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彦沉吟片刻,脸色微微凝重,自从沈子衿一月前与他说起这事,他便一直放在心上,没想到有心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当年因为被贬官又被打折了腿因而坠了志向,竟没让他发现这一点,想来如若不是阿瑾,他现在或许依旧会一蹶不振,就感到一阵后怕。
所幸,天佑楼家,那么陈年老账终究会被一一发现。
楼彦满脸欣慰又感慨地看着沈子衿。
女子微低着头,一脸若有所思,正欲开口说什么,便见楼祁掀了帘子进来,似是察觉到马车内气氛的微微凝重,好奇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沈子衿冲他戏谑一笑,“在谈论你的婚事啊。”
楼祁瞬间红了脸,一脸支支吾吾,“你,你谈我的事情做什么啊……”
马车内传出几道低笑声。
辗转几回,马车才平稳停在宫门口,众人下车,排队一一检查这才算进了宫。
高大的朱红色宫墙耸立两旁,放眼望去只看得见长到望不见尽头的长廊,永远四角敝狭的天空,这里是世间最繁华的地方,却也是无数红颜的埋骨之地。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
朱红墙,永巷深。
一入宫便有宫女领着他们前往偏房暂作休息,只等夜宴开始。
随着夜幕降临,皇宫处处挂上了各色的琉璃灯盏,美不胜收,倒映在女子娇嫩精致的脸上,胭脂红润,犹如朝霞般明艳。
帝后以及戎族的来使还未至,殿里已经是一片热闹,交谈声不绝于耳。
“听闻楼大小姐下月便要成婚了?”
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箫胤正慵懒地靠坐在案席前,一身紫色长袍,一张阴柔的脸此刻看上去倒显得有几分诡异,眼神意味深长地盯着楼婳,目光如蚁跗骨。
“楼府与范府,文官配文官,倒是好姻缘啊。”
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指骨苍白。
“本王一心心悦于楼大小姐,楼大小姐几次三番拒绝,如今却答应了他人的求婚,当真是让本王心伤啊。”
楼婳脸色微微发白,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沈子衿走到一旁,轻轻握住了她略微冰凉的指尖。
“康平小郡王,还请慎言,我范氏与楼府的婚事自楼老太爷在世时便已定下,若是王爷诚意祝福,我范氏自然好礼相待,但若只是逞口舌之快那便休怪我们范氏不顾情面了。”
范文森拉住正欲上前的范景笙,虽是一脸温和儒雅,却难掩眉间冷意,将箫胤堵了个哑口无言,真不愧是可以一人辩群雄的大学士。
“范大学士莫要生气,我兄长说话总不着调,还请宽容一二。”女子柔声开口道。
范文森瞥了眼站在箫胤身旁那名女子,轻皱了眉。
“听说楼府还有一位姑娘,不知楼光卿,今日可能见上一面?”箫玉笑盈盈地朝楼府人看来。
沈子衿微眯了眼。
箫玉……
“本王也听说这楼府的另一位小姐也及笄了,楼大小姐生得如此花容月貌,想来这另一位小姐必定也是沉鱼落雁之姿了吧?”
箫胤冷笑开口,目光在楼婳身后的女子身上划过一瞬。
“这个王八蛋……”
楼祁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彦和薛容脸上神色也不大好。
正当这时,殿外传来高呼。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到——”
“陆婕妤到——”
一番行礼后,众人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方才的话题也被自然揭过。然而沈子衿却总能感觉到一丝恶意的目光久久萦绕着她。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沈子衿微垂着首,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夜色正浓,帝后与戎族使者也纷纷进殿。沈子衿在戎族几人身上打量了几眼,便确定了左贤王的身份。对方穿着一身极为华贵的狐裘大衣,头上戴着只有戎族王室才有资格佩戴的额饰,眉宇间倒是可以瞧出与高台上的那道倩影有几分相似。
所谓的宴席不过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彰显国力,含沙射影的较量,沈子衿对此根本毫无兴趣,她在意的是待会要发生的大事。
目光在对面的箫玉身上一掠而过,却见对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的楼婳身上,她眸光顿时一暗。
倏忽便见对方转头朝自己微微一笑,顿时让她心头一跳,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紧接着便见对面的箫胤突然摇摇晃晃地起身。
“陛下,臣欲求娶楼氏嫡次女为正妃!”
第140章
“自从知道楼大小姐早有婚配之后,臣便断了这个念想,没想到今日一见楼二小姐顿时惊为天人,特以正妃之位求娶,还请陛下成全。”
箫胤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着实令人作呕。
一语既出,满座惊闻。众人目光各异,或幸灾乐祸,或好奇,或冷漠地落在楼府一干众人身上。
“你放……”
楼祁怒不可遏,径直拍案而立。
“坐下!”
楼彦沉声道,儒雅的脸上满是隐隐怒气,薛容坐在一旁,暗地里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楼祁咬咬唇,对上他的目光心有不甘却只好坐下,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那道倩影。
沈子衿朝对面看去,便见箫玉唇角弯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心里骤然一寒。
“哦?”台上之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知楼二小姐是哪位?竟能让子甚这小子收心倒是难得。”
子甚是箫胤的字,据说是皇帝亲自取的,意蕴悠长。
“臣女在。”
沈子衿顶着众人的视线从席位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步至正中央,双手交叠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
“见过皇上,皇后娘娘,皇太后娘娘。”
“倒是个标志人儿。”
上头传来一道笑声,“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沈子衿缓缓抬头,对上上方几人的视线,坐在左侧的便是当今息国最为尊贵的女人,一身华服,面目温和,正微侧了头和正中央的景昱帝说:“这孩子瞧着倒是不错,若是真能安了子甚的心,那这正妃之位也不算是委屈了她……”
台上的人说的什么,她已经不想去管,只是在心里微微失笑,这些上位人自诩尊卑替别人随意点鸳鸯谱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真是高傲到令人讨厌。前世因她是大元帅之女,清远将军嫡亲的妹,加上一身沈家嫡传武艺,饶是豆蔻年华也没人敢逼她成婚,这一世倒是打了个正着。
“那朕问你,你可愿意?”
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楼祁看着正中央那道纤弱的身影咬咬牙想要冲上前被楼婳按住手轻轻摇摇头,女子脸上同样布满愁容却无能为力,眉目透着担忧,望着那道身影。
青衣女子的身形隐在人群中,冷笑着看着沈子衿,脸上浮起一丝幸灾乐祸。
苏芜险些直接起身,被一旁的苏彧拉住,轻飘飘瞥来一眼。男子手握着茶盏,嗓音清润,“阿芜,你想干什么?”
她望着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压低了声音道:“阿兄,这箫胤酒色成性,荒淫无道,若是让那楼二小姐嫁过去了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苏芜注视着台上那道身影,眉间蕴含着无尽深情却又无情,只是轻抿了杯中茶,平静道:“再看看。”
苏珩微垂了眸子,墨黑般的眸子里似乎含着冰凌,冷冷地看向箫胤,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因为手中用力过猛的缘故,杯中茶隐隐有水波浮现。
沈子衿身躯微顿,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娇小纤弱却又像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
见台下人久久不回话,景昱帝眼神危险地眯起,声音浑厚沉重。
“怎么不回话?”
沈子衿噗通一声重新跪下,额头磕地,一字一句道:“回陛下,臣女不愿。”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久久回荡于整座殿堂之上,四下死寂一片,久久未有人说话,良久才传出一阵吸气声。
“莫非你是觉得康平小郡王妃的身份配不上你?”
景昱帝不怒反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台下之人。
沈子衿抬头,目光澄澈,未有丝毫慌乱,“陛下言重了,臣女并非是不知好歹之人,能得陛下赐婚,康平小郡王青睐,实乃楼瑾三生有幸。”
“然阿娘体弱,大姐即将出嫁,远嫁姑苏,距京遥远,小弟尚且年幼,且有进军营参军之愿,家中急需主持大局的人,所以楼瑾只愿留在阿娘身边,以尽孝道。”
“听闻先皇在时,先皇后病重,即将远嫁的德昌公主辞去婚事,三年侍疾,传为佳话,臣女愿效仿德昌公主,侍奉母亲,拳拳孝心,还望陛下成全。”
话音甫落,沈子衿的额头重新重重磕在地板上,明明是七月炎夏,她却手指发凉,心跳如鼓。
台上久久未传来只语片言。
倏忽,传来一道笑声。
“难得还能在贵国遇见如此有趣的人,如此有孝心的人,陛下何不留着做儿媳?”
许是这人开的玩笑实在过于荒谬,众人纷纷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坐于上座的男子身上。男子一身狐裘大衣,耳垂吊着玉石耳坠,叮铃作响,古铜色的手指间轻轻晃悠着清茶,表情玩世不恭。
“听过贵国的四皇子殿下年及弱冠,府里却无半个妻妾,若真要指婚,何不指给四皇子呢,如此孝心可嘉的妙人儿,可不得抓紧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在说这左贤王口无遮拦,也有人说这好巧不巧地借了楼家的危机,总之众说纷纭。
苏彧适时起身,微微作揖含笑开口道:“左贤王莫不是折煞兰筠了,兰筠与楼二小姐并无任何往来,随意指婚岂非视为不尊重,婚姻并非儿戏,还是谨慎些为好。”
明眼人自然能听出苏彧的含沙射影,箫胤顿时脸色微微难看。
“父皇,既然楼二小姐一番孝心,还请父皇从长计议。”
苏珩起身,朝台上之人微微拱手。
“是啊皇上,这孩子有如此孝心,倒也是楼府的福气造化,做父母的又怎么忍心早早将孩子嫁出去。”
久久未说话的皇太后慈眉善目地开口道。
景昱帝眼神不定地望着台下之人,随意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孩子个个都有想法,是朕年纪大了,此事容后再议吧。”
“父皇正值壮年,何来老了一说。”
苏彧温润一笑。
箫胤正欲说什么,骤然对上苏珩冷冷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