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别别扭扭站了半天的顾拓这才插上一句:“我们已经打开了。”
“已经打开了?”连梓不可置信:“可是那个东西是要有灵.....”
“很容易就打开。顾拓将它放在水缸里,它就开花了。”王白按住连梓的手,深深地看着她。
连梓刚想挣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王白。在那双看似空洞的眸子里,似乎藏着能看透一切的澄澈。
“王姑娘,你……”
“嫂子,莫要想太多了,好好歇息吧。”
王白给连梓盖好被子,便要离开,但刚一转身,就被连梓抓住了手,连梓殷切地看着她:“王姑娘,你先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说着,复杂地看向顾拓:“拓子……”
顾拓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了门。
王白坐下来,看连梓垂下长睫,未语先叹:“其实……我在所说的真相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说。”说到这里,她苦笑:“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我确实是一个妖精。”
王白点头。
连梓露出如释重负而又悲哀的表情,半晌躺在床上虚弱地回忆:“我的真身其实就是一朵莲花,在良水村外的池塘里,刚修成人身不久。我在修炼途中觉得甚是乏味,便想去尘世走一遭,但见茫茫人海,没有依附之人便压下了这个心思。直到一次夏天,忘得来到河边捕鱼,见有一男子要将我摘走去讨一女子欢心,他当即就与那男子据理力争,赶走了对方,又为我拨开遮挡阳光的叶子,他算作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我便对他动了心。”
连梓一笑,面色苍白脆弱:“我一眼就看出他与旁人不同,别的男人十分孟浪,他却十分耿直,在村子里几次受人欺负也从不发火,甚至能回以一笑,从不计较得失。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于是化作离家女子与他相遇。几次相处之后就定了情。”
连梓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红晕,但眉头马上就又蹙了起来:
“本以为我和他能长长久久,做一对恩爱的平凡夫妻,但没想到他爹似乎看出我的不对劲,拼命阻止我们在一起。”连梓苦笑:“在一次争吵中,梁不得竟然、竟然就没了气息。他十分痛苦,我见我们两个有缘无分,便趁他不注意离开了。哪想到他自此之后就发了疯,遍地寻我。我不忍他如此自伤,便又重新出现。想着就当是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为其留个后,之后便不要再见了。只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摔下悬崖,还起死回生。从那以后,这个家变了样,村子变了样,连他也变了样……”
王白沉默听着,看连梓脸上的悲哀越来越浓重:“村子开始闹灾的时候,和我大家都以为是天灾,只想着等官府来救济就好,但等我发觉村子里的异状和他有关的时候为时已晚,隔壁顾大哥、顾大嫂被活生生地耗死,而顾拓因为总在我家,与我们接触,便逃过一劫。我与他争吵,逼他封了莲花盏。”
“但这对于灵气早已稀薄的良水村于事无补。我只能控制他,不让他轻易上山。也是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幻化出的灵水能救人。于是我每晚都去村民家里,给他们送去灵水。”她看向王白,苦笑:“但那又如何,对于所有村民来说,我的法力只是杯水车薪,我只能保证几个人不死,但还有千千万万的梁城人还没有获救。前几个月,我用最后一点法力送顾拓出去,便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与他一起下地狱,给所有人赎罪。但我没想到顾拓竟然会突然回来……”
王白道:“顾拓放不下你们。”
连梓点头,泪水落在被褥上:“我知道,是我们辜负了他的信任。还差点害死他。在顾拓回来的这段时间,我每日受到煎熬。一时想让他远离,一时又想揭穿真相。但我顾忌太多,便一直没有把真相说出来。如今想来,若不是我优柔寡断,忘得早已伏法,也不会牵扯出后来这么多事来。”
王白没说话,连梓哽咽地看向她:“王姑娘,这些天谢谢你的帮忙,也谢谢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说。”
王白道:“在我眼里,人和妖都是一样的。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连梓一笑,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手摸着肚皮:“只是我现在的妖力所剩无几,否则一定会帮你出去。我总觉得那座雪山十分古怪,只怪自己法力微弱,不能亲自查探了。”
王白的视线落在其高耸的肚子上,道:“不急。况且梁大哥去向不明,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连梓点了点头,对她道:“王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
————
王白出了门,见坐在门口的顾拓肩膀耸动,手里攥着一个莲花玉佩,地上湿了一片。
想必刚才她与连梓说过的话,这小子听了七七八八了。
王白只当看不到,道:“嫂子找你,与你说事。”
顾拓回神,马上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我、我暂时还不想与她说。”
王白道:“嫂子说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只是让你莫要冲动去找梁忘得,待她生下孩子后,自然会去找对方,去黄泉下给你爹娘赔罪。”
顾拓一惊,捏着手中的玉佩久久不能说话。
王白没有打扰顾拓沉默,她刚想回屋,脚步突然一顿。
在顾家屋内,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波动传了过来,这波动如此微弱,似乎被什么所禁锢,恐怕就算是在场有一个上仙也不一定会察觉出来。
王白此时能知晓,并非因为实力而是那波动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让她想起几次在慰生身边时,都隐约会出现这种熟悉的错觉。
她拧了拧眉,道:“我去看看周公子回没回来。”
说着,拿起墙边的盲杖走了过去。没有出门而是来到慰生门前,缓缓推开了门。
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屋内一片寂静。
她知道慰生此时没有回来,定然是在哪座山上与那个莫得商量接下来如何“对付”自己,此时她不在乎慰生到底在哪里,真正让她注目的是,在房间的中央,凭空悬着一把仙剑,通体纯白,寒若冰霜。
仙剑周围被设下障眼法,但她如今已学会上乘法术,灵力运行一眼就能看出伪装。
看来对方似有不便,所以将仙剑藏于此处。
只是要办什么事要把仙剑藏起来?还放在房间正中央?
是陷阱吗?还是为了试探她?
毕竟这几次救人她出手得有些危险,虽把一切都推给“巧合”,但以慰生的心计难保不会发现破绽。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
王白装作看不见,便要转身。
“你已经能看到了是不是?”
一道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瞬间转过头。
第80章 前世
慰生站在山巅之上,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莫得,脸色阴沉无比。
莫得虽是他的徒孙,但他从未教给过对方一招一式,只是看在这人平时沉默寡言,不会轻易出错。虽然性子耿直但也无伤大雅,这样不言不语恍若木偶之人作为自己的下手正是合适。比如自己让对方去鉴星宫那里询问重缘现状时,对方回来从未多问一字,自己让其代替自己坐于宫中时对方也从未多说一句。
在他心里,莫得已经不只是他的下手,而是他用得比较顺手的工具。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沉默寡言的“工具”会突然反咬他一口。他昨夜本可以让王白直接在梁忘得的掌下受伤,要不是莫得突然冲出来打断计划,此时自己早已带着王白离开此地等待死劫了。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他恨不得当场废了对方的仙根。
此时看其跪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怒气没有下降反而更加上涌。若不是身边无人可用,他何至于带这个废物下凡!
慰生闭上眼,沉声问:“你可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莫得牙关紧咬,低着头不说话。
“为何不出声?”
莫得抬起头:“弟子、弟子只是不解,弟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慰生的眉眼一沉,声音震荡,飘雪不由得扩散:“你竟不知错?你可知你自己昨夜的一挡让王白的死劫因果又向后推迟了多少?!”
“可、可是弟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忘得杀了王白啊。”
“现在还不是王白的死期,你以为本君会眼睁睁地看着王白当场死去吗?”
莫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弟子不是在意王白,而是梁忘得……弟子不忍他犯下大错。”
“就因为他是你的后人?”慰生眯起眼。
“不止。”莫得眼神闪烁:“他还是我半个师父。当初若不是他前世给了我一口仙气,弟子也不会成为下仙陪伴在您身边。如今他因为我的原因阴差阳错没能渡过死劫,属下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慰生双手背负,阴沉地看着他:“那只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莫要忘了这次我让你下凡是为了引出妖王魔尊,如今王白不伤,引出两人遥遥无期,难道你要为了你的私心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吗?”
莫得的嘴唇狠狠一抖,那张中年的脸似有一瞬间衰老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可、可是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若是有除了利用王白的其它引出妖王魔尊的方法,即便是刀山火海弟子也在所不辞!”
“当然没有!”慰生马上打断:“那两个妖孽生性狡诈,若是知道天界寻找他们定然会藏匿不出。利用王白是最简单,也是最稳妥的方法。你可是对本君的计划有质疑?”
“弟子不敢。”莫得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只是,只是弟子想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至少、至少不要让忘得一错再错……”
慰生冷哼了一声:“若你还念着户旗对你的恩情,那大可不必如此。他的转世既然已经渡劫失败,那么梁忘得就再也不是户旗,你也不必对一个百年后的后人有所执着。”
莫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头:“若如您所说,那重缘仙子也和王白并非一人,您又何必如此执着?”
话音刚落,慰生猛地转过头,狂风中他面露狰狞。
————
王白站在顾家客房里,没有动。
那声音来得飘忽,不像是从她的耳边飘过,像是直接进入她的灵魂里。
“莫怕,他不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
王白关上门,缓缓来到那柄仙剑前:“你是谁?”
“我以为你有感应……”
王白眉梢一动,缓缓伸出手,将手放在剑柄中时,突然浑身一震,熟悉的气息涌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什么在向自己的灵魂粘合。她瞬间后退一步,微微皱眉:“你是……重缘?”
“是,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果然是重缘。可是她的前世为何会出现在慰生的仙剑里?她和她不是共用一个灵魂吗?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面上恍然,面前的灵魂是重缘,却也不是重缘,而是重缘的一部分。
它就是她丢失的那一缕魂魄!
她这辈子痴傻、呆愣,就是因为先天不足,缺少一魂一魄。没想到那一缕幽魂竟然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你是重缘的一魂一魄?那你为何会在慰生的仙剑里?”
重缘顿了顿,小声说:“二十年前我犯了错,被罚下凡渡劫。在我跳下戮仙台的时候,慰生冲破守卫欲抓住我,却没想到只抓住了我的一缕魂魄。我的魂魄太过脆弱,刚开始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于是只等在他的仙剑里修养。断断续续地昏睡了十多年,最近几年才能勉强和他说说话,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王白听罢,突然一笑。
重缘被她笑得心慌,声音低了下去:“你笑什么啊。”
王白看向窗外的阳光,瞳孔莹润闪过,但片刻就又恢复浓墨:“我笑,我竭力逃出因果,却不曾想自己从出生起就已在因果。”
片刻,她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面上无一丝嘲讽怨怼,倒让重缘看不透了。
重缘却是不知道,当初慰生抓住了她的的一缕魂魄,导致王白先天不足,从小便因木讷受尽王大成和葛碧云等人的嫌弃,受到不少周围人的嘲笑,“傻子”、“呆子”、“赔钱货”等等外号听了不知有多少,但因此也将她养成和重缘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她木讷,但也坚韧,她呆愣,却不痴傻,她心思单纯,却也更加执拗,她从小便吃够了苦,便知时间疾苦,知真情不易,虽几次因见识少而受到仙魔妖三人的骗,但在死劫之前,她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生的希望。
她和重缘,如同一朵并蒂花,盛开方向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生。
不仅如此,因为她缺少一魂一魄,心思更加纯然,旁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参透的上乘法术,她只用了不到半年,虽有幸运和妖丹、魔核的影响,但也与她的聪颖、体质分不开。
兜兜转转,万种巧合、千般意外汇聚成了现在这个王白,一个独一无二的王白。
她虽憎恨命运,却也不得不感叹有时命运使然倒也并非完全是错误。
重缘的声音轻柔下去:“我曾听慰生隐约说起,你这辈子先、先天不足,不过你莫怕,只要你渡过死劫,便可与我融合重新回到仙界,到时候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了。”
王白侧目:“你为何会将一切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