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疼地看了一圈屋子:“阿白,既然这里没有人相信你,你爹娘也不在王家村,你自己在这里生活太危险了。不如就和我回家吧。”
王白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踟蹰。
行森皱眉,这和他想象中对方一口答应下来的情况有些出入,难道是他提出的条件不够诱人?
“阿白,我保证。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你和我回我的家乡,我会让你吃饱穿暖、会让你无忧无虑,让你把这里所有的烦恼都忘掉,好不好?”
王白眸光一闪,她转过头:“让我再想想,明天早上,给你回复。”
行森松了一口气,如今隐峰被他封印,他也不差这一晚上,他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下午,行森简单修缮了一下房屋,和胡力在这屋子里住下。
买了新鲜的菜和肉,王白做了一顿饭。
热气在湿冷的屋子里滚成白烟,昏黄的灯光下,饭菜都被染上了暖黄。王白坐在桌子对面,眸光澄澈,神色木然,看起来有些不像是真人。
行森眨了一下眼,暗笑自己眼花。他向来是不吃这些凡人的食物的,但不知为何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觉得勉强吃两口也未尝不可。
这一尝,发现味道还不错。
和重缘相比,王白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有些粗糙了些,但是重缘从来都没有为他做过饭。重缘嫌弃人间的谷物污秽,也没有和他坐在一起吃饭过。
如今和王白坐在一起,行森倒是勉强了解人类为何如此沉迷这市井的气息。也许把王白带回去和她过一段人类日子也不错。若是和她“扮家酒”的游戏玩腻了,再找个由头结束她的生命也不迟,到时候重缘自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她的情劫……
行森眯了眯眼,既然把她带回去,就不怕隐峰破坏,届时骗她一骗,只要过了情劫再哄回来也就行了。王白心智不全,没有旁人影响他帮她过一个情劫还不是易如反掌?
千言万语,只要王白能和他回妖界,怎么掌控还不是他说得算?
想到这里,眉梢一挑,轻声问:“阿白,你可还恨你爹娘?”
王白抿着唇不说话。看样子还耿耿于怀,行森叹了一口气:“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我是家中独子,父母早逝,从来都没有体会过亲情,因此很羡慕你父母俱在,兄妹健全。他们误会你,都是受人的蒙蔽,不一定是真对你绝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况且你现在性命无忧,只是被烧伤了手臂,与其每日活在仇恨里劳伤心神,不如就放下,忘掉这一切不好吗?”
王白看着他,没说好还是不好。
只是道:“如果是你,被误会是妖,险些被烧死。你会原谅吗?”
行森一怔,笑话,谁敢污蔑他是妖?他本就是妖中之王,哪里会理会这些卑劣凡人的污蔑?
心中虽这么想,但面上已经严肃:“当然会原谅!毕竟不知者无罪。更何况对方是我的生身父母,我岂能因为一点误会就对他们怀恨在心?既然有误会,解释就好,他们一定会理解的。”
王白道:“你说得对。”
说着,她一笑。
就是这么一点笑,又让行森心神一荡。与王白相处得越久,他越觉得凡人的妙处。弱小、脆弱,且十分易受迷惑。他只是随便的两句话,就能让对方十分柔顺、唯命是从。这种掌控如同他屠杀半城之人只为了封印隐峰时一样,那些弱小的人类跪地求饶、涕泪泗流,只为了求他饶他们一命。
人类的命在他眼里比蝼蚁还卑贱,他当然不会如他们所愿。
但王白不一样,王白这样单纯,如果有一天自己要杀她,只需要说上两句谎话她定然会主动赴死,不仅如此恐怕还会为了他把心都掏出来。
早知如此,他就更该早一些把王白找到。
想到这里,他看着烛光下王白的脸,不由得缓缓伸出手。
“我吃完了。”
王白缓缓起身,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行森的指尖在空中搓了搓,虽然王白对他交付了信任,然而两人的关系到底还差了一步,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但想到明天把王白带回去,整个妖界只有对方一个人类,他就不用再在对方面前装模作样,对方也会任他予取予求,心里又安定下来。
回头,看躲在暗处的胡力,吩咐道:“明天准备马车,我要带重缘回妖界。”
胡力低声应是,暗处的侧脸青白得像是窗外的石。
晚上,王白平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房间内突然出现一阵无声波动,行森的身影缓缓在暗中浮现。他看着王白的睡颜,眯着眼上前,手指刚伸出去,突然眉头一皱。
外面突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火光像是跳跃的火烛,明灭地映在残破的窗纸上。
行森脸色一变,转过身就打开了房门。
一瞬间,满院子的人和火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星星点点几乎占据了半个山丘。人人都举着火把,火光下脸庞明灭,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嫌恶。
他眉头大皱:“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还是为首一穿着蓝衣的长眉老叟眯着眼一笑:“你可是张森?”
行森不知这些凡人的来意,忍住心中的不耐道:“正是。你是何人?”
老叟捋着胡子道:“在下是道士,法号幻虚真人。听闻此地有妖,特来降妖。”
行森眯着眼看去,他向来不屑观察凡人,但也在这些人之中看到王家村的几人还有今天在李家村外躲避他的几人。
降妖?难道是找王白?
这倒是正好,不知这道士是哪里来的骗子,但若是能在王白面前做一场戏,不仅能让对方对自己深信不疑,还能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马上挡在门前,极力镇定地道:“这里没有妖,你们擅闯民居没有王法,还不速速离去!”
幻虚真人一笑:“张公子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找你们屋子里那个人,而是要找你。”
行森一顿:“找我?”
“对。”幻虚真人拿出拂尘,脸上的笑容一收:“因为你就是妖!”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一静,只有火焰摇曳的噼啪声,众人似乎对这个消息毫不意外,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是阴冷地看向行森。
这道士竟然说他是妖?行森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意外。他很少来人间走动,但以他对人类的了解,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他的真身。
难道这道士和济世一样,以招摇撞骗污蔑人为生?
怕被慰生和天界发现,他自然不能在这里动手,但是对付一个愚昧的凡人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面不改色:“你竟敢说我是妖?道士,你可有什么凭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幻虚道:“贫道岂会无的放矢?张公子,你且看这是什么?”
说着,让众人从后面抬出一个袋子,那袋子恶臭难闻,有深红的液体缓缓流下,淋漓了一地。
袋子被扔在行森的脚下,袋口松开露出一团毛线似的白色乱麻。仔细一看,竟然是人的头发!
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尸体!
行森眯起眼,有人把袋口打开:“张公子,这人你肯定认得吧?”
行森低头,顿时一惊。虽然这尸体已经腐烂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这人的基本面貌,这不是济世又是谁?
济世死了?他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行森皱紧眉头,心中微有疑问但面上不显:“这人我不认识,道士恐怕是问错了人。”
道士不紧不慢地道:“张公子不认识他,他可是认识你。济世在临死之前曾经和贫道说过,一直以来他贩售毒药、残害女童、污人是妖,都是由你指使!你才是妖,而且还是一个修为不浅的狼妖!”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济世。济世竟然死了,而且在死前还供出了他?胡力怎么没有说过?
想到这里,他沉声叫胡力出来:“胡力!”
胡力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过来:“主上,这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打伤我的道士!”
竟然是他?
行森这才认真地看向那个幻虚真人,对方身形瘦削,略微矮小,但慈眉善目一副良善模样,虽没有满头华发,但看举手投足之间不像寻常人。
原来就是这个人伤了胡力。看来有几分真本事,难道是这个人杀了济世?
可是为何胡力今天对他一字未提?
胡力道:“属下!属下一直养伤,什么都不知道啊。”
幻虚道:“张公子,你的属下哪里是不知道。他是装作不知道,那日济世装模作样要烧死王白,贫道路过看他妖气冲天早已没有了人类模样,于是决心为道门除害,于是当场戳穿了他,你的属下看事情败露,于是杀人灭口。许是怕你怪罪,所以隐瞒不报,所以你当然一无所知。”
行森咬着牙看向胡力,胡力低着头似乎瑟瑟发抖。
要不是眼前事出突然,他几乎想要当场给胡力一掌。
“等我回去收拾你!”
幻虚接着道:“那妖道临死之前为了活命,爆出了幕后指使。他说他做这一切都是受你们二人指使,你们一个狼妖。一个狐妖,装模作样来到王家村,不仅纵容妖道作恶,还要污蔑他人是妖,实在是罪该万死!”
行森面上一片冷凝:“一派胡言!”
幻虚一笑:“你若是还不承认,贫道也有物证!”
说着,让几人又拿出几个袋子,那袋子无比精致,里面却是恶臭难闻。散在地上,倒出一片碎石烂叶:
“你一个狼妖,竟敢使用障眼法欺骗凡人,用这些破东西换取奢侈之物。你可知你用这些碎石烂木换来的是多少人生计,多少商人的心血!”
幻虚真人怒指他:“身为妖不在你的妖界好好待着,竟敢来人世间作乱,贫道岂能容你!”
行森的额上青筋一跳,险些露出了爪子。若不是忌惮天界还有慰生,他怎么会在这里受这些凡人的气?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亲手把眼前的人撕碎,但想到房内还有王白,千万不能让对方知道他是妖,他只能暂且忍下。
他看出来这道士有点本事,但对方以为他只是普通的狼妖,却没想到他是妖王。虽然不能当众杀他,但却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眯着眼对胡力使了个眼色,冷笑道:“道士,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这些肮脏的东西到处都是,平白安在我的头上,本公子可不认。况且那济世本就污蔑王白是妖,他的话怎能取信?”
“能不能信不是你说了算。还得是被济世戕害之人说了算——王白,你出来吧。”
行森眼角一抽,下意识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身后的门一响,王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她低着头,木然地走到众人身前。
行森看她的表情,竟似对这一切都毫不意外,不由得大惊,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
幻虚一把把王白拉到身边:“你利用济世污蔑她是妖,害她被架上火架、被亲人叛离。却没想到贫道将济世杀死后,王家人看到济世黑色的心肠知道了真相,当场就与王白和好,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行森目眦尽裂,一抬手就把王白吸了过来,死死地卡住她的脖子:“你竟然与王家和好了?”
王白的脸色涨红,无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腕。
“是……”
行森的额头青筋爆出,火光之下面如恶鬼:“为什么、为什么和好?你已经原谅他们了!?”
渡劫,是要王白遭受亲劫之苦,再从内心超脱一切放下。但是王家人当场就知道了真相主动化解了王白的怨气,那么王白的亲劫是渡了还是没渡?
若是渡了还好,若是没渡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白咳嗽着,被掐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森情急之下将王白吸了过来,就算不暴露他是妖也显露出自己绝不是凡人,众人大惊,幻虚得意一笑:
“张森!你这身手如此邪气,还说你不是妖!贫道劝你放开王白,否则贫道现在就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