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两人作势要孩子气吵闹,还是蓉儿和赵嬷嬷端酒来当和事佬:“羊肉么,放哪堆柴火上烤都好吃,咱们不计较这么多了。殿下,苏大人远道而来,您还不快请人吃一杯酒!”
“哦,我险些忘了。先生,这是咱们自家摘的桂花酿的酒,味道还不错,您尝尝。”
姜萝端了两杯酒,递给苏流风一盏,也不和折月大庭广众之下斗嘴皮子了,太丢人。
苏流风小抿一口:“果然别具风味。”
姜萝殷勤地挪攒盒,“羊肉还没烤好,您吃点蜜汁果脯佐酒吧!”
除了羊肉,府上厨娘也使尽了浑身解数烹些其他吃食,甜糕或果脯都有,所有人都知道姜萝这些时日躲避和亲的辛苦,一门心思讨她欢心。
满载的好意,让姜萝忽的鼻酸。
她闷了一口酒,任由那股辣味浩浩荡荡烧入肺腑,耳根子跟着生热,整个人犹如泡入沸水中浸着。脑子第一次这样清醒,朦朦胧胧放大了胆子。
明艳的小姑娘偏头,一双杏眼莹澈明亮,凝望苏流风,“先生,我们有好几日没见了。”
“嗯,阿萝近来可好?”先生也回看她,凤眼糅杂温情,嘴角上扬温柔的弧度,十分可亲。
“我很好的,就是很惦念你呀。”每每看到苏流风,姜萝总会身子骨松散,想赖着他说心事。
今日她喝多了酒,又想犯浑,一心欺师灭祖。姜萝冒犯地揪了下苏流风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就是明日的冬狩,我一想到要见忽烈王子,心里有点害怕。”
她在畏惧和亲吗?苏流风心疼姜萝,悉心安慰,“否极泰来,会有法子的,阿萝不必担忧。”
“是吗?唉,但我这样标致的姑娘,蛮族王子瞧见了,难保不动心啊!万一他对我一见钟情,指名要我当王妃可怎么办?”
姜萝还有心思说笑话,苏流风忍俊不禁,顺她的意,捧她说话,“确实,世上鲜少有人能过阿萝的美人关。”
姜萝得意:“其中,也包括先生吗?”
妹妹又来了,她很喜欢调戏他。苏流风被反将一军,只笑不语。
“说嘛,先生!告诉我呀!”她摇晃苏流风手臂,撒娇。
苏流风无奈地应:“是,我也是其中一员。”
“嘿嘿。”姜萝得逞地笑。
忽然,她捱上苏流风,卷翘的睫毛微扇,好似颤动的蝴蝶。月夜下,少女美得动人,一阵夜风吹散酒意,她小声嘟囔着不着边际的话,下巴一点,抵上苏流风的衣襟。
女孩儿光洁的额头一阵烫,连同丰腴的耳珠子也泛起潮红。
苏流风意识到,姜萝好像喝醉了……自家酿的酒,果然烈性啊,他哭笑不得。
正要扶起小姑娘,却被姜萝轻轻挣开了。
她埋在他的膝上,猫崽子似的蹭了一下,又一下,依依不舍。
苏流风环顾四周,原来赵嬷嬷等人极有眼力见儿,早早散了。
庭院里,仅剩他们二人。
欲盖弥彰。他头疼。
苏流风扶额,柔声问:“阿萝醉了么?难受么?我去喊赵嬷嬷来,给你倒一碗解酒汤喝,好不好?jsg”
他耐心哄孩子,却遭到了少女的拒绝——“不好。”
姜萝迷迷瞪瞪睁眼,任性地拦住了苏流风的去路。她触碰上男人冰凉的腕骨,像是清醒又像是醉酒,瘪嘴搭眼,委屈:“先生,我明日可能蒙受大难,您不心疼我吗?”
小姑娘撒娇,只为了身边人的哄哄。
苏流风只得再度放软嗓音,轻轻回答:“我自然是心疼阿萝的。”
“既如此……先生多顺着点我,好吗?”姜萝兴许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骇人的胡话,做什么羞人的举动,她只是揪住苏流风的衣襟,懊丧地一点点凑近他。
浓烈的酒味直冲人面,苏流风如临大敌,不免头疼——阿萝酒量这么差么?她究竟喝了多少!
等苏流风回过神,他才知道眼下的姿势有多不妥。
姜萝又欺身靠到他面前了。狐毛大氅被她解开,搭在一侧的芙蓉纹青石铺地砖上,信手揉成了松松垮垮的一团。
姜萝屈膝,跪在檐下席地而坐的苏流风身前,她垂头,居高临下睥着先生,死死揪住苏流风的衣襟,手上半点力道不松。
长长的乌发,潮红的杏眼,微微启齿的樱唇,一应绮柔姿色,近在咫尺。苏流风蹙眉,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推拒。
苏流风不敢碰她。
伸手动静太大,他怕伤到小姑娘的自尊心。可是放纵她作恶,好像会酿成大祸。
神明这一次不给他指引,佛子也犯了难。
纠结间,少女低头,已悄无声息伏贴苏流风红透了的耳朵。
她蓄意呵了气,半带戏谑地喃喃:“先生若是真心疼我……今晚,可以纵容我做一些出格的事吗?”
第57章
出格的事?
还有比老师思慕学生更离经叛道的事吗?
苏流风怔然。
少女独有的馨香迎面袭来,不知是不是姜萝在内室摆了佛手柑,她身上除了浓烈的酒味还有一股柑橘皮的青涩风味。
苏流风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姜萝的话。
她是糊涂的,可他是清醒的。
若他顺从她,那么作恶的人就是苏流风了。
“殿下,你醉了。”
他恳切地说,声音里还带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求。微蹙的眉峰不住彰显苏流风的困惑与纠结,也在一时之间,点醒了姜萝。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有一日,她喝醉了酒,好像也用这个姿势匍匐于苏流风的身上。掌心所及之处,都是苏流风绵绵不绝递来的体温,他好烫,比平时热得多。那个时候,姜萝莫名其妙感到惊讶,她一直以为苏流风处事不惊,一定比骤雪寒霜凉。
但其实,他的心是热的。
姜萝余光瞥了一下弯钩似的月,她微醺,月亮也被晕出了弧光,眼前的世界变得摇摇晃晃、岌岌可危。可是,冬风、飘雪、绽开的梅花、飘来的幽香,一切都好美。
姜萝清楚记得,前世,苏流风也是没有再进一步,他矜持守礼地说:“公主,你醉了。”
为什么他要这样在意她有没有喝醉呢?难道醉酒了就不能亲近先生吗?
姜萝几乎是在一刹那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她心悸、荡漾,浑身战栗,整个人起了一重鸡皮栗子,接着抿出狐黠的笑——因为,先生会当真。
他竟然是在顾虑这个!
姜萝觉得苏流风很有趣,她突然开怀大笑,后来捧腹大笑。
突如其来的清脆笑声撼住了苏流风,前一刻还在和他粘缠的小姑娘,后一刻滚到了一旁,笑得泪花闪闪。
她饶了他。苏流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难言的怅然。
幸好他没有沉沦,否则苏流风要丢脸了。但他松懈之余,又略带愠怒:小妹,果然又在逗弄他……
“阿萝,往后禁酒。”苏流风下了很大决心,才打算开口干涉姜萝的事。
闻言,姜萝委屈地眨眼:“先生忍心剥夺我的爱好吗?唯有酒能解忧。”
苏流风头疼欲裂:“不止酒能解,我也能帮你排忧解难。以后,阿萝遇到烦心事就和我说。”
“您代替酒,也成我的爱好了?”姜萝故意呛苏流风,张牙舞爪地说,“所以,我爱您。”
嗯?
苏流风的凤眸微睁,他以一种从未被姜萝看到过的错愕神情盯着她。乌发雪肤的郎君,僵着一张俊秀的脸,皮肤由一时的煞白,逐渐变红,不止红了耳朵,还有白皙的脖颈。他几次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了下唇,没有开口。
就连……骂姜萝“胡说八道”都没有。
她真是鬼迷心窍,竟欺负先生至此地步。
苏流风不问,她也强装醉酒,直嚷“头疼”,卧倒在男人的怀里翻滚。
脾胃受她里里外外颠簸,果不其然,一阵翻江倒海。
姜萝想吐,一下子呕到地上,酸味泛滥。
幸好苏流风没有嫌弃她,还捻来袖子耐心帮她擦拭嘴角的污渍。收拾妥当,姜萝深知自己从狼狈的泥地里钻出来,又变成清爽的一个人。这时,苏流风喊赵嬷嬷煮醒酒汤,又亲自抱手脚无力只知道娇滴滴哀嚎的姜萝回内室休息。
临睡前,姜萝望着泥金红缎床幔,回想夜里的种种:她的确昏了头,竟然对苏流风说“爱”。可是、可是先生好包容,明知她居心不良,他也没有伸手推开。
苏流风……真的很溺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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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正逢皇帝寿诞,国假三日。
趁此机会,各个依附大月朝的蕃国与塞外漠北小部落,纷纷携寿礼觐见,顺道和大月国再度商议贸易往来的事宜,譬如从前一颗宝石能换王朝一块银鼠皮大氅,他们想多磨一磨嘴皮子功夫,看看能否换到两块好皮。
为了招待邻国来宾,皇帝决定带上满朝文武迁至五君山搭建帐篷,举办冬狩宴。荒山野岭,地大且偏僻,也好展现大月军士的打猎风采,甚至是让外人领教王朝火器的威力,借以震慑这些蠢蠢欲动、怀有不轨之心的小国家。
来五君山之前,皇帝请玄明神宫的蒙罗神官推演过星象,确认往后三天都不会落大雪,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行进山里。确实如蒙罗所说的那样,今日阳光明媚,没有飘雪。地上覆的雪被子有融化的趋势,麂子皮靴踩起来,呱唧一汪水。
赵嬷嬷见姜萝穿一身兰绒瓜鼠纹袄裙就要出马车,她忙道:“殿下,使不得!”
好说歹说,也要给姜萝再多披一件蝶恋花粉绸滚镶胞羔羊皮裘,才肯放她推马车门出去。
刚到五君山山顶,皇女与后妃的马车先停,紧追不舍的是官夫人们的车轿。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山雾,照向乌黑、稀疏的树枝,雪也被光打得白茫茫一片,风景迷人。
姜萝刚要探头,却见一侧的姜敏已经钻出了车厢。她不想和二皇姐打照面,于是又小心退了回去。
不一会儿,姜敏的声音在车外响起:“这里有一件银鼠皮裘,我比着李家郎君的身量裁的,你给他送去。方才,我看他只着一身袄衫骑马,定要着凉了。”
姜敏十足温柔体贴,有意在文武百官和后妃面前做戏。
皇后听到姜敏和昭风谈话,也亲昵地调侃了一句:“你呀!真是事事都想着李辰,怪不得求到本宫面前,要我做媒!”
姜敏故作娇羞:“母后!您少取笑儿臣了。”
车里,姜萝听得倒胃口,但也不得不赞叹姜敏一句“厉害”。
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关心李辰,仿佛真和他情投意合,想一块儿经营好婚后小日子。外人听了,直感叹天家仁慈,没有棒打鸳鸯,还同意了赐婚一事。而掖庭里的女眷都心知肚明,放在从前,姜敏哪里看得上李辰,不过是演戏给皇帝看,以外人的嘴告诉父亲——她找人联姻,并非临时起意,辜负皇恩。她只是情难自禁,又在和亲一事的刺激下,把心事和盘托出罢了。一个想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柔弱女孩儿,何错之有?
姜萝若有所思——按照父亲的性子,这一招或许真的能哄他消气,姜敏还是比她了解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