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之人狞笑一声:“赵峰?找的就是你!”说着,一个眼神斜过去,手下自动将两人包起来:“你既然已经逃到这里,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找你吗?”
隐峰的表情很是惊讶:“你们是孙员外找来的人?”
“你还不算蠢笨。上次大意让你跑了,这次老子带够了人,你即使插翅也难飞!”匪首说完,一挥手:“上!”
一瞬间,十多个手下一拥而上,隐峰转过头,对王白道:“王姑娘,这里有我顶着,你快逃!”
王白被他推了一把,匪首哈哈大笑:“想逃?做梦!你们两个就作老子刀下的一对鸳鸯鬼吧!”笑完面色一变:“把门关上,把他们两个都拿下!”
隐峰一边挡在王白身前一边拿着刀抵抗。那几个蒙面人十分凶狠,一刀向王白身后劈来,隐峰眸光一闪,猛地冲到她的身后替她挨了这一刀,右臂顿时涌出了鲜血。
他在王白的耳边闷哼了一声,当着王白的面张开手心,指尖全是血。
几个手下不怀好意地一笑:“你小子倒是深情!都自顾不暇了还帮女人挡刀!”
迎着王白的目光,隐峰脸色苍白,生硬地把手背过去,挤出一个微笑:“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白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没事。”
隐峰面带愧疚:“别担心,这只是小伤。是赵某连累你了。如果不是赵某把这些人带来,你也不会置于危险之中。你放心,赵某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受伤的。”
说着,他抿着苍白的唇,格外动容地看着王白。
王白点头:“你说得对。”
隐峰梗了一下。
身后几个蒙面人面面相觑,冷然地眯起眼睛:“赵峰,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和女人卿卿我我,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隐峰捂住右臂,大义凛然:“让赵某向你们这些助纣为虐、杀人如麻的无耻之徒投降,下辈子吧!”
说着,他让王白躲起来,夺过蒙面人的长刀再度迎了上去。
只是他每动一下腿上和手臂都会涌出大量的鲜血,挡上一招就回头担忧地回头看王白两眼,不一会就被几个黑衣人拿下,双手被缚压在地上。
王白也很快被抓起来,膝盖被重重地磕在地上,脖子左右被架着两把大砍刀,一抬头就看到隐峰对她投来担心的目光:
“王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王白道:“没有。”
她的视线再度在他的身上一转,隐峰以为她在担心,立刻咳出一口血,抖着唇一笑:“我没事,这点伤.....死不了人。”
他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手臂的伤深可见骨,然而却首先对王白表达关心,若是旁人看了定然会又敬又怜地叹一声真是铁汉柔情。
然而王白垂下视线,明明院子里到处血滴,但空气却中没有一丝血腥气。
是根本没被砍到还是只是障眼法?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知道隐峰的身体是魔气凝聚而成,寻常刀剑对其造不成分毫的伤害。若隐峰真的用魔刀伤害他自己用来取信她,付出的代价必然很大。所以用这种障眼法既不用受伤又可以唬住她这个毫无见识到村女,倒是一举两得。
她缓缓地道:“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隐峰的瞳孔一缩,几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暗道这点苦真是没白受,终于让王白心软了。然而这点软化距离他期望的程度还远远不够,他隐晦地看了为首之人一眼。
匪首目光一直,然后大步走过来,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赵峰,你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插翅难逃。若是把藏黄金的地点交代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命!”
隐峰猛地倒在地上,他即使倒在地上,面上也傲然:“那些金子早让我扔了,你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你倒是嘴硬。”匪首一眯眼,猛地抽出长刀把刀尖指向王白的脸:“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若是把这一刀砍向她,你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话音刚落,一刀就要对王白砍下。
“且慢!”
刀尖堪堪斩断王白的一根头发,王白低头脸颊上渗出了一丝血丝。
隐峰露出惊慌的神色,对匪首大声呵斥道:“你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道理?要动手就冲我来,还不快放了她!”
老大收回手,冷笑一声:“你让我放我就放?”
隐峰遥遥地向王白看来,目光殷切:“只要你放了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白没说话,但是目光澄澈,日光下,她深邃的眸子恍然有了晃动的神采。
隐峰以为她内心触动。心下微喜,他就知道这个办法有效。王白这种没有见识的村女,一定第一次见到这种惊险的场面,也肯定第一次遇到有人护着她。
她之前被家人诬陷过、抛弃过,此时定然是心智脆弱之时,他在这种危险之下保毅然护对方还受了伤,就不信对方不会动容?想必经过此事日后王白定会更加信任他、依赖他。
然而现在还不够,离他心中的期望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让她动容、让她感激,还要撬开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行森那个只知道用钱收买人心的妖怪,哪里懂得人心的脆弱。只有他这个深谙人性的魔尊,才会懂得怎么真真正正地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隐峰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对蒙面老大眯了一下眼,老大马上冷笑:“做什么都可以?那好,你将金子的埋藏地点说出来,我保证不伤她一根毫毛。”
隐峰的嘴巴抿得直直的,愤恨地看着对方。
老大眼神一狠:“你不说?我这就砍掉她一根胳膊!”
说着,就让手下抬起王白的一根手臂。隐峰面上纠结,终于开口:“莫要动手!我说!那金子被我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别人?给了谁?!”
“都给了灾民。”隐峰看着王白,面上露出怆然之色:“梁城前段时间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灾民食不果腹,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我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将黄金分给他们。”
说完,悲愤交加:“你们这些只懂得草菅人命的畜生,哪里会知道灾民之苦!”
老大顿时冷笑:“你说那么多的黄金你一分没要,反倒是全给了别人?你骗鬼呢!”
隐峰咬牙:“你愿信就信,不信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身上分文没有,要命只有一条,你要杀要剐随便。只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放了王姑娘!”
老大看起来有些恼怒:“你竟然分文没有,竟敢与我谈条件?”
隐峰看向王白,对她安抚一笑:“赵某说过,赵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你放了王姑娘,赵某这一身的皮肉,随你怎么处置!”
说完,屏住呼吸看向王白。
此时日光变得火辣,远处树影摇曳,王白跪得腿有些发麻,她缓缓动了动手腕,微微动了下嘴巴。
隐峰只当她是感动,虽然这幅度小了些——但王白本身就是木讷,自己不能对她过多强求。隐峰心中微定,既然王白有所触动,那么成或者不成,就要看接下来的动作了。
他就不信鲜血淋漓面前,她还会这么木讷,还会这么迟钝?
恐怕会疼得梨花带雨,痛哭流涕地求匪首饶了他一命吧。
想到这里,微微勾了下嘴角。
老大马上接话:“你果真愿为了这姑娘去死?”
“赵某既然连累了王姑娘,就不会做出让她死去自己苟且偷生的事!”
“如果老子将你大卸八块呢?”
隐峰看着王白,一字一顿:“那赵某也甘之如饴。”
“好!这可是你说的!”匪首将砍刀落在地上,故意在王白面前划过。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凹痕:“既然黄金没找到,我们也交不了差,不如就把你大卸八块还能让孙员外消消怒火。”
隐峰大声道:“只要你放了王姑娘,就算你把赵某凌迟,赵某的眉头也不会动一下。”
老大哈哈一笑:“好一条真汉子,看来你是真的怜香惜玉,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承不承你的情……”
说着,向王白看来。
王白垂下眸子道:“你伤不了他的。”
她说的是实话,然而没人能听懂王白的实话。老大眯起眼:“怎么,你心疼了?想替他受罪?”
隐峰赶紧道:“王姑娘!赵某不值得你如此!你放心,赵某已经把金子给了需要的人,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如果能在死之前看到你无恙,赵某就算是下了黄泉也能无憾了。”
魔是没有灵魂的,也不会下黄泉。
王白盯着地上的蚂蚁,被日头晒得一滴汗落在眼角,她抬起肩膀擦了擦。
这落在隐峰眼里,就是她情难自抑落泪的表现,不由得一喜。暗道这才到哪里,若是等那个匪首下手,血光一出现王白就不仅会心疼,流泪,还会涕泪泗流、惊慌失措。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她痛哭流涕地求那些人留自己一命的场面了。
凡间的女人就是这样,她们面对危险时只会流泪,更何况一个没有见识到村女。隐峰不奢求王白为自己挡刀,只要她为自己流泪、替自己求饶,证明她在意自己这就足够了。
当然,那刀不会伤自己一点,一切都是障眼法罢了。他会在合适的时机把官兵引来,待一切尘埃落定,默默享受王白的眼泪和感激就好。
想到这里,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鼓动,赶紧向匪首,也就是幕后的甄芜下达了指令。
那匪首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将刀落在王白面前:“姑娘,我看你还是听他的话,乖乖在这里待着吧,也许老子心情好还能留你一命。可是他就不是那么好运了,一会儿我先卸了他的肩膀,再卸了他一条大腿,等他的血快流干了,再把他的头砍下来。”
那刀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匪首绕着王白转了一圈:“不过他既然愿意为你死,老子也愿意成全他,到时候给你留一块骨头,让你给他落个衣冠冢,也算是祭奠他一片痴心。”
王白缓缓抬眼,眼角被粗糙的布料搓得有些发红,在日光下像是哭过的潋滟,她在众人的目光下几次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抿成一条直线。
隐峰暗道难道是哽咽得无法言语?这样正好,王白寡言,能为他哭就证明这招有奇效,就等着匪首落刀了。
匪首当着王白的面,让手下把隐峰的手臂抬起来,然后缓缓抬起自己那柄九环大刀,叮铃铃的响声像是夺命的金铃,猛地落下。
一瞬间,血光冲天,长刀砍在了隐峰的肩膀,他顿时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王姑娘,别怕,这点伤一点都不痛!”
“刀落在身上哪有不疼的?我看你是为了安她的心故意这样说的吧!”
匪首把刀拔出来,上面是淋漓的鲜血,把那刀在王白的面前亮了亮:“看到了没,这就是赵峰的血,这就是他为你流的血!这还只是第一刀,接下来还有无数刀!”
王白的视线落在隐峰的身上,对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鲜血从他的肩膀处流出来,流到王白的膝边。
匪首再度举起了刀,冷光照在王白的眼角——
恍惚中,眼前的景象与上辈子重合。
只是上辈子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血腥气,听到隐峰的惨叫声和土匪们的狂笑声。在气味和声音的冲击下,她的世界天翻地覆,仿佛回到了自己被架上火架的时候,所有人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精、拖油瓶,是带来灾祸的妖怪,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
听着隐峰的惨叫,她惊慌失措,惶然地向前爬行,摸到了土匪们掉在地上的刀刃也全然无觉,待碰到隐峰时,早已不知手心下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听着隐峰对她的关心,听着隐峰说出那些坚定的话,只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隐峰是送给她最好的救赎,她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回报给对方。
现在想来,那满鼻的血腥气到底是什么血?
那满耳朵狂笑有没有隐峰的得意之笑?
她在惶然、痛苦、感激之下动了心,那是一颗破碎的沾了血的心。
如今她双眼没有瞎,但眼前的画面比上辈子真不了多少。
演了一场戏、看了一场戏,是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