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我可不会让你再随随便便走掉了。”
与她视线对上,沈子衿一笑。
“好。”
两人在屋内聊了许久,直到日暮西垂,沈子衿才离开。然而天色阴沉浓郁得似乎要沁出水,不出几瞬便下起了小雨,雨势渐大,她来之前未让楼府的人来送自己,所以倒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子衿正犹豫找个地方躲雨,一辆马车紧跟着在她面前停下,紧接着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楼二小姐,上来避避雨吧。”
男子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让她直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多谢四皇子殿下。”
沈子衿略微局促地低声行礼,在马车门口停了几秒,才提着裙摆在一侧的座位上坐下。
马车内燃着好闻的熏香,袅袅犹如炊烟般染上衣摆,男子一袭白裳,半依靠在案台上,手中捧着一卷书,手指白净修长,望向她的眉眼清隽温雅,眸底清澈,蕴着点点笑意。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楼二小姐不必多礼。”
头发沾了雨珠,湿漉漉地贴在鬓角,沈子衿有些不适,微侧了头,抬袖擦了擦,没想到这一举动被对方发现。
“若是冷,便将这席毯子披在肩上。”
男子好听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张玄色毯子映入眼帘。
沈子衿动作微顿,随后接过毯子,盖在腿上,低声称谢。
苏彧看了她一眼,才重新垂头,细细翻阅手中的书卷。马车内气氛静默,除了车轱辘滚动发出的声响,混着雨滴溅落在屋顶的簌簌声音外,别无其他。
沈子衿看了眼面前的男子,半晌才微侧了身,将目光投向窗外。
楼府与四皇子府尚有一段距离,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才到。
“楼二小姐将伞一并带去吧,乍暖还寒,淋了雨容易感冒。”在她即将下马车前,苏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接着,一旁的侍从搬来一个小凳子,手上盛着一把青色的伞。
沈子衿这才注意到那侍从是去年她与云蓟先生约定时来为他们送伞的那人,顿时有些错愕。
那日是他......
她下意识回头,隔着帘子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好收回目光,接过对方递来的纸伞下了马车。
马车的身影缓缓隐入街角烟雨中,沈子衿撑着伞在雨中伫立良久,凝望着那处街角,她突然想起苏芜先前问过自己的问题。
“这件事情……要和兄长说吗……”
女子望着她,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犹豫。
沈子衿面色停顿片刻,半晌才缓缓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要告诉他。”
前世沈府尚在时,苏彧与沈府便关系十分密切,他们四人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感情自然深厚,在沈府覆灭后,就连四皇子也受了不少非议。
她一定会为沈家报仇,但以他与阿兄感情的深厚,他必然会出面帮她,只是这条路布满荆棘和鲜血,她不愿再染脏他的手指。
沈子衿久久伫立在原地,直到枕月的声音匆匆传来才收回视线,提起裙摆走进楼府。
那般如风月般皎洁无暇的人,不应当被这万般世俗染黑。
第132章
自苏珩回京述职,景兆帝震怒,势必要将与戎族勾结之人彻查,并将此事交由大理寺来管辖,将苏珩身上的职责剥了个干净,美其名曰江南赈灾甚是辛苦,应当好好休息,只赏了些黄金万两和庄子土地。
而关于箫胤与戎族勾结的那批货便暂时交由兵部管理。而箫胤与戎族人勾结的痕迹也被箫胤背后之人抹了个干净,大理寺查了几日便断了线索。
月上柳梢,银辉落满地,如同铺上一层锦缎。
太子府深院中传来几道交谈声。
“殿下,您说箫胤接回京城的人会不会是......那位?”
叶将阑压低了声音,问站在面前的男人。
青衣冠发的男子负手站在屋檐下,身形颀长,闻言微眯了眼,半晌摇摇头,“是他的可能性不大,自从三年前起,圣上放止大权旁落,便暗中设置了不少官职,实则是协助圣上处理国事,实则是为了监督左右两相,他便是箫胤的亲舅舅也要顾虑被圣上发现。”
“那除去魏相,还有人与箫胤狼狈为奸,通敌卖国了,实在是息国之耻。”叶将阑狠狠地说着,面露厌恶。
“此事从长再议,圣上想来多疑,此事看来也是不想让我掺和其中,还是不要引起他的疑心,既然大理寺那边都未查出什么线索,显然他们做足了准备,我们循序渐进,莫要打草惊蛇了。”苏珩淡淡道。
“是。”
“兰溪寺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那边回应查了几日便断了线索,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叶将阑拧着眉,也是一阵匪夷所思,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情,加了一句,“不过我在那人之前一直藏身的地方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手中赫然是一方白色绢丝。
苏珩接过,展开一看,便见绢丝中赫然是一点白色的粉末。
“我已经让人去查过了,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迷药,那人许是被这药粉迷晕带走了。”
苏珩凑近一闻,神情闪过一丝错愕。
叶将阑正沉思着,余光瞥见苏珩的神色,以为他想到了什么,面露惊喜之色,“殿下可是有了线索?”
然而,他却见苏珩轻轻摇了头,淡淡道:“不是她。”
“不是他?”
叶将阑疑惑道。
苏珩将绢丝重新包好,放在案上,沉思片刻后才接着解释道:“若是背后之人真想带走那人,必然不会在现场留下证据。”
叶将阑一下子便猜中了他话中之意,“殿下是怀疑那人是故意这么做,来误导我们?”
苏珩微敛了眸子,眼眸幽暗,半晌才缓缓道:“留心一下京城的炼药师或者派人去医馆走走。”
“是。”
他又问起了另一桩事,“我不在京这段时间,述安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叶将阑脸色凝重地摇摇头,“您让盯着的几人都没有异常反应,平日里都只不过出去赏花赴宴,并没有任何异常。”
“嗯,”
苏珩低应了一句,眉头深锁,随后才道了句,“先将部分人撤回来,切勿打草惊蛇。”
“是。”
苏珩垂了眸子,半瞬后见叶将阑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眸子清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在案台前坐下。
“有事直说,不必遮遮掩掩。”
他清啜饮了口茶,微锁的眉头稍稍放松。
叶将阑这才犹豫着开口:“殿下,您先前当我暗中盯……保护楼二小姐,下面回应这楼二小姐与四皇子府所交甚密,您说她会不会……”
“……”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抬头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苏珩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深意,等他睁大了眼睛再去瞧时,对方的眸子重新恢复清淡的模样。
“把其他人都撤回来,只让宋七去。”
良久,苏珩才道,握着茶盏的手指修长纤白,正悠悠晃着盏中的茶水,碧波荡漾,映衬着男子面容温和清润。
叶将阑却是因为他的话而猛地一阵错愕,失声道:“殿下不可,宋七可是专门保护殿下您的……”
“有人比我更危险。”
苏珩轻启唇角,只说了一句便将叶将阑接下来想说的话堵了个彻底。
他朝叶将阑笑了笑,“我的身边不是有你吗?”
叶将阑唇角微微动了几下,最终也只能无奈应下,心里却是对沈子衿的身份越发好奇。
然而苏珩并没有为他解答,这个问题反而一直困在他心里,一困便是数年光景,等他幡然醒悟时,世间万物早已是物是人非。
夜色下的京城肃静冷寂,却是暗流涌动,巨大的城池在夜色下犹如蛰伏的野兽,不躲在暗处似乎随时准备扑杀猎物,一击毙命。
相比于一方的平静,另一方则是暴躁异常。
已是临近深夜了,仍可听见从一座府邸中传来暴跳如雷的声音。彼时灯火通明,人影闪动。
“你不是说他们死在船上了吗,怎么还有人活着!”紫衣男子扯住一人的衣领,眼神阴翳。
被扯住的一人浑身颤抖,牙齿上下打架,哆哆嗦嗦地开始说话:“属,属下……亲眼看见那座船翻了的,这……这……”
萧胤眼神阴沉得似乎可以渗水,他猛地推开那人,厌恶道:“废物一个!”
那人的手臂重重撞上桌角,却是连痛呼都生生咽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想到他命这么大,先前在洪灾下没让他死,这下让他回到京城了,还带回了那批货物,大理寺卿早晚会找到我身上。”
萧胤越想心里越慌张,未知的恐怖让他瞬间乱了阵脚,先前在江南的运筹帷幄此刻消散的一丝不剩,暴怒使他一个劲地摔着周围的东西,碎渣四溅,尖锐的物体划伤周围跪着的人的手脚,众人却是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崔吉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发问,“殿,殿下,那边不是说会帮他处理了身后的尾巴……”
萧胤猛地转身朝他瞪了一眼,“主动权不在本王手中,如何让我安心!那人势必会以此来威胁本王,让本王为他所用。本以为可以凭借此次货物使自己的势力翻上一番,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燕啄了眼!”
他满脸戾气。
正当崔吉一脸踌躇莫展时,门外蓦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兄长。”
紧接着,一道曼妙多姿的身影从门外走进,笑盈盈地朝萧胤看去。
萧胤见是自己的妹妹,眼底的戾气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语气疑惑出声:“玉儿,你怎么来了?”
“猜想兄长此刻可能正在烦恼忧思,便让人煮了些清热顺气的银耳粥,兄长可要尝尝?”
萧玉浅浅一笑,将手中的银耳粥放在案前。
便是再恼,也断然不可在自家亲妹面前表现出来,萧胤只得压下心间的怒意,在桌旁坐下,只是仍绷着一张脸。
“兄长可是为货物一事忧虑?”
萧玉开门见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