
宝华姑姑见她留心席风帘的事,还以为她对席风帘有什么想法儿,便道:“这位席大人,也算是不错了, 相貌,家世,都是上上。虽然说性子风流些, 但这也无伤大雅……”
玉筠赶忙阻止她道:“我是不喜此人才打听,姑姑别会错了意。”
宝华微怔:“这是为何?莫非……席大人得罪了殿下?”
玉筠笑道:“总之就看不惯罢了,非是得罪了么。”
这日玉筠自皇后宫中出来,正欲回宫,忽然想起养怡阁。
大概是因为周制争气的缘故,皇帝大发慈悲,封了周制的生母为淑人。好歹也有了个正经的封号,如今仍是住在养怡阁。
这两日玉筠连贵妃宫中都拜会过了,先前周制也在瑶华宫内住过,他又不在宫中,原先自己没回来,倒也罢了,如今已然回宫,或许可以替他照看一二,至少去探望探望。
一路往养怡阁而行,如翠说道:“殿下怎么想着去那里?现在宫内的人多数都不往那里去。怕的很呢。”
玉筠问起缘故,
如翠道:“还不是因为那里死了人?什么宫女发了狂,杀死了贵人跟她宫中的人,一下子三条人命,谁不害怕?”
玉筠想起那一场改变了李隐命数的险遇,沉默不语。如翠又道:“殿下大概不知道,还有可怕的呢。”
“还有什么?”
“听说两三年前,在靠近这边儿的一口井内,捞出了两具尸首,据说都已经变成白骨了,几乎无法辨认身份,后来靠着腰牌,才认出是在杂役房的两个……到如今还是无头公案。都说是因为养怡阁里出了人命,煞气太重的缘故。”
玉筠确实不知此事,道:“这可是胡说,没有凭据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如翠小声道:“还有,因为五皇子的生母淑人,有些疯傻……所以大家都避讳着。”
玉筠道:“你要是害怕,就先回去罢了。不用陪着。”
如翠才说道:“殿下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何况到底是五殿下住过的地方,我……我是不怕的。”
两人说话间,将到了养怡阁,却见大门竟是半掩,迈步入内,院中一片寥落,有几盆放在廊檐下的花儿都凋谢了,掉落的叶子也无人清扫。
玉筠打量着,微微皱眉,如翠才要叫人,给她抬手制止。
两人上了台阶,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一个声音咳嗽道:“我好生口渴……倒些水来。”
另一个声音道:“想喝水,自己倒就是了,又不远,又不是病的不能动了,整天就躺着指使人,可着我一个人欺压……”
如翠脸色一变,看向玉筠。
“我、我觉着难受,好歹去,请个太医来看看……”又是一阵咳嗽。
“主子,你心里也该有个数,咱们是什么身份,那太医是说请就请的?再说这个鬼地方,鸟不拉屎的,太医听了都皱眉,何必叫我去讨这些没趣?又不是将死了的大病,少不得挨一挨就行了。”
如翠脸上透出怒色,道:“殿下你听……”
玉筠摇头。
虽然来之前她心中已经想过,或许因为这养怡阁地方偏僻又出过事,再加上周制不得皇帝宠爱,如今又在外头厮混……这宫内拜高踩低的事情多的是,若是摊上几个心存良善的宫人,倒也罢了,但若是那种势利人,只怕李淑人处境会艰难。
可也没想到,竟会到如此地步,伺候的宫婢居然会明目张胆地责骂主子……可见素日的确没有什么人来这养怡阁,所以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毫不避讳。
玉筠不做声,迈步进了门。
里头,周制的生母李淑人,正挣扎着从榻上起来,想去倒水喝,那宫婢见她手发抖,看的好笑,便道:“伺候您这样的主子,也是我们晦气,从来没什么体面不说,跟着别的主子,好歹逢年过节,上头还有些好赏赐,在这里,却只能喝风。再说了,您也是从冷宫里出来的人,那什么苦没吃过,何必现在就娇贵起来,又要人伺候这个,又要请太医的。当年在冷宫里,又哪里有个太医了?”
如翠忍无可忍,上前骂道:“你发癫了!你从哪里学来的规矩,敢这么跟主子说话!”
那宫女本有恃无恐,没想到这常年不来外人的地方,竟有了人来,回头见是玉筠,越发吃了一惊,忙后退:“五公主。”
如翠已经帮着给李淑人倒了一杯水,还是冰冷的。本想给她热热,奈何淑人口渴的很,不由分说地都喝了,兀自气喘吁吁。
玉筠瞥着那宫婢道:“这里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那宫婢知道她虽是才回宫不几天,但却是帝后心尖上的人,哪里敢得罪,便道:“还有一个宫女,一个嬷嬷并个小太监……”
“为何都不在?”
原来因为他们都轻慢李淑人,所以能偷懒的就偷懒,平日只轮换留一个人在跟前应付了事。
玉筠也猜到了,便没有再问,只对如翠道:“你去少府司,请姚总管来一趟。”
如翠答应着要去,那宫女知道不妥,忙跪地求饶:“五公主,奴婢知错,还求饶恕了这次,再也不敢了。”
玉筠走到里间,在桌边落座,道:“你方才抱怨,说跟的主子不好,待会儿等姚总管来了,便叫他给你们换个好地方,也省得在这里委屈了。”
宫女满面惊慌:“公主饶恕,奴婢哪里也不去……情愿在这里伺候。”
玉筠垂眸,置若罔闻。
床边的李淑人怔怔地望着玉筠,忽然道:“你是谁?”
玉筠转头迎着她的目光,微笑道:“淑人安好,我是小制的五皇姐,先前他没出宫之时,曾经在我的瑶华宫养过几日伤。”
李淑人忽然怔怔地说道:“我知道了,你是钟庆说的那个五公主……你是好人。”
玉筠听见“钟庆”的名字,这才想起来,便问那宫女道:“钟庆不在这里了?还是跟着五皇子出去了?”
宫女低着头,道:“原本是在这里的……去年,被调离了。”
玉筠“哦”了声,又看向李淑人。钟庆原先跟着周制,玉筠是认识的,晓得那是个机灵人,必定是周制在离开之前,就安排他留下照看母亲。
原来是年前被调开的……这倒也能解释了。倘若这两三年里,都照这些人的伺候方式,只怕早就把李淑人伺候走了,又怎会到如今呢。
“钟庆被调到哪里去了?”玉筠问道。
宫女道支支唔唔:“好似是……去了浣衣局。”
玉筠眉头微蹙:“他在这里好端端地,怎么就被调走了呢?”
宫女道:“公主恕罪,这个奴婢也不清楚。”
不多时,如翠回来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少府司的姚总管,同来的竟还有一位太医。
可见这姚总管是个懂事的,打听了如翠、公主为何召唤自己,就知道了要做什么。
太医入内,给李淑人请脉。
姚总管则行了礼后,不等玉筠开口,先行请罪:“五殿下恕罪,是奴婢一时失察,竟叫这些小人钻了空子,怠慢了淑人。殿下放心,奴婢定当严查此事,严惩不怠。”
玉筠道:“我只问你,先前在此伺候的叫钟庆的内侍,如何好好地就被调走了?”
姚总管却不知此事,忙回头询问跟来的内侍,那人擦了擦汗,道:“原本是这里的伺候嬷嬷,说钟庆办事不力,不尽心伺候,所以才将他调走……”
玉筠不想管这些,只道:“调走了真正做事的,留下这些目无主上的,真是好算计。你们都以为五殿下不在宫内,就不把淑人放在眼里?告诉你们,五殿下在边关屡立奇功,皇上都交口称赞,且他年底便能凯旋,到时候……你们可要小心,五殿下长大了,可不是昔日那个好脾气的小殿下了。”
姚总管脸上也冒出汗来,急忙称是,又命把伺候的人都找来,痛打板子以示惩戒,再另外选好的来填上,尤其是先把钟庆从浣衣局弄出来。
此时太医诊看过了,回来道:“原本是风寒,本不是大病,怎奈何有失调养,又没及时服药,才缠绵如此……幸亏殿下发现的及时,否病症转入肺腑,就回天乏术了。”
于是赶忙写了药方,叫内侍去抓药来熬煎。
玉筠又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之物,要吃些什么才能将身体补回来。
正说着,钟庆被带了回来,身着浣衣局的袍服,长了不少,但人比先前更瘦了好些,一眼看见玉筠,泪顿时先涌了出来。
钟庆扑在玉筠脚下,哭哭啼啼道:“五殿下,奴婢听说您回宫来了,心里就有了盼头了……早先,奴婢几乎活不出了。”
先前他在瑶华宫伺候周制,跟如翠自是认得。如翠忙过来扶住,说道:“你怎么这样狼狈?”
钟庆脸上带着恼色,道:“他们知道我没靠山,都欺负我……不把我当人看。”说着便张开手给如翠看,却见手都给泡的发白,磨破的水泡露出血肉。
如翠哎哟了声,赶忙捂住眼睛。
玉筠皱眉不语。
姚总管擦着汗道:“我竟不知……底下竟有如此恶习。”觑着玉筠的脸色,忙道:“公主放心,奴婢这就命他们整改……”
玉筠才说道:“我才回宫,原本是不该管这些事的。何况六宫都在母后的照看之下,本没我插嘴的份儿,但你们仗着母后宽仁,也太松懈了……果然该好好地整理整理。尤其是那些肆意欺压的歪风邪气,务必要止住,否则的话,我不介意告诉到母后那里去,想必母后也容不得这些肮脏龌龊。”
姚总管忙哀求:“求公主给个机会,奴婢这就亲自督促整改,绝不会再有类似之事。”
玉筠又看了眼钟庆,说道:“以后钟庆就留在养怡阁,做个掌事,再去挑几个可用的人来听他差遣,总管觉着如何。”
姚总管连声答应。钟庆道:“殿下,我有个相识的小内侍,在浣衣局的时候多亏他照应,我想调他过来,不知可否?”
玉筠只看姚总管,姚总管忙道:“都行,你还有什么看中的人,只管开口。”
处理了养怡阁的事,玉筠起身离开。钟庆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玉筠回头看向他,望着他消瘦之状,道:“虽然少府司应了,但以后有些他们理会不到的地方,你只管去找我,又或者缺什么东西,也去瑶华宫找宝华姑姑,如今我既然回来了,这里的事情,自然要为小五子照看着。”
钟庆眼圈发红:“殿下……多亏了您,不然的话,淑人或者我的命,只怕都没了。”
“休要胡说。”玉筠制止了他,道:“也是你忠心,之前多亏了你照看淑人,你放心……小五子很快就会回来,等他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钟庆愧疚:“先前主子离开的时候叮嘱,让我好生照看淑人,我确实是尽了心的……可……”
一来玉筠去了护国寺。二则周制也去了边关。
李淑人又是个被冷落已久的,无人看得起,渐渐地,从上到下,连份例的东西都被克扣一空。
起初有钟庆在,到底不至于让李淑人太短缺了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小太监,就算尽心竭力,又能做到几分?
不过有他在,至少李淑人不至于病中也无人照看罢了。
可惜“木秀于林”,养怡阁内的其他几个奴婢看不惯,又恨他盯的紧,妨碍他们偷拿东西、偷奸耍滑,竟找了借口,将他排挤离开。
幸亏玉筠回来了。也算是绝处逢生。
钟庆脸上流露笑容:“五殿下,我听闻主子在边关立了战功,可是真?”
玉筠笑道:“这还有假?”
钟庆道:“主子真是难得,我就知道主子会有大出息。”又叹道:“当年,殿下您去了护国寺,我们殿下日夜惦记,为了给您写信,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没有太多的纸张,就在地上、雪上练字,很下了一番苦工……”
玉筠双眸微微睁大:“嗯?”
钟庆道:“他虽然不肯说,但奴婢知道,他是怕自己的字太难看了,五殿下看了不喜欢,又怕写错了话,得演练多少次才能写一封信给您的……而殿下回的信,他都放在枕头底下,每日晚间都要看一遍才睡。天天如此。”
玉筠越发想不到:“是、是么……”
钟庆道:“当然啦。五殿下去边关,其他什么都没带,唯独把公主写得那些回信都好生用油纸包裹,背着去了的。”
玉筠只觉着喉中艰涩,竟不知要说什么好。如翠在旁边听着,叹道:“五殿下真是有心,也不枉费我们公主对五殿下那样好了。”
钟庆道:“可不是么?后来跟着李教授学习弓马,练得双手血肉模糊,还有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给马蹄踩死……十分凶险,奴婢劝他不必如此拼命,五殿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