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搭上脉,赫连珩到了。
他显然来得急,连斗篷都来不及披,带了一身寒气,腿脚慢一步的梁德庆捧着斗篷追了一路。一进门便看到江媚筠躺在床上,曲贵嫔坐在屋里另一边包扎额头,赫连珩心急如焚,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先问在诊脉的岑林山道:“怎么样?”
“娘娘受惊,动了胎气,”岑林山收回手,“好消息是胎儿无碍,但从现在起须得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一丝一毫差池。”
赫连珩闻言并没有放松,“那坏消息呢?”
岑林山顿了顿,“皇上应该记得,小人曾跟皇上提过,娘娘儿时服过的药太过伤身,本来慢慢调养个五年八年才能顺利受孕,然而娘娘这么快就有了喜讯,可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母体还未恢复到适合生育的状态,导致娘娘这胎怀相本就不算好。今日这一摔,算是把前两个月的功夫全抹没了——皇上要有心理准备,娘娘这胎,许是没有办法等到瓜熟蒂落了。”
赫连珩心里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郑重地对岑林山道:“还请先生尽力。”
岑林山点头,“小人自然会竭尽所能。”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说了,工作每天12小时+,基本没有周末,还剩两章,希望月中能完结……算了不做梦了
月底完结就是胜利!
第47章
吴颂荷猛地僵住,如坠冰窟。
岑林山下去开方熬药, 赫连珩板着脸坐到江媚筠身边,江媚筠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对不起。”
赫连珩哪里见过这么乖的江媚筠, 本来还有些生气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被这一句话浇得一点火星子都没了, 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怎么就摔了?宫人怎么伺候的?这么多人看不好一个!”
“你吼什么,和他们没关系, 是我自己下台阶时不小心踩空了。”江媚筠避重就轻,“还得多亏曲贵嫔扶了一把,若不是她,摔下台阶的就是我了。”
赫连珩这才看向曲贵嫔, 太医刚给她包完伤口,赫连珩问道,“如何?”
太医躬身答道:“贵嫔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伤口较深, 许是要留疤了。”
疤痕留在脸上便是破相了, 这对一个用相貌吃饭的后妃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坏消息。曲贵嫔初闻有点伤心,不过转念一想, 自己能帮着护住皇贵妃和龙嗣, 留一道疤也不算什么了。
赫连珩道:“曲贵嫔护主有功,晋妃位,赐号‘贞’。”又赏了不少东西。
升职涨俸禄, 这却是意外之喜,曲贵嫔眉开眼笑, “谢皇上!”
岑林山送来了安胎药, 里头加了安神的药材, 江媚筠喝了药,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曲贵嫔已经告退,赫连珩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梁德庆和碧桃,问碧桃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皇贵妃怎么会摔倒?”
碧桃刚要张口,赫连珩看了她一眼,“朕看得出来她没说实话,你也要欺君不成?”
梁德庆眼皮子一抖——皇上这话说的,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只许皇贵妃放火,不许其他人点灯。
碧桃却没心思腹诽这些,满脑子都是台阶上那层薄冰,她一咬牙,咚地跪了下来,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是有人要害娘娘。”
赫连珩听到后来,心里怒极,脸上反而没了半分表情,“怎么不早说?”
碧桃感受到赫连珩周身的暴戾,心惊不已,不由头埋得更低,“娘娘说没有证据,可能是宜嫔,也有可能是别人无心洒的……但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事十有八九是宜嫔所为——并不是奴婢胡乱攀扯,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宜嫔来的时候就正好出了事?还有,娘娘摔倒的地方还没出宫门,宫人又都被严令在外不得多嘴,照理说这事传不出去锺翎宫,至少这么一会儿并不会,可就在刚刚,就有永安宫的小宫女路过,话里话外打听有没有出什么事!”
赫连珩眼神没有一点温度,“朕知道了。”
他还是大意了,对于后宫这些女人,他没法给她们宠爱和子嗣,但毕竟跟过他一场,只要不惹事,他可以保证她们安稳富贵地在宫里终老。可现在看来,这些人只要存在就是麻烦。
*
吴颂荷跪在小佛堂,第一次没办法静心念经。
她时不时地看看时间,终于等到木棉快步走了进来,吴颂荷急急问道:“如何?”
木棉摇了摇头,“锺翎宫上下守得密不透风,实在探不到皇贵妃的情况,”她看了一眼吴颂荷,小心翼翼道,“但是……并没见着宫人被发落,皇贵妃许是无事……”
吴颂荷握着佛珠的手一紧,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知道了,你下去吧。”
木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初闻主子的想法时她简直吓得半死,居然想对皇贵妃和皇嗣动手,以皇上现在对皇贵妃的宝贵程度,一旦被发现就是千刀万剐甚至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主子的执念太深,她苦劝之下也没能改变主子的想法,此时再说也不过徒劳而已。
罢了,事情已经做了,只希望主子过了这遭之后能放弃这个想法吧……
木棉垂下眼帘,“是。”
正在这时,却听外头来报,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来了。
吴颂荷心里一突,木棉更是惊得脸色发白,吴颂荷故作镇定地瞪了她一眼,“慌什么!”
木棉低下了头,吴颂荷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脸上带了笑意,去正殿见梁德庆。
见到吴颂荷,梁德庆行礼,“小主万安。”
“快起,”吴颂荷打量着梁德庆的脸色,对方面无表情,她看不出端倪,只得笑问道:“梁公公怎么有空来我这,可是皇上有旨意?”
梁德庆意有所指地看了四周一眼,吴颂荷心里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定了定神,屏退了众人,“你们都下去吧。”
木棉站在吴颂荷身后没动,梁德庆也没在意,等吴颂荷的人都退下,开口便是一记惊雷,“好叫小主知道,皇贵妃娘娘洪福齐天,只是虚惊一场,小殿下也没事。”
他语调平平,却惊得吴颂荷差点没能控制住脸色,木棉更是紧紧咬住唇才维持住镇定。吴颂荷勉强笑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我着实听不太懂。”
她并不怕皇贵妃兴师问罪,哪怕皇贵妃猜到是她所为也没有证据,每日进出锺翎宫的那么多人,谁能证明是她做的?
梁德庆这种人精看一眼吴颂荷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位入宫这么久还是如此天真?
宫里不比公堂上断案,有没有证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如何看。只要皇上起疑,有没有证据又有什么所谓呢?更别说宜嫔此次十有八九不是无辜的。
“皇上有几句话要跟小主说,”梁德庆垂着眼皮,“当初在您酒水里动手脚的不是皇贵妃,而是太后。”
吴颂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害她小产的那壶饮品,立马气得红了眼睛,“随便将罪名推到他人头上,皇上就护她护到这种程度?”
“小主这话好没道理,”梁德庆摇摇头,“您也知道皇上护着皇贵妃,如果这件事真是皇贵妃做的,皇上有必要跟您解释这些?”
吴颂荷闻言涨红了脸——的确,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嫔,皇上怎么会特意来说这些骗她?
可皇贵妃已经都承认了不是吗?怎么会不是皇贵妃呢?
吴颂荷坚信了那么久的想法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明道不清的恐慌,直到刚刚,她还那么肯定的认为是皇贵妃,甚至想要害皇贵妃的孩子……
梁德庆看着吴颂荷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把等在门口的小太监叫了进来。
小太监低着头,叫人看不见模样,他手上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蒙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却让吴颂荷瞳孔一缩,嘴唇都颤抖起来。
“之所以一直没人跟您说,是因为皇贵妃不在乎被您记恨,”梁德庆道,“可皇上疼皇贵妃,这才让奴才来跟您分说清楚,也好让您明明白白地走。”
吴颂荷猛地站了起来,“公公这是何意?!”
木棉已经是吓得傻了,梁德庆面无表情,“谋害皇嗣,皇上恨不得将人凌迟活剐,只是念着给小殿下积福,也体谅您想念您早夭的孩子,才给您这个恩典。”他看了吴颂荷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眼神里似是悲悯,还有看惯了死生的漠然,“小主别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
吴颂荷以为自己不怕死,怕死也就不会算计皇贵妃了,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泛出凉意来,她恶狠狠盯着梁德庆,却止不住颤抖着道:“你们没有证据!”
梁德庆并不多做争辩,只道:“吴大人马上要回京述职了,这次外放,吴大人立功不小,说不得就能更进一步;吴大公子今年下场,人人都说他学识过人,定能金榜题名。吴家正是鲜花着锦之时,您说,这时宫里的宜嫔娘娘是急病薨逝好呢,还是因谋害皇嗣而被赐死好?”
吴颂荷猛地僵住,如坠冰窟。
屋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最后还是梁德庆先开了口,躬身告辞,“皇上说给您一晚上想想,明日奴才再来。”
等梁德庆离开,吴颂荷跌坐在椅子上,牙关都在打颤。
木棉也终于回过神来,跪地而泣,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吴颂荷的裙角,“小主……”
吴颂荷恍若未觉。
她恍惚间想起了待字闺中的时候,她自小受宠,父亲母亲哥哥都对她都十分疼爱。决定入宫选秀的那晚,三个人轮流劝她,深宫里的日子太苦,家里的荣耀不需要她一个小女子来挣。
可她铁了心想要入宫,家人只好顺了她的意。如今想想,她当初到底为着什么?
为了虚荣,为了野心,觉得自己定能让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对自己倾心,想要在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我真蠢啊,”她喃喃自语。
她不仅没能给亲族带来富贵,反而要拖累他们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吴颂荷身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她转过头看向梁德庆走前留下的托盘,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说】
老板出差,快乐摸鱼。
以及又高估自己了,两章完结不存在的……前段时间怎么就不能这么文思泉涌,断更这么久真的想跳楼……
第48章
“宜嫔昨夜急病去了。”
第二天一早, 江媚筠正在和赫连珩用早膳,梁德庆从外边进来,“皇上, 娘娘, 宜嫔昨夜急病去了。”
江媚筠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赫连珩却连顿都没顿,只淡淡道:“按嫔位礼安葬了吧,一切从简。”
梁德庆应道:“是。”
见赫连珩丝毫不意外的模样, 江媚筠皱起眉,她看了一眼碧桃,对方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心里便猜出了七八分, 她看向赫连珩,“你……”
赫连珩舀了一勺蛋羹送进江媚筠的嘴里,“你摔倒的事,别跟我说不是她动的手脚。”
江媚筠不说话了, 赫连珩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跟我说?”
江媚筠哼了哼,“又没有证据。”
“欺君罔上还上瘾了, ”赫连珩又喂了她一勺, 半是玩笑半是打趣,“以往你遇到这种事,赖也赖到对方身上了, 还管有没有证据?”
江媚筠撇撇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换做以前, 她肯定不管撒娇、色诱还是哄骗都要利用赫连珩, 最好一次把对方按到泥里。可这次她也说不清怎么了,并不想让赫连珩插手,而是想自己解决。
昨天睡觉之前她还在磨刀霍霍,仔细想着怎么扳回这一局,却不想,今天人就没了。
江媚筠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若说理解吴颂荷或者觉得她可怜,倒也不是,毕竟对方是想要害她,但消无声息没了一条人命,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怀了孕多愁善感吧,江媚筠摸摸肚子总结道,人命如草芥,要怪只能怪这个深宫,希望她来世能投个好胎,不再受失子之苦。
赫连珩敏感地感觉到了她的一点情绪,看她摸了摸小腹,眼神不由柔软下来,“不管什么原因,做出这样的事,她不可能留下命来,不废她的位分,不追究她的亲族,这已经是恩典了。”
江媚筠“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指了指在桌子另一头的汤包。
赫连珩微微起身伸出手夹了一个给她,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打算把宫里这些嫔妃换个地方安置,除了恂贵妃、静妃和贞妃,其他人都迁到明春园里去,要是有愿意出宫的,就让她们报个病亡,换个身份,给足金银送她们出宫。”
江媚筠咬着汤包愣住了,明白他在说什么之后好半天没说出话。赫连珩显然误解了,又挨个跟她解释道:“恂贵妃得留下替你处理宫务;静妃身子愈发不好,全靠进贡的好药养着;贞妃好像挺得你的喜欢,留下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赫连珩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其他人也就罢了,这几个毕竟都是王府里跟过来的老人……我也不好做得太绝。恂贵妃和静妃都是明白人,不会想什么不该想的,至于贞妃的性子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