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赵大哥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短短几日,王简已经叫隐峰赵大哥了。
王白道:“去给他买药,马上回来。”
王简这才安心。一路快步行走,不到中午就到了汴城。一进城,就看到车水马龙,喧闹不止,以前的汴城虽然也是这么繁华,但并没有今日这么喧闹,仔细嗅闻还能嗅到空气中漂浮的檀香味。
这是汴城一年一度的佛陀日。汴城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佛寺,传说在今日祈福或者还愿,佛陀会保佑信徒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王白紧紧地拉着王简,本想找个药铺,但却被人流推着走。大街上摩肩擦踵,不一会两人就被簇拥着来到佛寺的不远处。
王白抱起王简,刚想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一拍,回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李伯父、李伯母。”
原来是李尘眠的父母。
李夫人今日穿得十分隆重,向来朴素的她头上插满了绢花,对着王白盈盈一笑:“王姑娘,你也来还愿?”
王白道:“没有,来城里买东西。”
李夫人一笑:“那倒是巧了。今天我还想着怎么让家里那个小子跟过来还愿,没想到他早就等在了门口。看来这是佛祖的安排,让咱们在这里相遇。”
顺着李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远远地看到李尘眠背对着他们站在湖边,清风送爽青色的衣衫翩然欲飞,他微微转过头来对王白点了一下头。
李夫人对李秀才挤眉弄眼示意了一下,李秀才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道:“相逢即是有缘,这样吧,还愿什么时候都可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一起吃一顿便饭如何?”
王白摇头,李夫人一把把李尘眠扯了过来:“王姑娘莫要见怪,这汴城虽说我们很熟,但若是论起吃来,我们家的尘眠说是第二,无人敢说是第一。他虽然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东西,但对这些吃食如数家珍。这次就让他带咱们去逛逛可好?”
李夫人本来是一个内秀收敛的人,这一次难得这么多的话,脸上的肉都要笑僵了。
李尘眠没说话,但已经转过身领路了。王白再不去那就有点不识好歹。
她带着王简跟在对方后面,走着走着,王简牵住了李夫人的手,再走着走着,李家夫妇就和王简不见了,只剩她和李尘眠两人。
李尘眠停住脚步,微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日光下,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有精神多了,现在竟然能在汴城行走自如,看来身体已然大好。
王白不放心王简:“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们。”
“莫要着急。”李尘眠拦住她:“小妹定然是被我父母带着上香去了,佛寺正是人多的时候,你想找也找不到。倒不如和先吃一顿饭,稍后我和你一起找。”
王白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这样。她从怀里掏出自己卖山货攒的那点铜板,问:“你要吃什么?”
李尘眠忍不住一笑:“那就吃面吧,清汤面。”
两人坐在面摊上,王白点了两碗面,李尘眠点了两道甜点。看那盛着甜点的碗都精致无比,恐怕只是喝上一口就不知能买下多少碗面。
王简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点,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仔细一咂嘴又咂摸出甜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道点心叫‘砂糖冰雪冷元子’【注】,是店家用藏在地窖里的冰碾碎,淋上牛乳、甜水等制成。这甜点微凉,莫要贪甜。”
李尘眠笑着说。
“这位公子倒是懂得多。”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王白一转头,看到一面色微白的貌美妇人对她一笑:“只是你们夫妻俩用最便宜的清汤面配这最昂贵的冷元子,倒是奇怪。”
美妇人带着两个丫鬟过来,其中一个似乎还大着肚子。
王白被她话里的“夫妻”一惊,说话就慢了些许。
桌对面李尘眠已经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只是朋友。”
李尘眠气质沉静,不说话便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这一开口几人转过头来,看见他的相貌顿时脸颊一红。
美妇人赶紧道:“原来是误会,是妾身失礼了,公子、姑娘莫怪。”
王白摇头表示不在意,妇人买好东西,让丫鬟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食盒往回走,大致一扫,能看到那些丫鬟手里拿着的除了吃食,都是些男人用的东西,且都价值不菲。
大着肚子的丫鬟微蹙双眉:“池姐姐,相公知道你买这些东西又会生气了。”
美妇人额上带汗,微白的嘴唇一扯:“生气只是一时的,他会喜欢的。”
说完,主仆三人走入人群,往来之人似乎都认识她,眼含奇异。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想着买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金贵玩意儿,有这女人当家,什么家不会败落?!”
面摊老板把白面倒扣进碗里,撇了撇嘴。
老板娘把面板揉得咯吱咯吱响,闻言有些不满意:“杜家能破落还不是杜公子烂赌的原因,关杜夫人什么事啊。虽然杜老爷死后杜家家道中落,但即使再困难,杜夫人也不忘惦记着她相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方设法地买来讨他相公开心,这样好的妻子去哪里找?你又不是杜公子你报什么屈?男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许是觉得自己惹了妻子不开心,老板赶紧赔笑。
王白对别人家的事情不感兴趣,她只是看着人群皱眉。
李尘眠随意地问:“老板,您认识这位夫人?”
老板道:“她就是杜家少夫人池心,想当初是汴城里有名的富家媳妇,谁不认识啊。”老板察觉到声音微高,低下头来小声道:“当初杜老爷还在的时候,杜家是汴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连曹员外家都得望其项背。杜公子杜晋每日吟诗作画,杜夫人每日赏花聚会,好不快活,多少人羡慕杜家的日子呢。”
“从天界到地府也不过短短半年的时光。”老板娘唏嘘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杜公子每日只想着诗作画,不想从商,杜老爷怎样逼迫都没用,这两个父子的关系就势同水火。本想着有杜老爷在,也能保杜公子一世富贵,哪想到有一天杜老爷突然病重……”
老板娘袖子一抹头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偌大的家业没人能打理,杜老爷躺在床上都不忘骂杜少爷是个窝囊废,死也不瞑目。本以为杜老爷死后,杜少爷能迷途知返、振作起来,没想到他破罐子破摔,酗酒烂赌,偌大的家业就败空了。要不是杜夫人不离不弃,接手杜家,拿嫁妆填补,杜公子早就流落街头了。”
说着,老板娘看着老板哼了一声:“杜夫人对杜晋痴心,不仅没与他和离,还对他不离不弃。侍弄婆婆、操持家里,年纪轻轻就留下了病根。不仅如此,还念着多年无所出,几个月前主动给丈夫纳了个妾--就是刚才那个大着肚子跟在后面的姑娘。妻子貌美贤惠,小妾乖巧听话,也不知道杜晋修了几辈子的福哦。我看男人得懂得珍惜才对。”
面摊老板冷汗津津,赶紧给老板娘捶背。
王白听着,眼睛还落在几人的背影上。
李尘眠道:“莫要看了,面都凉了。”
王白回过神,低下头仔细吃面。
随意一抬眼,突然一愣。
按理来说,一个人对美食的做法如数家珍,应该是吃过或者爱吃。但王白看李尘眠长睫微垂,咀嚼的时候毫无表情,似如嚼蜡。他吃饭不像是在“吃饭”,反倒像是“进食”,似乎天下所有的盛宴摆在他面前,都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不好吃吗?”
王白真心地问。
“怎么会不好吃?”李尘眠抬起头,勾了一下嘴角:“这面虽然是清汤面,但口感柔韧,面汤清爽,老板很下功夫。为何会以为我认为它不好吃?”
王白摇头道:“我就是觉得你……吃它和喝水没有什么分别。”
好像是一个人在书画上看遍了名山大川,猛然进入这美景却还是与这世间繁华隔了一层薄膜,虽身在红尘,却怎么都融入不进去。
李尘眠不由得一愣,看着王白失语。
吃什么对他来说确实和喝水毫无分别。但他已经如常人一样作息行动多年,本以为融入人世融入得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被眼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王白道:“要我帮你换一碗吗?”
李尘眠回过神:“不用了。”
王白点头,拿起筷子:“那我先吃了。”她吃饭也不快,但每一口都要嚼得十分用心。还在王家的时候,来一趟汴城已经是奢侈,更别提吃一碗清汤面了。因此每次她都吃得格外仔细,似乎心里可以长久地记住这个味道。
如今虽已离家,且能带着小妹自力更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毕竟她听慰生说过自己的寿命刚过十八,算一算日子差不多只有半年了。
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奢侈,因此每一种能让她感受世间美好的事物都让她无比珍惜。
日光下,她额头上黏着汗,微黄的脸颊一鼓一鼓,垂着眸子时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乖巧而又专注的暗影。湖边的微风和煦,带着远处炸肉的油脂香和面汤的清新,裹挟着水汽滚滚而来。
这一刻,时间似乎开始停滞,然而远处的摊子前的吵闹声,戏台上的咿咿呀呀声还有勾栏里的调,笑声却又格外清晰。
李尘眠看着她,不自觉鼻子似乎嗅到一点味道,这香气好像在他的鼻端徘徊了好久,被一层薄膜抗拒着,今天终于找到了缝隙猛地钻了进去。这一丝气味突然化作翻涌的海浪,一瞬间席卷了他空荡的胸腔。
他低下头,也学着王白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吃完了面。
那些毫无感情的溢美之词,终于化作了唇舌上真切的味道。
也许,吃的不是味道,但那又是什么呢?
吃完,两人各自付了账,来到了佛寺前。
此时人流渐渐稀疏,王白一眼就看到了和李夫人站在一起的王简。此时王简肚子鼓鼓,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
一看见王白就扑了过来:“三姐!”
王白按住她:“刚才离开的时候怎么没告诉我?”
李夫人主动过来,笑着道:“是我突然想到还有东西没买,于是就带着阿简回去转了一圈,哪想到一回头你和尘眠早就不见了。这才吃了饭在这里等你们。”
这话说得真切,若王白真是个傻的,恐怕已经信了。
王白面上没有异样,道:“麻烦李夫人了。”
李夫人神色有些讪讪,拍了拍王白的手臂:“好孩子。今天你好不容易进城,我们身为长辈的得好好照顾你。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去上香如何?”
王白道:“我不信佛。”
她既然修了道,就想一心为道。
“佛道本是一家。”李尘眠走到她身边,声音微低:“听说新来的一个高僧能看前世困苦,能解今生业障。若能知心中所困,道心稳固对心性也有益。”
王白也对李尘眠小声说:“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尘眠看着她一笑:“我可有说什么?”
王白看着他不说话。
李夫人赶紧道:“莫要吵闹了,赶紧上来吧。”
一行人上了寺庙,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王白和李尘眠。那高僧一脸严肃,和话本上的“高僧”并无什么区别,李夫人道:
“圣僧,上次在您这算了一签,如今我儿已经大好,特地带他来还愿。”
高僧看了一眼李尘眠,又算了一算,眉头微皱:“如果贫僧算得没错,令公子上辈子乃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为补前世过错才会体弱多病。不过李夫人不必担忧,佛说如果积德行善,上天会网开一面。李公子也会有个善终。”
李夫人大喜,赶紧对高僧一拜,又把王白拉了过来:“这是我同村的姑娘,这孩子命苦但心地善良,还请高僧再看一看。”
和尚要了王白的生辰八字,算了一算,突然脸色一变。
王白怕他会像是济世一样胡说八道地讹人,不由得警惕地抬眼,但和尚竖起右掌:“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贫僧虽算得不清,但算出你前世不凡,今世含恨而生。你心中戾气太重,若不早日化解,恐反伤自身啊。”
王白问:“大师,我前世可有犯错?”
“似有大错。”
“那为什么不惩罚她,而要我来还呢?”
“佛曰,前世因今生果、因果轮回。这是施主投生一回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王白又问:“我又该怎么做?”
“行善积德,可解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