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单手撑着额头,半晌不语,似在思索对策。少顷,她望向窗外,风雪止住了,明日化雪应该会有点冷。
也是这时,赵嬷嬷忽然带一封请帖入屋。
“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姜萝撩起薄薄眼皮:“嬷嬷,什么事?”
赵嬷嬷恭恭敬敬地递上了请帖,“忠义侯府的王大夫人,邀您过府赏雪。”
偏偏在这个议亲的节骨眼上,她敢对姜萝伸来枝桠。姜萝了然,梅氏恐怕想为王宝说亲,毕竟在这个关头,所有人都认定了姜萝恨不得立马出嫁,躲避忽烈王子。
她只有被人利用、拿捏的份儿,毕竟娶她的人已经做出了和皇权叫板的牺牲。
真悲哀啊。
姜萝噘了下嘴,又瞥向一侧的陆观潮。
能借王宝来打破陆观潮的算盘,也蛮好。任陆观潮再机敏,也没想到,世家大族不敢接纳姜萝,可是式微衰败的公爵侯府却想趁虚而入,招揽皇女,延续家族命脉,好起死回生。
陆观潮确实算到这一步,他冷下脸皮,心道:好一个破落户侯府!
陆观潮不死心,规劝姜萝:“忠义侯府已是强弩之末,唯有一个爵位死撑。他们待殿下不是真心的,不过是在利用你。”
“噗嗤。”姜萝挑衅地笑,“陆大人,你觉得外人都在利用我,那你呢?你也不过是趁我病要我命的小人罢了。况且……你看啊,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胆大,也有其他人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阿萝……”
姜萝起身,华服曳地,风情流转。临出门时,她侧了下美眸,讥讽地道:“对不住,陆大人,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
出了公主府,赵嬷嬷搀姜萝上车,忧心忡忡地问:“殿下,您真要赴忠义侯府的邀约吗?那位王公子瞧着也不是很有主见的郎君。”
人家递帖子,姜萝就去,这不正暗示旁人,她愿意和王宝结亲吗?可是、可是赵嬷嬷觉得,王宝实在不是良配。
姜萝不过为了堵陆观潮的嘴,真出了公主府,她又不免有一瞬茫然。
最终,姜萝拍了拍赵嬷嬷的手,安慰她:“只是去侯府做客、吃一杯茶罢了,嬷嬷不要担心。”
“嗳,您一贯是最有主意的,老奴也不多言了。”
两人闲谈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忠义侯府门外。
先帝赐下的府匾落了漆,‘忠义’二字也斑驳,侯府却因这是天家赠物,不敢沥金粉刷。这样胆小的人家,却冒着大不韪要娶她,想来里子面子都不留了,分明是真没落了。
姜萝一到侯府,梅氏便慌忙来迎接。
她今日打扮十分隆重,穿一身宝蓝丝绒冰梅纹袄裙,乌油油的发髻簪了好几对翡翠金钗,腕上也套了几个白玉金累丝镯子,仿佛要赴公家宴一般郑重。
姜萝倒随性得多,出门也没打扮得鲜艳,发上只簪了一支白玉佛手步摇。衣着典雅矜贵,又带几分皇女与生俱来的从容。
梅氏一见她的打扮,稍稍错愕。梅氏本想着皇女有意结亲,定会好生打扮来给她这个未来婆母相看,但见姜萝一身素雅,心里又不免怪罪她的不经意与慢待。
梅氏心里渐升不满,姜萝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梅氏想起,侯夫人张氏再三强调姜萝的处境不妥,她定是心急如焚,想结这门亲的。为了王宝往后的前程,梅氏只能耐下性子招待姜萝。
两人各怀心思,说话了一回,接着,步入后院花厅里吃席。
姜萝一见饭桌都摆好了开胃的清口凉菜,她知道,这家人料准了她会来。主意明晃晃打着,已经不顾皇女的脸面了。
啧。真是着急啊。
姜萝不动声色地喝茶,依旧装什么都没猜到。
席间,梅氏问:“公主平素爱吃些什么菜式?”
姜萝柔声答话:“都可,哦对,我不大爱吃清蒸鱼,味道太腥了。”
梅氏抿唇一笑:“宝哥儿倒是最爱吃陈醋清蒸鱼,洒上蜜柑碾的齑粉,解腻祛腥,公主可以试试。”
“是吗?”姜萝勾了勾唇,没有多说什么。
梅氏一面畏惧姜萝,一面又忍不住试探她的底线,“毕竟,家里人若是口味都一致,能说到一块儿,吃到一块儿,处到一块儿去,家宅也安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说得内情昭然,梅氏是在暗示姜萝,她要是想和忠义侯府捆绑,就应当多为王宝改变,甚至是迁就他的口味。
然而,梅氏的算盘真打错了。姜萝素来不喜欢旁人在她身上强加自个儿的喜好,姜萝恣意纵情,也不是能够迁就他人的姑娘。
于是,她淡淡道:“本公主用膳的口味吃了这么多年,从不曾更改的,此前父皇知晓我闻不得水仙花味还勒令阖宫上下禁香。倒不知夫人是听信了哪个刁奴的谗言,胆敢冒犯皇家,谏公主换食?”
姜萝已经很给她体面了,至少她寻了个“奴仆胡说”的台阶由梅氏下。
梅氏被姜萝一奚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就说,皇家的媳妇哪里这么好拿捏,嘴皮子一张一合,一顶质疑皇帝的帽子落下了,把她砸了个半死。
梅氏沉着脸,对身侧的乳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她心疼地道:“刁奴!不懂规矩,竟敢怂恿我去劝公主用膳,你好大的胆子!”
乳母怎么不懂自家看大的夫人是何等意思,她慌忙跪下,背了锅:“都是奴婢不好,夫人,殿下息怒,奴婢自去领罚。”
姜萝充当和事佬:“算了算了,下不为例。”
梅氏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公主仁慈。”
她心里却想着:往后宝哥儿真聘了这个歹毒的皇女,还不知要受多少气,她心疼儿子,待尚了三公主以后,定要好生调教她婆家的规矩!
一场大戏唱完,饭也再没胃口吃了。
梅氏还要和姜萝多谈天,只能强忍住不满,邀她入后院赏花。
虽是新冬,花园里的桂花树上仍开着一簇簇金蕊木樨花。这几日落了雪,成日里天寒地冻,绒绒的阳光足够消雪,霜水一化开便滋补了桂花,更将花养得鲜嫩欲滴。
姜萝饶有兴致地赏花,熟悉的画面令她想到玉华镇的岁月,她和苏流风时常在院子里赏深秋桂花。
思绪刚刚飘远,一阵女孩家的嬉闹声又适时唤回了姜萝神游的魂。
侯府上不止王宝一个孩子,梅氏还有一个小女儿,在家行老四。王四姑娘知道姜萝很可能会同意忠义侯府的婚事,毕竟比起远嫁到茹毛饮血的鞑瓦部落,不如让兄长尚公主。
她有意和这个未来嫂嫂亲近。
许是知道姜萝没有退路,王四姑娘胆子也大了不少,同今日来府上玩的小姐妹说了几句,便要上前和三公主打招呼。
倘若在众人面前,姜萝待她亲近,实在是一件长脸的事,毕竟上一回家宴公主殿下的风采,大家都有目共睹。
王四姑娘小心走来,行万福礼:“见过殿下。”
“是府上的姑娘吧?长得真标致。”姜萝笑着搀起她。
王四姑娘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对外彰显她和皇女关系亲近,出神间,她一垂头,一眼相中了姜萝腕上戴的禾穗小螃蟹玉镯。鸾凤样式,她不敢造次,但这样一串稀松平常的小物件,姜萝肯定愿意给吧?
王四姑娘的野心大,估摸着姜萝会给她这个体面。于是,她摆起小姑子的谱,挨上去笑道:“三殿下,您腕上戴的玉镯真好看。”
姜萝微笑:“这是在留冬坊买的玉镯,今年秋季的俏式。”
王四姑娘没jsg想到姜萝只是温文介绍了镯子来历,半点没听懂她“讨东西”的弦外之音,她在心里急得跳脚,恨姜萝是个榆木脑袋。
她只得讲得再明白一些,好挽回颜面:“臣女倒是喜欢玉饰,奈何母亲怕臣女毛躁摔碎了,都只打一些金银镯穿戴。”
这次,姜萝懂了。小姑娘家家,说话倒不客气,府上还缺她两只镯子么?
一想到梅氏之前明里暗里的敲打,姜萝觉得这家人有点拎不清。
和亲一事,再另想办法吧。
她不大想和忠义侯府再扯上关系,明面上的体面也不愿存了。姜萝冷淡地说:“四姑娘若是喜欢,可让府上去订购两只来戴戴,秋蟹丰腴,象征家宅富庶,寓意好呢。”
王四姑娘怎么都没想到,东西要不成,还被姜萝奚落成破落户。
她瞠目结舌,和梅氏对了个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怎么回事?宝哥哥没有拿下三公主么?娘不是说公主眼下正是举步维艰,要侯府联姻相帮的时刻,她主动给姜萝一个交好的机会,她竟这样欺辱小姑子!
王四姑娘何时被人这样当头奚落过眼皮底子浅,还让随行的小姐妹们看了笑话。她一跺脚,顿时两眼包泪,跑开了。
姜萝故作恍然大悟状,褪下手上镯子,递给梅氏:“倒是本公主后知后觉,来了府上拜客没带什么礼物,这两只玉镯,还请夫人不要嫌弃,收下给四姑娘把玩吧。”
言毕,她彬彬有礼地退出了忠义侯府,往后也不打算和这家人走动了。
庭院里,唯留梅氏和乳母面面相觑,她问:“这、这算什么意思?”
乳母摇摇头:“奴婢也不明白啊……”
第55章
夜里,梅氏愁眉苦脸迈入了上房。侯府规矩重,梅氏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伺候婆母张氏用膳,且只能站着,不可坐着。
她铭记张氏的喜好,红煨肉不加秋油炒色,慢火焖红。这样一碗好克化的烂肉下肚,才不会满肚子油气。梅氏一面乖巧给张氏夹菜,一面道:“娘,今日我与三公主吃宴,有几桩事不大明白。”
张氏一撩眼皮子,冷淡地道:“说来听听。”
梅氏的刻薄只对好拿捏的小辈,遇上张氏这样的大佛,又成了老实巴交的人物。她懊丧地说完了今日林林总总见闻,张氏听得如鲠在喉,后槽牙咬得一紧:“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出身不成?!”
话太重了,压得梅氏膝盖一软,战战兢兢俯身:“娘、娘,儿媳妇不明白,请您指点。”
张氏气得直抚胸口,递出去的指尖颤抖:“凡是过门的媳妇儿,不论达官世家,你都能以孝礼拿捏。但三公主是什么份位,她再式微也是皇帝的女儿,你要行的是君臣之礼,就算天家再不喜欢她,也会为了颜面力保这个孩子。你啊你,侯府迟早要败在你这个蠢妇手里!”
“这可怎么办?婚事难不成黄了?”梅氏大惊失色,又试探性地问,“应该不能够吧?毕竟眼下和亲之事迫在眉睫,嫁到边关那些蛮人部落,总是在咱们都城落脚好。”
“哼!三公主都敢甩你的脸色,又怎么还会应侯府的婚事?那位殿下可是个聪明人,没见到今日连你这个大户宗妇都能强压上一头么?”
“三公主那头黄了,咱们要不帮宝哥儿另寻一门亲事?”
张氏还没来得及开口骂梅氏,王宝便快步迈入厅堂里。年轻的郎君一撩珠帘,面红耳赤憋出一句:“祖母,娘,孩儿心悦三公主,想娶殿下。”
王宝相中了貌美姜萝,正中张氏的下怀。
张氏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地道:“侯府若是能尚公主,自然再好不过。今日你母亲同殿下生了些嫌隙,只怕事情不好办……这样吧,明日你们携礼登门拜访,彼此说话都周全,解开了心结也就是了。”
言下之意是,不管梅氏多么做小伏低,也得把这门婚事圆回来。
王宝自然千百个愿意,而梅氏心里再委屈,却也拗不过儿子,只得晚间回院子里,请管事婆子帮忙参详登门拜访贵主的礼物,笼络不可一世的皇女。
翌日一大早,阳光明媚,暖洋洋的,照化了新雪,透出土地清新的潮味。邻近几户人家在外院晾腌菜,起封开坛,验一验酱菜,一时间窖藏许久的酸味冲天。还有人摘冻柿子晒干果,有钱一点的人家则种了前些年引入大月朝的苞米棒子与甘薯,秋末的时候晒干,冬天就能拿来吃了。寒冬腊月没有新鲜果蔬,温棚菜价又堪比黄金,想吃一口好的,早几个月就得操忙起来。
梅氏看着别的家宅都经营得热火朝天,又想到往后尚了不事生产的公主,府上供着这尊金主,还不得花钱如流水?即便皇女嫁妆再丰盛,也不可能时刻补贴夫家。
长媳掌了家宅中馈才知柴米油盐贵,张氏只一昧叨念她撑不起偌大的宅邸,又哪里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梅氏心里头又有多少辛酸呢?
妇人偏头,再一看早起精心打扮过的王宝。
梅氏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儿子油光水滑的缎面衫袍,道:“我儿穿这身,真精神气。”
“是娘挑衣料裁的冬衣显气色,娘,儿搀你上马车。”王宝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