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娘娘觉一直就要比别人多,不过皇上这么一说,从前几天开始,娘娘每天睡的好像是比平时更多了。”
赫连珩面色冷了下来,“为何不叫太医?”
碧桃也觉得自己太粗心了,心里十分愧疚,连忙跪下请罪,“是奴婢失职了,请皇上责罚!”
赫连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时听到里间江媚筠的声音,带了几分迷糊,“皇上?外面怎么了?”
赫连珩没再理碧桃,转身进屋坐到她身边,“醒了?”
江媚筠已经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眨么眨么眼把泪花眨出去,“皇上刚刚跟碧桃说什么呢,还要背着臣妾?”
赫连珩帮她把碎发理好,“说你最近总是动不动睡着,朕有点担心。”
“噢,”还没完全清醒,江媚筠反应得有点慢,“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乏。”
赫连珩生气,“那为何不叫太医?”
江媚筠不甚在意,“春困秋乏夏打盹,犯困不是很正常?再过几天便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兴师动众做什么。”
“太医领的俸禄可不仅仅是为了平安脉的差事,”赫连珩转头吩咐梁德庆,“叫太医来。”
过了一会儿,太医来了,正是赫连珩从民间请来给江媚筠调养身子的岑林山。
今天岑林山也在太医院,皇家库藏里有许多外头见不到的珍贵药材,岑林山时不时来敲诈一些拿来研究,被强行请来给人诊治而产生的不情愿也散了大半。一事不劳二主,听说娘娘身体不适,岑林山就主动过来看看。
老头儿分别在江媚筠左右两腕细细诊了脉,片刻后挑了挑眉,“恭喜皇上和娘娘,娘娘这是有孕了。”
“不可能!”
赫连珩还没反应过来,江媚筠却满是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第一个反应是后宫有人故技重施,又想害她假孕!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这次也许是真的。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的那句话不对,连忙补救问道:“本宫上个月底分明来了小日子,岑太医会不会是诊错了?”
“娘娘放心,老夫年纪虽大,但还没糊涂到诊错喜脉的地步,”岑林山看了她一眼,“女子有孕第一个月胎像不稳的时候是会来小日子的,只是量少,时间也短,娘娘想想是不是这样?”
江媚筠暗自抿紧了唇,的确是这样,但她自从那年喝了那碗绝孕药后,什么样的奇怪经期都经历过,上次她只以为是一次正常的小日子。
她知道赫连珩找人来给她调养身子,每天又哄又骗地让她喝那些苦到反胃的中药,这么长时间下来,她的经期渐渐规律,腹痛等症状也慢慢减轻,能少受罪,她便半推半就了,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还能怀孕,只因给她药的顾妈妈三番五次强调过药效之烈!
那些从良后嫁人的姑娘哪个不是重金求子,却多少年都没有消息,怎么偏生她就中了奖?
她还是太大意了!
江媚筠手抚上小腹,职业演员的素养让她作出刚得知喜讯初为人母的女子该有的样子,完美得不露一丝破绽,心里却是思绪急转,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一直没有出声的赫连珩则是回不过神来,“有孕”两个字砸在赫连珩心头上,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等他琢磨过来里头的含义,心中乍然生出无限的欢喜,好像看到花开于世,看到鱼跃于海,看到烟火绽放于天际。
他一直知道江媚筠伤过身子很难受孕,哪怕请来了杏林高手,他也已经做好了这辈子不会有亲生血脉,而是像前世一样从宗室里过继的准备,却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惊喜!
岑林山道:“本来依娘娘调养身子的进度,三到五年有消息算是正常,如今这样早有孕,着实出乎老夫的意料,不得不说娘娘运气十分之好。不过也正因如此,娘娘这胎不是很稳,头几个月一定要注意再注意才是。”
“有劳。”江媚筠面上应是,心下却是发紧,哪里是运气好,运气太不好了才是。
那头赫连珩却是真心实意连连点头,吩咐下去,“既然胎还不稳,其他宫妃来道贺便免了吧,把太医院所有擅于妇科的太医都叫来,定要让皇贵妃顺利诞下龙嗣。”随即又敲打宫人,“锺翎宫伺候的人都听着,办好差事有重赏,若有差池,统统杖毙!”
众人纷纷从喜意中回过神来应是,碧桃在一旁细细问着岑林山注意事项,赫连珩听得十分认真,江媚筠这个当事人却是左耳进右耳出,暗下思考着怎么办。
“想什么呢?”
岑林山离开后,江媚筠被赫连珩从背后抱住,江媚筠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朕也觉得奇妙,”赫连珩将手掌轻轻放在江媚筠的小腹上,这里正孕育着一个他和她血脉相连的生命,他语气里满是虔诚和感激,“阿筠,你可知,朕很欢喜。”
江媚筠经期腹痛时,赫连珩常用手给她捂着肚子好让她舒服一点,然而没有哪一次,江媚筠觉得像这次一样烫。
她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的真实情绪,赫连珩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有发现异常。他念念叨叨了许久,江媚筠打起精神应付着,直到她不知不觉靠着他的胸膛睡着,赫连珩才停下,将江媚筠安置在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勾勒着她的容颜,胸膛被各种情绪挤得满满,是珍视,是喜悦,是庆幸……直到许久之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这才脚步轻快地起身离开,连背影都透着神采飞扬。
等那个背影出了门,江媚筠睁开了眼睛。
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许久,她坐起身叫来碧桃,眸子是叫人看不懂的黑沉,“常有忠呢?我有事吩咐他。”
第43章
不堪入目的、鲜血淋漓的内里。
绿萼端着熬好的药, 脚步轻快地进了内间。这几日锺翎宫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他们就要有小主子了,要是女儿, 那便是皇上的长公主, 若是小皇子, 那可就是未来的太子!
只是可惜她还不能跟锺翎宫外的小姐妹炫耀——民间有习俗,孕妇有喜前三个月不宜张扬,否则会惹怒胎神, 不再保佑胎儿。娘娘这胎本就不算稳,皇上便不许外传,等满三个月了宣布喜讯。
娘娘这些年一直被人诟病无子,上次怀胎也没能保住, 这下总算能堵住别人的嘴了,绿萼在心里算着日子,还要一个月出头,她已经等不及看外人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屋里, 江媚筠正在榻上看之前没看完的鬼怪话本, 但她面色有些神思不属,似乎并没看进去, 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萼轻手轻脚地将药放在榻几上, “娘娘,该喝药啦!”
江媚筠回过神来,抬眼瞧见了绿萼那股子抿着嘴笑的欢快劲儿, 不由一阵头疼。
这几日锺翎宫上下最高兴的就属绿萼了,整日都似磕了药一般就差蹦蹦跳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喜的是她自己。听闻江媚筠这胎不稳, 最着急的也是绿萼, 岑林山开过药方子后,绿萼每日定时定点亲自熬药送来,没晚过一回。
江媚筠伸手摸了一下药碗,“有点烫,先放那儿吧,凉一凉我再喝。”
绿萼脆生生应了一声,“那奴婢等会儿来收碗。”
江媚筠点头让她下去,又将所有人都支使出去,起身将药端起,走到窗边,把药倒进了盆栽里。
碧桃从外头进来,正好瞧见江媚筠又在虐待那朵盆栽,“您再这样蒙混着不吃药,这花就要枯了。”
“真的假的,”江媚筠仔细瞧了瞧,发现叶子边的确开始泛黄卷曲,有点尴尬,“……让内务府再送一盆过来罢。”
等碧桃应下,江媚筠转身回到榻上坐下,问起一直在等的消息,“常有忠回来了?”
碧桃点头,“刚回来,就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进来。”
碧桃将门口守门的宫人支得远远的,随后把常有忠叫进屋。常有忠打了个千,从怀里拿出油纸包着的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低声示意道:“娘娘。”
江媚筠没动,只问道:“没惹人注意吧?”
常有忠答道:“外头的那人已经连夜出了京城,宫里的人都有性命攸关的把柄在咱们手里,不会乱说话。”
江媚筠点头,“那便好。”她转过头问碧桃,“我有孕的消息应该传出去了吧,有没有忍不住想要动手的?”
虽说三个月前不许外传,但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低位的贵人才人等人脉有限,消息闭塞,然而高位嫔妃总能从蛛丝马迹猜出什么。
碧桃答道:“还都没什么动静,许是还不确定消息真假。”
说是这样说,碧桃心里却知道,宫里高位嫔妃只有恂贵妃和静妃,再加一个曲贵嫔。恂贵妃素来不做出头鸟,静妃一向明哲保身,这两个人哪怕确定消息是真都不会做什么,而曲贵嫔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可能连主子怀孕都不知道。
江媚筠轻蹙眉头,“啧”了一声,“麻烦。”
她这时候开始怀念起还在妃位的日子了,换了以前,满宫的死对头,若是知道她怀孕,哪个女人不争先恐后对她下手?
眯了眯眼,江媚筠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这回不找冤大头了,直接服药吧。”
等她小产后,赫连珩定然会追查原因,幸好她这胎本就不稳,几服活血的药物应该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然若是用了药性强的堕胎药,基本没有可能瞒过岑林山。
碧桃将药包收好,突然听到一直沉默着的常有忠开口道:“娘娘,您真的打算这样做?”
江媚筠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这话听在常有忠耳朵里与质问无疑,他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然而想起小主子,他一咬牙,扑通一下跪地,叩首大声道:“奴才不敢质疑娘娘,只是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才虽然已经不算男人,但自觉还看得出几分皇上对娘娘的心意,不管从前如何,皇上如今的的确确是将您装在了心尖上。小主子的事……无论娘娘作何决定,奴才只想请娘娘三思!”
一番话毫无停顿,显然说话的人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了。屋里沉默了片刻,常有忠心里越来越没底,直到江媚筠轻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能看明白皇上的心思?”
没等常有忠回答,江媚筠就自顾自接着道:“皇上可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少年,从一个生母位卑的皇子到如今权势在握的帝王,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不知有多少,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太监看得明白?”
“可是……”常有忠努力理顺语言反驳,“就说您有孕这事,皇上有多欢喜就不说了,还有怀孕三月不能张扬的习俗,以往宫里哪位主子诊出喜脉,不管多久都要晓谕全后宫,哪里遵循过什么民间说法?可这次为了娘娘却是破了例,奴才想,皇上这是不想让您和小主子出一点意外,因为在乎,以往不信的话都信了……”
江媚筠开口打断了他,“封锁消息,谁又知道是不是为了悄无声息把我这胎处理掉?”
常有忠没话说了,若是这样,皇上干嘛还要花大力气找人给娘娘治病呢?
他觉得娘娘根本就是钻了牛角尖,他看向碧桃,想让她一起劝说主子,然而碧桃并没有开口,她一向最是忠心,绝对不会试图插手江媚筠的决定。
“行了,不用多说了,”江媚筠不欲再谈,对常有忠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该说的都说了,常有忠心里叹了口气,告退离开。江媚筠则是吩咐碧桃,“明天早晨等皇上上朝之后,把药煎好送进屋里,煎药的时候记得避开绿萼,那丫头估计成天守着药炉,赶都赶不走。”
绿萼应了下来,却没退下,江媚筠看了她一眼,“你也有话想说?”
绿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娘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必奴婢多嘴。”
江媚筠笑了,“果然知我者绿萼也。”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刚刚跟常有忠说的话是胡搅蛮缠,这几年来,赫连珩再没碰过后宫其他女人,江媚筠再不敢相信,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可以和赫连珩如同恋人甚至夫妻一样相处,可是这不代表她会生下两个人的孩子——那是一个生命,是需要父母全心全意为之负责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相信赫连珩在这一刻对她的感情,可是五年后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若是前世,江媚筠很有可能会留下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就算离了男人,她也可以过得很好,凭她自己也能给孩子一个足够优渥的成长环境。然而这里并不是前世那个女子也能顶立门户的地方,夫纲为天,皇权至上,当她人老珠黄,或者还未等她老去,她和赫连珩有了冲突分歧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拿什么来保证孩子的未来?
封建礼教下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种种枷锁,她一个人领受就够了。
到了午觉的时辰,江媚筠如同往常一般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可不知怎么,今日总是睡不踏实,刚眯上一会儿便惊醒过来,总有一种什么事情要发生的不好预感。
江媚筠胡思乱想着,难道是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发作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刚有这个想法,江媚筠便觉得自己好笑,肚子里这个现在说不定只有豆子大小,哪里就知道这么多?
只是到底睡不着了,江媚筠起床,叫来碧桃打水。
正擦着脸,江媚筠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夹杂着宫人诚惶诚恐的请安声,随即门口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房门被人踹开了。
江媚筠心里一跳,还未等她想明白什么,便见到赫连珩铁青着脸,大步向她走来。
赫连珩很少把怒气摆在脸上,这几年更是注意不把负面情绪带到她面前,这个模样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江媚筠心里疑惑,不知怎地,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丢下擦脸的毛巾,江媚筠迎上去,柔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别气坏了身子。”
赫连珩看着她的笑脸,以往来到锺翎宫看她笑靥如花地迎上来,他只觉得又是温馨又是满足,如今笑颜依旧,赫连珩心里却是愤怒无比,又间杂着一阵阵悲凉。
“所有人,都给朕滚出殿外。”
糟糕的预感愈发强烈,江媚筠给碧桃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噤若寒蝉的众人退出去。
等屋里只剩江媚筠的时候,赫连珩才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常有忠从宫外弄了什么东西回来?”
江媚筠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冒了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