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流风有自己的坚持,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没由来的少女笑声,让人心里头乱乱的。望着少女明媚的笑颜,苏流风怔忪。
接着,他无奈地道:“一时哭,一时笑,心情好似梅雨季,令人捉摸不透。”
姜萝狐黠地问:“先生的意思是,您一直在捉摸我的心情么?”
“……嗯。”
苏流风莫名耳热,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阿萝好似在给他下套?
“您偏爱我啊。”姜萝满足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她一贯是胆大妄为的姑娘,口无遮拦的话当即把苏流风呛到了。
郎君平白无故受刺激,咳嗽了一阵,饮了几口茶才缓和下气息。
气氛缱绻,勾得人心猿意马。偏偏窗户漏了缝隙,香风拂拂,卷入杏花。
姜萝靠得很近。
她待他坦诚,一丝遮掩都无,姜萝期待苏流风接下来会说的话。
苏流风意识到这一点,稍加低眉,郑重却疏远地开腔:“我自是偏疼阿萝的。”
是偏袒与偏疼,而不是偏爱。
他把字眼挪开,拆得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苏流风,不敢对家妹说招人误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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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皇帝因吃了风、染上风寒,罢免了早朝。
下午,他还要看奏折批红,公事仍旧井井有条地进行,jsg大臣们并无察觉哪处不对。
姜萝入宫,拜谒父君。
她和服侍君王起居的大太监福寿打了个照面,请求他进乾清宫通禀皇帝,有皇女探望。
福寿虽是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却因前朝出过宦官夺权的乱子,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已无往日光鲜。他只是领个挂名儿的虚衔,里子面子还是要靠各殿主子给,因此也不敢开罪姜萝。
他长袖善舞,待姜萝也恭敬得很,当即道:“三公主稍待片刻,奴才这就入殿禀报。”
“有劳大公公了。”姜萝收敛了上一世的刚正脾气,圆滑不少。
没一会儿,福寿来请姜萝入内。
甫一进皇帝寝殿,浓厚的药膳味扑面而来。
黑漆点翠万花献瑞图插屏后,摆放一摞摞齐整的奏折。朱笔未干,应当是才批阅过的。
寝宫里摆放公务的小隔间,再绕过一重落地花罩门后,皇帝正坐在紫檀木画珐琅云龙纹圆凳上,待宫人用沸泡过杭菊花帖子的热水洗脚。
一侧的桌上还摆了卷酥糕与枣泥糕,用过两口,筷子头沾了酥皮。
皇帝平日里最重规矩了,姜萝猜他确实体力不济,才会在寝宫里用膳,以及泡脚。
宫人正要掺凉水,姜萝给皇帝请安后,不动声色上前,为他卷了下明黄色裤腿。
奴仆们像是被姜萝惊着了,一时错愕,不过一会儿,忙有条不紊地继续服侍皇帝。
姜萝羞赧地解释了一句:“方才见父皇的裤腿要落水里了,一时情急才搭了把手。”
皇帝望着这个乡野长大的孩子,难为她有这样质朴的孝心。若是从前,他定会责骂儿女无状,但如今病重,回忆往昔才知亲情弥足珍贵。
他喟叹一声:“阿萝近来吃住可好?”
“再没有比回家里吃住更好了。”姜萝笨拙地夸赞天家,“父皇不知,从前阿萝是个没父没母的孩子,平日见到隔壁邻居的孩子有甜糕吃,心里艳羡得紧。如今回了皇宫,父君慈爱,母后偏疼,再没什么不好的。”
姜萝清楚记得,上一世她触怒天家,乃是喊了周仵作为“祖父”,她不该有那些下三流的庶民亲人,她的祖父只能是太上皇,哪来的乡野人家敢糊弄皇女。
皇帝生了周仵作的气,而姜萝因祖父被天家羞辱身份低微卑贱而反击,她桀骜不驯,立志要为祖父平反,争一个清白。
就此,她忤逆父君的罪名落下了,倒让仇家姜敏拍手叫好。
如今,她聪明了,圆滑了,也从俗了。
但她,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
对于姜萝一片孺慕的话,皇帝很满意。
他不知一个丰衣足食的女孩儿也有心机,他拍了拍姜萝的肩膀,道:“回来了就好。”
“我伺候父君洗脚吧。”她接过宫人时不时添水的差事,奴仆们瞠目结舌,却不敢拦,频频窥探皇帝的容色,幸而皇帝也没有阻拦她。
皇帝默许姜萝献孝心,也允许她近前伺候。
这是多大的体面,这一回,姜萝算是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了。
姜萝事必亲躬得照顾皇帝,像极了寻常人家的父女相处。
皇帝默然享受这一切,他对三皇女是有亏欠的,因此才会准许姜萝回宫。
她投其所好,和皇帝自有父女血脉亲缘的默契,无需培养就能变得很亲昵。
皇帝受用,仿佛心里缺了的那个天家亲情凉薄的口子,被姜萝填得严丝合缝。
真是好孩子。
姜萝这事儿做对了,皇帝很喜欢这个顺着自己的乖巧女儿。
皇帝要入睡了,姜萝为他掖好被角,含泪喃喃:“儿臣其实,一直很想您。”
说完,她小心翼翼告退。
出了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泪水皆收敛,姜萝又恢复如常。
上一世渴望父爱的孩子,早就死了。
尸骨都捡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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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前,蓉儿奉姜萝的命,持着皇女的腰牌,上了一趟西配殿的小茶炉房。
上房里有头脸的宫人得当值一整日,皇帝就寝时,他们偶尔会轮班来耳室里沏茶,垫点糕饼,不敢在皇帝面前发出腹腔饥肠辘辘的浊声儿。
蓉儿按照姜萝的吩咐,辨认出福寿大太监的干儿子满康。
她上前,悄无声息地塞进一枚荷包,窃窃私语:“小公公且慢,这个是三公主赠你的。”
满康手揣荷包掂了掂,分量不轻啊。他馋得很,却不敢收,只得赔笑地推诿:“三公主抬爱了,只是奴才上房当差,从来没有僭越过福寿叔收东西的先例。烦请姑姑把荷包拿回去,心意奴才领了。”
闻言,蓉儿记起姜萝的指点,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倒是想送福寿公公称意的见面礼,只是咱们初来乍到,不知避讳,生怕送差了东西,触人霉头。好好的事儿,倒办砸了。”
满康见蓉儿说话亲切,也知这位皇女是刚刚认回宫中的,方才御前谈话也可圈可点,连福寿的脸色都止雪开霁了。他有心帮蓉儿一把,好结个善缘。于是,满康道:“福寿叔爱养蝈蝈,只是平日里不敢往宫里带这些琐碎。”
“那他养在哪儿呀?”
“话不能说太明白了,若公主有心,一打听便知道了。”
“嗳,好。多谢小公公。”她把手上的梨花木点心盒子递过去,“这是公主府里带的雪花酥,给茶炉房的宫人们添些点心,不知合不合大家的口味,莫要嫌弃。”
“哎哟,有劳三公主挂心了。”
吃食的话,后宫各殿主子都会送来加餐,没什么好不好收的,满康圆融地接下来,算领了姜萝的情。
三日后,姜萝寻上了福寿在宫外置办的宅子。
她特地找折月帮买的蝈蝈将军,爱斗爱叫,嚷嚷起来声线儿嘹亮,一准是福寿喜欢的见面礼。
府上人像是知道姜萝会来,一听见敲门便有奴仆来应门,开了门,手往后一搭,邀请姜萝入内:“贵人您请,福寿爷在府上候您多时了。”
话一出口,姜萝明白意思了,这是愿意和她有往来,生意做成了一半。
姜萝眼风儿一撩,蓉儿极有眼力见的递上去几枚葫芦金锞子,打赏下人。
福寿是宫里的老人,十二监衙门专管宫里头的内务,寻什么御前吃喝拉撒的由头都能出宫来。这是给太监大伴儿寻的方便,其实也是皇帝给这些伺候自己多年的宦臣的体面。
要是前世,姜萝定不屑与官吏有人情往来,今生为达目的,她倒是荤素不忌,什么法子都能琢磨透彻了。
赵嬷嬷帮忙打帘,姜萝垂首进花厅,福寿已在下座沏了茶,他很懂礼数,上首的位置留给姜萝落座,奴才大不过主子,他安分懂事。
姜萝满意福寿是个规矩人,和他谈条件,彼此心里都有个底线,不至于撕破脸子太难看。
姜萝笑道:“明知福寿公公图清静,我还特地携礼登门,叨扰到您这位御前大红人,实在过意不去。”
福寿是个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的人,姜萝两句话出来,他掐指一算便知她底细了。
啧啧,是个聪明的孩子啊。
福寿当即头低了半寸,命下人接过蝈蝈笼子,又起身逢迎姜萝:“三公主说笑了,奴才不过有幸在陛下面前露几回脸,哪里担得上‘大红人’的美誉。倒是殿下比奴才机敏,做事妥善,知道常来看陛下,陪父君说说话。来人,给公主看茶!”
姜萝掀了掀热气腾腾的茶盖子,俏脸氤氲在烟雾中,意有所指地道:“今日我来寻公公,可不止是吃茶。公公是个明白人,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是来和他讨教如何服侍天家的。她要独得皇帝的喜爱,自然得明白父亲爱吃什么喝什么。这些事看着无伤大雅,却有大讲究。
这是宫人们安身立命之根本,等闲不会传授,权看福寿愿不愿意卖姜萝一个好了。
皇女出招可太犀利了,福寿思忖一程子,开口:“殿下,奴才也不和您打马虎眼,您递来了迎春枝子,奴才怎么说也得接着。”
“劳福寿公公赐教。”
“陛下往年开疆扩土,权衡国事与后宫家事自是公允,不能徇私,闲暇时便喜静了。如今国家安定,岁数长了,回忆往昔,自然惦记起儿女来。大皇子与二公主他们谒见陛下有一套规矩与章程,您初初回宫,说是满身不识宫闱事的短处,但也可以夷治夷。”
姜萝不笨,一点就透:“您的意思是,反正我是乡野长大的,不晓得皇家规矩,拳拳爱父之心收敛不了便不要收敛,尽管去多探望父皇,露露脸jsg就行?”
上一世这个时候,姜萝已被姜敏设计落入皇寺监。禁。她应当也是这时候博得生病了的老皇帝宠爱,拓展了手下势力吧。
福寿欣慰一笑,却不敢说破。那是揣摩圣心,乃诛灭九族的重罪。
他说起旁的事:“奴才记得陛下午间爱下棋,平时找不到棋友,甚至拉奴才上去凑数。还有陛下虽然不外露膳食喜好,但奴才知道前年柳州督抚上贡的雪花鸭梨,陛下多吃了两口,最好是切片添冰,洒两粒盐花星子……”
福寿愿意指点姜萝是有自己私心的。
他乐意结这个善缘,为往后多铺一条路。
况且上一回见姜萝面圣很伶俐乖巧,能讨皇帝的欢心,那就是有手段。
姜萝欢喜应下:“多谢公公赐教。往后若还有不懂之处,我再来请教公公。”
福寿谦卑地送她离开:“自然、自然。奴才盼着公主好呢,您飞升了,往后也别忘记奴才这点微乎其微的辛劳才是。”
“那是当然,没公公的提点,阿萝也没有日后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