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白无奈,只好快步走过去。
来到李家,院里格外热闹——热闹的是喜气,人却没有王白想象中那么多。
李夫人一把把她拉进来:“我一直等着你呢,怎么来得这么晚?”
王白道:“今日起得晚了些。”
王白哪里是懒散的性子,李夫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她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午饭。你坐一会便能开饭了。伯母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糕。”
王简道:“我也爱吃!”
李夫人捏了一下王简的脸蛋,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也是不凑巧,竟要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这怎是不凑巧,这对尘眠来说是好事。”
“就你懂得多。”李夫人笑嗔了李秀才一眼,拉着王简的手,对王白道:“阿白,时候到了。你去把尘眠叫出来吧,他还在后院的竹屋里画着他那些画呢。”
王白一愣,想要回绝但李夫人已经拉着王简走了。
她无奈,想了想只好走进后院。
这条路也不知走了多少次,无论是借书还是遇到难题,她都会踏入这个竹香弥漫的小院。
竹屋的窗前映出李尘眠的身影,她猜对方应该已经感知到她的到来,但又想起对方的身体,恐怕支撑就已是勉强,又怎能分出多余的心神感受一切,便又犹豫地站到门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被打开。
李尘眠出现在门后,面色苍白,一双长眸却幽暗深邃,视线低垂落在她的脸上。
她道:“伯母叫你出去。”
他点头:“稍等。”
然后转身收拾笔墨。王白从门外望进去,见这里一如往常。满目的书画,还有挂在墙上的纸鸢,空气中浮动的书香,无一不连着往日的时光,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当初“莫得”让她抄写道书,自己抄了一夜,第二天发现已经被抄完,自己知是李尘眠所为,当时只是感激,如今想来对方倒也别扭,又要考验她又舍不得她受苦,“自作自受”。
嘴角就要一勾,她下意识地要收回视线,但却不经意地瞄到墙上的一幅画,猛地一顿。
说是画,却也不是画。
因为那花卷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题字:“夜”。
夜?
若为夜,为何夜空上无星也无月?
是代表着阴云密布,还是代表着即将破晓呢?
王白莫名有些焦躁,耳边传来李尘眠整理纸笔的响动,还有窗外竹叶落下的簌簌声,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她的心跳反而愈发清晰,一声声似重鼓一般敲响在耳边。
她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死后看到的夜空。繁星满天,圆月当空,在她的灵魂下落的时候,星与月都变成了一条条降落的光线。那是她的死劫,也是李尘眠的死期。
她活了十八岁,李尘眠活了二十岁。
那天的夜让她永生不忘。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烟火下,她对对方说起星月同天时他那双莹润的眸子。所以星月同天到底代表着什么?
与李尘眠有关吗?还是与神有关?
王白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幕幕与李尘眠和“莫得”交谈过的画面,关于神,关于夜,她耳边的鼓动越来越大,只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安与恐惧如同寒潭里的水,即将将她淹没。
终于,指尖缓缓地蜷起,听李尘眠走到门口:“阿白,走吧。”
她却没动,而是背对着他,轻声问:“李尘眠,神若是离开凡人的身体,是不是就要回到神界,享受无尽的长生了?”
李尘眠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的喉咙动了动,片刻,点头。
“是。”
王白眨了眨眼,声音开始沙哑:“那星月同天是不是代表着……神的回归?”
李尘眠看着她,看她挺拔瘦削的背影:“是……”
“那夜空里若没了星与月呢?”
李尘眠突然一笑,笑容倦怠而又温柔:“代表着月落星沉,旭日东升,神回归的结束。代表着他会享受无尽的生命,不必再忍受其他生灵的生老病死,代表着他会永远看到灿烂的朝阳。”
王白却没有回应。
半晌,她缓缓转身,笑容格外苍白:“你曾说过,神的弱点是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等待他的不是朝阳,而是消亡。”
李尘眠这才看到,她的眼底猩红一片。
“因为你只剩下二十年的生命,所以选择成为人。因为你要消失,所以星月便就同天。月落星沉、朝阳升起,便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不是?”
李尘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他在王白的眼底看到了愤怒、沉痛,还有无尽的痛。
从她重生后,他看她愤怒过、伤心过,但坚韧让她的脊梁从未被压垮,但他从未看到她的眼底有过这么浓重的无望。她本以为“李尘眠”死后,自己会回去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因此心中虽有诸多怒气,但在生离死别面前,她从未对他有激烈的埋怨。她甚至都没有对他质问过一句。
在强烈的爱恨面前,王白的反应总是如此“平淡”,但在“平淡”之下,是令人心惊的暗涌。她有怒而无怨,只想自己身死道消,一切烟消云散,而他回到神界做回他的神尊就好。
但是如今,她知晓了真相。
原来神也是会死的。
原来两人并非“生离”,而是“死别”。
她身死,他消亡。
两人都是没有未来之人,一切都会在月圆之夜画下句点。
他骗了她那么多,这次只想欺骗她最后一次。但他却忘了她极其聪颖,他说过的话她绝对不会忘记。他本以为算得天衣无缝,却没算到王白总是那个意外。
王白也是他生命里的意外,无论是前生,还是现在,一直如此。
他背过双手,最后一个字格外缓慢:“是。”
王白闭了闭眼:“此时此刻,我倒希望你能一直欺骗我。”
“欺骗”是两个人之间绕不开的结,但在过去经历过那么多的坎坷之下,在任是神尊也掩饰不了的真情之下,在即将面对的生死之间,“欺骗”便成为了两人绕不过去的纠葛,变成了带着沉痛的牵绊。
她踏出房门,雨幕落下。
在李家之外,能察觉出有下仙的气息,但她没有丝毫反应。
“阿白。”
若有似无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这一次她没有停住脚步。
“阿白!”
突然,透明的禁制轰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王白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停了下来。
李尘眠站在雨幕里,捂着胸口压抑着呼吸。
王白本想打破禁制,但他突然道:“我很想你。”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怅惘,她倏然回头,他看着她,勉强提了一下嘴角:“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这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是滞在胸口两个月的、每日胀得他胸腔、心脏无一不在疼的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思念。
思念化作了绵密的雨,又变成了挽留,王白被雨滴牵到他的面前,看着他缓缓低头,将唇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很想,很想。想到即便化作风与竹叶,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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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感觉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告别。结局在望
第88章 真相
一瞬间,天地与此地隔绝,所有喧嚣都消失不见。
王白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风声,她只能嗅到李尘眠身上的墨香,还能听到他微微急促的心跳。
她怔怔地,在这个清浅的吻中感受到了绵长的思念,还有带着细密疼痛的叹息。
这疼痛透过额头的温柔传到了她的心里,她想到被困在破庙里的日子,她听着风雪,嗅着冰凉,靠着两人的回忆过活。一瞬间压抑许久的思念也瞬间冲破了闸门,顺着心脉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王白闭上眼,轻声道:“我也是。”
她也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即使是回到李家村也想,即使见到他也想。
李尘眠微微偏过头,将她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不敢去打扰你。毕竟我知道我的阿白,是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孩子,我若是只说一句话,她也会原谅我。”
他的指尖插入她的发间,怜惜地蹭着她的脸。在一万年的寿命之下,十八确实是个孩子,但却变成这个寿元绵长之神一万年里唯一的意外。
王白抬眼看他,一瞬间,闷在胸口良久的愤怒瞬间被抚平,她对李尘眠只有愤怒,从无怨怼。她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欺骗,也更清醒地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她从未对两人之间的感情有任何怀疑,只是鉴于上辈子的经历,对“欺骗”一事始终都无法消散这口气。
她一直等着李尘眠能踏出一步,却没想到对方为了不让她消气竟然一直没有解释。
失笑和酸涩似海浪般在她的胸膛里交错翻涌,她笑了一下,却落下泪来:
“我们真是好奇怪……”
她和李尘眠之间从来都没有误会。她们如此地明白对方,也是如此地理解对方,却因为太过别扭差点错过了人生的最后一点路途。想到两人坎坷艰难的过去,想到寿命可见的未来,酸涩变成了悠长的无望,不断冲击着她的胸腔。
都只剩下不到七天的寿命,还在执拗什么?
“不怪就不会相爱。”李尘眠缓缓转过头,唇印上了她的:“不然我也不会爱上独一无二的你。”
她也不会爱上这世上仅此一个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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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前,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衣着整洁,面色平静,十分正常。
只是落座之后,却始终没有对视罢了。
祝柔看了看王白,又看了看李尘眠,微微咳了咳:“阿白,你和李公子的寿辰只差六天了,这次你要去汴城还是在家里过?”
王白面色如常,李尘眠的筷子却一停。
王白看了一眼王简,王简眼底亮晶晶地看着她:“三姐,你在哪里阿简就在哪里。”
她道:“还是不过了。”
在场所有人顿时一愣,祝柔先皱起眉头:“怎么就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