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模样倒也好记,一派书生面孔,气质却格外冰冷,让人见之不寒而栗。
行森和隐峰接过画作,突然一愣。
接着就是一惊一怒:“是慰生!?”
两人面面相觑。
“怎么能是慰生?那个家伙竟然已经下凡,且还跟在了王白身边?”
如果说以前他们两个人只对王白的死劫忧心,如今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最重要的死劫前王白身边只有慰生守着,难保慰生不会趁此机会笼络王白的心。
两人一想到重缘回归后对慰生感激不尽又一往情深的样子就心如刀割,隐峰更为严重,他虽然用魅魔仅剩的魔核压制住了情蛊,但情蛊的威力还是在他身上产生了影响,他一想到王白与慰生已经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如同被人捏住了心脏,恨不得立刻飞到李家村将两人分开。
行森将画像一把火烧毁,眉宇阴沉:“他怎么会下凡,难道是为了王白的死劫?”
“只有这个可能。”隐峰狭长的双眸里满是猩红:“只是你帮王白渡过亲劫,我帮她渡过情劫,你我二人为了她付出那么多,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成果被慰生偷走。万一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我二人的心血就付之一炬了。”
行森也是想到这一点,面色有些不好看:“明日就是王白的死劫,如果不把一切搞清楚,一旦她回归天界,恐怕会被慰生控制,那么就不会轻易下凡了。”
隐峰看向天际,此时远处天光放亮:“所以我们该马上过去,亲眼看着王白的死劫渡过才好。”
行森面带忧虑:“只是慰生在旁边。他的修为比你我高深,更是神尊后人,恐不好对付......”
隐峰想了想,低声道:“之前我就一直奇怪,为何那个‘幻虚’能对你我二人知之甚深,还能插手王白的劫难。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恐与天界分不开。
“你的意思是……幻虚是慰生假扮的?”
“天界有规定,仙人不可插手仙人的三劫,他化名成为幻虚后,待你我二人帮助王白渡劫后再过河拆桥也是有可能的。无论如何,明日你我必须会一会他。”
行森思忖了一刻,想到幻虚诡谲的手段,和对方话里的意味深长,觉得行森的话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此时必须抛弃往日恩怨,一致对外才可。
隐峰道:“他能化作书生接近王白,定然是碍于天规,不敢闹出动静来。明日是王白的死劫,死劫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回到天界。因此明日就是你我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行森,无论你我往日有多少恩怨,明日也必须要暂时冰释前嫌了。”
行森面色凝重:“本王明白。你我恩怨暂停,慰生必杀不可!”
————
三月十五。
一早,王白洗漱好,径直去了李家。
站在山顶看着的慰生面色阴沉。这几日她一直跟在王白的身后,看她与王简游玩,与亲人团聚,是万千凡人中最普通的模样。
但她的笑脸却从未这样多过,慰生总是看她木然的样子,竟不知她也会笑得如此温柔。
每日看着,竟然恍惚忘了时间。今日见她早早出门,以为她又要带王简去哪里,没想到她竟然径直去了李家。
李家除了李秀才和李夫人,只有一个人她会去寻。
那就是李尘眠。
眼看着对方进了李家的大门,他眉宇一戾。
正欲上前,突然察觉天色不早,只得咬牙回到了良水村。
良水村的半山腰前,莫得正恭敬地守在洞口。见他低声道:“上仙。”
他随意地一点头:“梁忘得可曾想明白了?”
莫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想明白了。他想早点出去。”
慰生道:“那就好。”
在他要撤去禁制的时候,莫得却突然问:“上仙,不知您可有查出幻虚的身份?”
慰生突然一愣,三天的时间过去了,仔细回想,竟发现自己脑海中没有一点关于怀疑王白身边的人到底谁是幻虚的记忆。
他的心脏重重一顿,先是惊,后又是怒。却不知怒从何起,只能发泄到莫得的身上:“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莫得马上低下头。
慰生撤下禁制,在里面被关了三天的梁忘得转过头来:“你们终于肯放我出去了!”
慰生道:“这是幻虚道长在凡间的最后一天,若再不杀死王白,以后你再对付她就难了。你可想明白了?”
梁忘得迟疑:“真的要亲自杀死她吗?”
慰生道:“妖邪害人,诛杀她乃是天经地义。”
梁忘得咬牙:“好,我去杀。”
还未等慰生上前,他又道:“只是我没有一件法器。你们先给我一件仙器,我才能对付得了她。”
慰生皱眉,知道这个梁忘得心思不如莫得那么耿直,但事已至此已无耽搁的余地了,便把视线落在莫得的身上。
莫得顿了顿,把自己的仙剑递了过去。
梁忘得接过,面上露出惊叹之色。
慰生见其对仙器痴迷,如同见到神迹的蝼蚁,便冷笑了一声。想了想,此人趋利,一件仙器不足以对方为自己所用。
便伸出手,上面一颗仙丹散发着光芒:“梁大哥,降妖除魔乃是顺应天意,但你若是能杀死她,天界也不会对你毫无奖励。这是年延丹,一颗能延长凡人半百寿命。为激励你积攒功德,你若是能杀死王白,这颗丹药就是你的了。”
如果说仙器对于梁忘得来说是日思夜想之物,那么延长寿命的仙丹就是他一生追求之物。
他修炼旁门左道、抽取灵气,都是为了能延长寿命。
如今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能放过?
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慰生却攥紧了丹药:“我说过,待你杀死王白后就给。”
梁忘得一滞,眼前闪过那夜在王白脸上看到的青面獠牙,又闪过仙丹的模样,即便知道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已经踏上这贼船,回不了头了。
“好,我这就去杀她!你也要说话算话!”
慰生难得一笑,就要带梁忘得飞出洞外,莫得却突然叫住二人:“等一下!”
慰生瞬间转过头,眯起眼:“‘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
莫得避开慰生的视线,对梁忘得道:“虽然有我们二人护法,但王白毕竟是个狼妖。你只有一件仙器难保不出意外。我记得你的妻子这几日就要生产,你难道不打算去看一看吗?”
慰生震怒:“幻虚!”
莫得鼓起勇气,对怔愣的梁忘得道:“她就要生了,最起码走之前安一安她的心吧。”
慰生冷哼一声,拉着梁忘得就要走。
梁忘得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我不能走!我必须要看一看我的妻子!”
慰生之前给梁忘得看过幻想,哪里能让其去见连梓,冷声道:“回来再看也不迟!”
但一向对修仙痴迷的梁忘得一听见连梓的名字就变了态度,咬牙不松口:“我必须要看她!”
莫得道:“让他去看吧。毕竟王白的死......在皓月当空之时,现在时间还早。”他也曾在慰生打开寿元谱确认时间时偷看过一眼,对王白的死劫心知肚明。
慰生阴狠地看向他,半晌咬牙道:“我只给半盏茶的时间。”
梁忘得甩开他的手,疯狂向山下冲去。
待梁忘得走后,慰生突然抬起手,一掌击中莫得的胸口。
莫得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吐出一口血。
他低着头,却是笑了。
只要连梓能拖住梁忘得,他受这一掌就值得。
第92章 成空
梁忘得回到了良水村,此时梁家格外寂静。
院内的角落里开始长出了新芽,日光下水缸里的水潋滟得把人的眼睛都差点晃花。
他偏过头,似乎承受不住院里的光,深吸一口气后这才推门而入。
来到屋门前,他破天荒地敲门。片刻,没有一点应声,门就被这么打开了。
连梓看了她一眼,偏过头:“回来了?进屋吧。”
声音如此自然,仿佛他不是逃亡的丈夫,而是外出务工回家的丈夫。梁忘得欲言又止,跟着妻子进屋。
屋内一如往常,只是内屋里多了一张小小的床,梁忘得垂眸一眼,神色顿时柔和了许多。他知道那是给孩子准备的。
他这个当爹的不合格,孩子都快出生了,自己都没来得及给对方准备什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想好。
他看着连梓挺着肚子艰难地坐下,嘴唇努了努,半晌道:“是不是快生了?你、你这几天有没有不舒服?”
连梓道:“还行,这孩子体谅我辛苦,不怎么闹人。”
梁忘得有些欣慰,他点了点头:“不磋磨你就好。他长大了定然很懂事,很孝顺。”
连梓摸着高高鼓起的肚皮,眼中闪过喜悦和复杂,见梁忘得只坐着不说话,不由得看了一眼窗外,问:“你……最近怎么样?”
梁忘得有些犹豫,他怕连梓知道了担心,又怕对方听了不同意,于是隐去自己和周生相遇的一系列的事,只道自己自从从后山逃走后一直在群山里躲避,这次想到她就快要生产,有些不放心于是偷偷地溜了回来。
连梓点了点头,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以前的事是咱们错了,但是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梁忘得有些意外,没想到连梓的态度会这么柔和,他本以为这次回来对方还要拉着他见官呢。
他握住连梓的手,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会保重自己的。”
连梓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梁忘得见不得她伤心,赶紧转移话题:“娘子,孩子的名字你可有想好了?”
连梓整理好情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还没有。自从我怀了这孩子后,咱们家就没有一天过上安生的日子,我怕提前起了名字会有什么变故,还是等她降生之后再说吧。”
梁忘得也深以为然,抬眼见连梓双眉微蹙,面色苍白,想到怀孕的妻子不仅没有他这个丈夫在身边陪伴,还要受这些穷苦之罪,不由得心疼不已。刚想问她这几天村民有没有又来欺负她,突然感觉浑身一凛,像是被一道冰棱射在了身上。
他不寒而栗,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知道半盏茶时间已过,那个“幻虚”已经在催促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娘子,我现在是众矢之的,再在家里待下去恐怕对你不利。所以我必须走了。不过你放心,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定然会以新面貌回来,届时整个梁城,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信服,我也会让你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村民面前。”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连梓马上站起来:“等一下!”
梁忘得回头,连梓举起茶杯,有些勉强地一笑:“你回来后连口水都没喝就走,这让我怎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