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折月,姜萝便笑眯眯地问:“公主府上住着如何?”
对于折月来说,姜萝这个姑娘太神秘莫测,但她待他很好,在她身边办差事似乎也不赖。
至少,工钱涨了?
折月抿唇:“还不错。”
“吃得好吗?”
“嗯,厨娘煮的饭菜比殿下煮的那碗面好吃多了。”
姜萝郁闷:“折月,你好伤我的心。”
“……”少年垂眉不语。
“我找你来是有事想问你。”
“殿下请讲。”
姜萝觉得口干,倒了一杯茶啜饮:“陆观潮身边,有多少名像你这样的暗卫?”
她在调查陆观潮麾下的势力。
折月想了想,道:“属下不知。”
“那你知道什么?”姜萝指了指不远处的凳子,“别光站着,坐着说。我早说过了吧,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会亏待你的。”
甭管姜萝这话里有没有机锋,反正折月不懂,也懒得懂。少年冷淡极了,油盐不进,主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说是愚忠没心眼,又像是全心全意信赖姜萝。
折月听话地坐到凳子上,道:“属下只知道,陆观潮似乎掌控着一个名为‘明月堂’的组织。组织一共十个堂口,我是第七堂收留的人。陆观潮命第七堂的暗卫自相残杀,最后幸存的人,跟他走。再后来,我被他委以重任,用来看管殿下。”
折月对那一夜的记忆很模糊,他只知道,他不停挥刀,不停斩杀。
残肢如山,腥臭呛鼻。
皎洁的月亮糊上了一层血色,血味浓郁。他身上沾满了淋漓鲜血,到处都是红艳艳的颜色,唯独头发是浓稠的黑。
最后,折月发现,是他的眼睛里溅上了敌人的血,因此看什么都覆了红膜。
他不过是陆观潮豢养的狗,是杀人的利器。
折月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他只要懂事,能听主人的命。
姜萝是第一个问他生辰,并且为他煮面庆生的人。
她把折月当成普通人。
……
听了这些事,姜萝了然。
她问:“那么,陆观潮如何掌控你呢?你武艺这般高强,他不怕你叛变?”
闻言,折月的冷眸有了一丝难言的情绪:“他让手下人服了毒,若无解药解毒,暗卫们必死无疑。”
“那你……”
“我并没有服下。我只是无家可归,但不代表,我愿意受制于人。”
“你没吃药,还骗过了陆观潮?你好聪明。”姜萝惊喜,这代表折月没有性命危险。
但很快,她又语塞。那折月被她用一碗稀松寻常的面就勾走了,他到底算聪明,还是不聪明啊?
“过奖。”
姜萝给折月倒了一杯茶:“若无解药,你们多久会出事?”
折月:“大概两三个月后?”
“那么这两三个月内,陆观潮料定你会回去找他。折月,你能杀了陆观潮么?”
折月一怔,摇了摇头:“他身边还有其他明月堂的高手埋伏,我近不了他身。”
姜萝不怀好意地道:“既如此……折月,我有一个好点子了。往后可能要劳累你一回,帮我做一做黑白通吃的线人了。”
“殿下不怕属下回到陆家以后……叛变么?”
好问题,震撼人灵魂,姜萝被他噎了一下。
很快,姜萝狡黠地笑,虎牙尖尖,泛起银芒,“你不会的。毕竟公主府的待遇比陆家好多了,伙食也香,不是吗?”
“哦。”折月抱臂,高冷依旧,不置可否。
姜萝肉疼:“好吧,如果陆观潮想收买你,给你抬高了待遇,你尽管回府上和我说。且安心吧,我给你的工钱,定比陆家,高上三倍。我,大月王朝三公主姜萝,跟了。”
“好。”折月满意,“江湖中人,还是讲道义的,殿下请放心。”
“谢谢你啊。”被属下敲诈了一回的姜萝,心疼钱财之余,眼眶也泛起一层泪雾。
“不客气。”少年郎消失于苍茫月夜中。
姜萝望月抹泪的情形,正巧被入府授课的苏流风瞧个正着。
俊美无俦的郎君好奇地看了一眼妹妹,温柔搭腔:“殿下为何双眸含泪?”
姜萝吸了吸鼻子,佯装饱读诗书的文化人:“主要是月色很美、很凄清,触景伤情。”
“哦,我尚且不知,昨夜连千字《颂月赋》都念不通顺的公主殿下,今日竟开了窍,有了文人诗意,懂赏月、品味人生了。”苏流风含笑,难得同姜萝开了个玩笑。
姜萝不傻,自然是记起昨晚闹的笑话——
夜里,暮色四合,月凉如水。
苏流风要她念书,而姜萝饥肠辘辘,目光发直,盯着菊花瓣儿银盆里的糖霜圆饼出神。
苏流风轻轻叹气,严苛问姜萝,“殿下究竟有没有专心听我解析诗赋?又为何凝望糕饼发呆?”
姜萝忸怩了一阵,开口:“先生有所不知,诗中赞颂的月亮与糖霜饼确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正是在思索其中妙法,一时走了神。”
苏流风来了兴致:“哦?这个说法倒是新奇,殿下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都是——又大又圆。”
“……”苏流风面色一僵,春山如笑的美郎君头一次脸上结霜。
唉。
他不免疑心自己的教育方针出了问题,竟养得姜萝天真愚钝,却又娇憨可人。
舍不得责罚,亦不忍心她挨饿。
至此,书是没继续念了。
苏流风和姜萝的课堂,又成了兄妹间围炉烹夜食的好时光。
待姜萝吃了许多烤羊肉串子后,苏流风在羊膻味的熏陶下,清楚意识到一事——他被姜萝带累,辜负圣恩,甚至是纵容家妹,抗旨不遵。
头疼,苏流风按了按眉心,委实是头疼。
“先生,把那个胡椒粉递给我,羊肉上再添点蒜蓉,哦,年糕别忘记烤。”
“……是。”
疼爱公主殿下的纯臣苏流风还能怎么办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流合污了。
第38章
夏初,杨絮柳絮飞扬,纷纷洒洒,覆满了京城岸堤。天气阴的时候多,雾濛濛的天色,雨要落不落,不给个痛快,令人感到烦闷。
姜萝要外出拜客,赵嬷嬷收拾出行用物,纠结要多带一件狐毛斗篷防风,还是端一尊冰鉴消暑。她既怕姜萝受寒,又怕她热得捂出痱子。
还是蓉儿提醒了一句:“不然全带着吧,反正出行的马车够大。”
“也是,还不知公主要在外祖家停留多久呢,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姜萝亲自入库房挑了见面礼,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一尊大的刻灰描金彩绘神仙贺岁图围屏,命小厮与护卫们小心搬到另一辆马车上,她要往纪家送去。
赵嬷嬷见状,唬了一跳。她犹豫了许久,怕姜萝一个小姑娘jsg不懂贺礼的价值,吃了闷亏,小声提点:“殿下,您送这具十二扇的围屏去,会不会太贵重了?宫中皇后千秋节,皇裔们也不过随了几尊白玉观音画屏……”
一个臣妇,怎可僭越帝后。
姜萝懂赵嬷嬷的顾虑,怕第一次送礼太重,把娘家人胃口养开了,往后登门再送礼,那就不好往下跟了。但她有自己的考虑,闻言也只是轻轻一笑:“嬷嬷放心,我有考量。往后指不定登门呢,一次性送清楚,也好断了养育之恩。”
这话说得更凶险了,赵嬷嬷咂舌。瞧着自家公主不是个蠢人,她就不再质疑主子家六亲不认的决策了。
家伙什收拾妥当,一行人总算登上了马车。
姜萝的外祖父是大理寺右寺丞,今日还在官署里上值,府上唯有她的外祖母季氏居府。
知道姜萝来了,季氏忙拉着一家老小出面逢迎。季氏身边最得脸的婆子上前来搀姜萝下车,赵嬷嬷正要呵斥,却见姜萝笑逐颜开递去手,给了纪家一个体面。
赵嬷嬷心里无奈,想着姜萝对娘家人果真宽容。
季氏有这么一个公主外孙女,腰板更硬了。她被儿媳们恭敬簇拥着,邀姜萝一块儿入花厅歇歇脚:“阿萝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呢!倒显得你我祖孙生分了。”
赵嬷嬷心生不快。君臣有别,姜萝再怎么说也是天家的女儿,季氏不叩拜公主也就罢了,竟还敢当众直呼皇女名讳。
姜萝深知赵嬷嬷护犊子的秉性,她捏了捏长辈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接着,姜萝扬起笑脸,同季氏道:“既是见外祖母,哪能空手来呢,太没礼数了。”
祖孙两人说了一通场面上的奉承话,在厅堂里坐定。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沏热茶、添糕点,忙得不可开交。
姜萝有意给季氏做脸,刻意让下人们把那一具围屏当众铺陈开,让外人们掌掌眼。
十二扇围屏开合,每一面都绘满了栩栩如生的彩绘,西王母乘仙鹤祥云而来,八仙奉香蜜甘露贺寿,寓意吉祥,用木金贵,实在是讨喜的登门礼物。
季氏笑得嘴都合不拢,儿媳们各个夸赞“公主有心”、“出手阔绰”。
里子面子全给到了季氏,接下来,季氏便想同姜萝拉近关系,说几句体己话。
她招姜萝入平日里礼佛的内堂,亲昵地搂着姜萝靠上梨花美人榻,赵嬷嬷不放心姜萝独自谈话,步行至珠帘外静候。她是宫中派来的御侍女官,府上人摸不着她的底细,不敢随意轰赶,只能当作没看见,任赵嬷嬷听壁脚。
季氏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全副精神放在姜萝身上,悠悠然叹了一口气,道:“阿萝往后在宫中,外祖母不能时刻见到你、庇护你,实在忧心。”
这话说得姜萝发笑,她还是装作天真烂漫的语气,道:“外祖母太多虑了!我是公主,皇宫就是我的家啊。我待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发愁的?”
季氏被她孩子气的话噎了一噎,好半晌才顺过来心气儿,继续开口:“那不一样……天家可不念手足之情,外祖母忧心你往后一人应对皇权,举步维艰。”
“外祖母慎言!可不敢妄议天家!这话您对我说过一嘴也就罢了,不要再同旁人说了,以免惹是生非。”
姜萝一副为外祖家着想的架势,把季氏一番“肺腑之言”全堵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