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汴城县衙监牢之内。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待安静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鬼祟地窜到墙角,听到小兽在啃噬腐肉的声音。
衙役们倚在墙上,鼾声和囚犯的痛哼声此起彼伏。
烛火摇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内,匪首身缚铁链,面无表情地看着墙面。他身上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一只老鼠嗅到生肉的气味,凑到他脚边咬了一口。
这一**生生地撕下来一块肉来,然而他就像是毫无感觉一样,除了眼角一抽,竟然一声未吭。
但仔细观察,可见他额上青筋爆出,全身已经被汗浸湿了。
外面两个喝酒的衙役把花生一扔:“孙三,你说奇不奇怪,这个山贼头真是块硬骨头,他那些属下只被抽了一鞭子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全招了,反倒是他,快被抽筋拔骨了,除了说自己叫刘叩之外,愣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些小喽啰能开口有什么用啊。”名叫孙三的衙役一哼:“那些王八蛋全都推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仅装疯卖傻还都语无伦次,老爷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来。要想定罪,还得等这老大开口。我看不把他扒一层皮,他是不会招的了。”
墙上的烛影一闪,一阵凉风吹过。两个衙役打了个冷颤,两手一揣挤在一起睡着了。
片刻,烛火猛地一跳,有一点黑影缓缓爬上了匪首面前的墙面,这黑影越来越大,隐约能看到两颗孔洞和几乎将黑影分割的狰狞巨口。
那黑影入了匪首的视线,缓缓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一口就能将他吞下肚子。
影子都这么大,不知道站在他身后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寒风从匪首的脖颈灌入,匪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看到眼前的一切眼皮一跳,但嘴唇哆嗦着半晌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叩这辈子杀人如麻,不怕人不怕官,但坏事做尽难免心虚,最怕鬼神索命,一看这墙上鬼影顿时肝胆俱裂,却苦于全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
“刘叩。”一个飘忽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后,像是夜里无孔不入的风,毫无痕迹。
“你可知错?”
刘叩的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偏偏动也动不了。
似乎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那声音又道:“你不识我。我乃是地界鬼差,听汴城鬼魂哭诉,知道你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杀了方圆百里三百口村民。地府怨声载道,我拿钱办事,特地来此向你索命。”
说着,墙上的黑影一变,伸出五个利爪,狰狞地探向他的脑袋。
刘叩的嘴巴剧烈震颤着,浑身打着摆子,片刻脸就憋得通红。
就在那利爪要碰到他的脑袋时,他被吓得终于冲破了禁锢,猛地窜起来下意识地就回头:“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虽怕鬼神,但多年收割人命下来还有三分血性。遇见这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吓唬他。
但他一转身,看身后空无一人,只除了墙上的烛影摇曳。
刘叩的额上缓缓渗出一丝冷汗,为何没人?难道是真遇见鬼了?
下一刻,他的脖颈一痛,像是有什么在上划了一刀,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他抖着手一摸,烛火下满手的鲜血。
“无知小人,竟敢不敬鬼差!”
这声音犹如洪钟,正当他惊恐之时,双膝一痛莫名跪倒在地,像是有谁压着他一样半晌起不来,但用余光去看,身后空无一人。刘叩大惊,知道自己遇上了真的鬼魅,肝胆俱裂、磕头求饶:“鬼差爷爷!鬼差爷爷!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我是女子。”
刘叩一愣:“鬼、鬼差奶奶?鬼差奶奶!”他改口倒改得快:“您、您若是放了我,无论那些鬼魂给您多少钱,我愿意出十倍,不!百倍的价格!只求您能留小的一命!”
鬼差的声音飘忽:“莫要蒙骗我。你的钱不还是那些鬼魂的钱吗?”
刘叩把头嗑得哐哐作响。
“鬼差奶奶,您不可听那些村民的一面之词啊!”
鬼差道:“莫要惊动他人,你若是肯分辩,本差可听你之言,酌情审判。”
刘叩喉咙里的哭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身下早已腥臊,但也顾不得许多,赶紧求情:“鬼差奶奶!小的这辈子是杀了很多人,但我是迫不得已啊。若是生活过得下去谁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人?您也知道梁城周边瘟疫横行,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身后还跟着那么多的弟兄。小的要是、要是不干这一勾当,早就被饿死了!”
“借口!如若遭遇天灾就要杀人越货,这世上岂不是生灵涂炭?若是为了活命,你为何残杀婴儿,屠戮弱小?”
刘叩呐呐,勉强回答:“那都是他们不长眼,撞到小的刀上的.....”
鬼差一笑,不知喜怒:“那你今日为何要闯入村民家中,持刀行凶?你可知她家家徒四壁,根本没有钱财?”
“今日?”刘叩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喊冤:“鬼差奶奶冤枉啊!小的真不是有意要去那个破地方,都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房里突然来了个女人,那女子面相柔弱,只是微微看了我一眼,小就人事不知了,在这期间干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监牢,不仅遭受了许多毒打,却是动也不能动啊!”
鬼差道:“口说无凭,我怎会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天地良心啊鬼差奶奶!”刘叩痛哭流涕:“那女子来时悄无声息,小的贪图了美色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她迷惑。只是一瞬间就没了意识。但小的依稀记得她看我时候,眼睛冒有红光,形似红灯笼十分骇人!这女子实在妖异,小的是被她所迷惑这才犯下大错啊!”
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赶紧一抹脸上的鼻涕:“小的还想起一件事。三月份的时候我也遇见这样的怪事。那天我正是和兄弟们喝酒,没想到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王家村。还莫名其妙被一个村女给打了,您看,那疤现在还在小的的脖子上呢!”
刘叩把脖子露出来,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疤。他找到借口,越说越激动:“依小人看,是小人明犯邪祟,那、那些被杀的村民可能都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定然是被邪祟所迷惑才杀人,小人根本无罪,小人是冤枉的!望鬼差奶奶明察!”
鬼差没有再说话,但衙役被他的大呼小叫吵醒,拿起棍子就打他,刘叩双手被铁链锁着,躲也躲不及,半晌等不到回话,只能眼巴巴地大喊:“鬼差奶奶?鬼差奶奶您听见了吗?”
“我是你衙差爷爷!”两个衙役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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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隐峰第一次没有召唤甄芜责问。他躺在厨房里的矮塌上,听着王白的平缓的呼吸声,莫名地夜不能寐。今天他的苦肉计,说成功算是成功,说是失败也是失败。
王白确实有所反应,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白能主动反击,而且还格外镇定地威胁匪首。她的反应大大地超出他的预料,隐峰不由得想到如果是重缘,遇见了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重缘从小便在天界长大,她那么柔弱,那么善良,肯定见不了血腥。当初对方下凡的时候,看见他伤口的第一眼就差点晕了过去。那么柔弱的一个仙子,若是此时看见他的伤口定然会哭得梨花带雨,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吧。
但是王白微微有些不一样,她虽然哭,却一声未吭,不仅站了起来,还用刀反击了……
心口的骤然一痛让隐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会拿王白和重缘比?重缘就是王白,王白就是重缘。这两个根本就是一个人,毫无比较之必要!若说差异,也就是一个是真正的重缘,一个是暂时还没有脱离凡人躯壳的重缘罢了。
他按了按胸口,压下这种莫名其妙的痛,此时月朗星稀,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他内心一动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王白背对着他睡得正香,能看到背影缓缓起伏。
他看了一会,莫名地勾了一下嘴角,又关上了房门。
门内,王白缓缓睁开眼,看向自己掌心里的纸符,松了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在威胁匪首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在对方的脖颈上看到了一条伤疤,而那个伤口的位置正是自己在三月时反击被行森迷惑的山贼留下的。
她猜测隐峰他么在附近找不到威胁她的工具,只好把梁城附近的山贼搬来。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招行森早已用过。可恨她上辈子先是被这几个人吓唬过,又瞎了眼没有认出,否则怎么会让这两个男人两次都成功设计她。
她刚才用纸符人试探,发现果然如此。她猜这一次这几个人是被魔气所迷惑。魔气与妖气不同,魅惑人心更胜一筹。若想要知道如何对付魔族,接触过魔的匪首是最好的人选。
若想撬开刘叩的嘴,她有很多的方法,但妖丹炼化的灵力太过充沛,她现在还未完全消化,一旦使用法术就有可能会造成灵力波动,引来天界和隐峰的注意。因此只能使用这种最简单傀儡术吓唬对方。
好在刘叩虽然杀人如麻,心性残忍,但也对鬼神之说十分敬畏,否则她还真诈不出什么来。
从刘叩的话里她能听出来,魅魔先是以女子的身份接近别人,再以双眼施法,施法时双眼发红,且来无影去无踪。
虽然诈出了魅魔的特征,但这点线索对王白来说还是太少,她还想再问时突然察觉到了隐峰的脚步声。要不是她即使收手,恐怕自己会使用道术的秘密会被他发现。
之前她怕打草惊蛇,对隐峰和甄芜的对话并没有过多地偷听,但是今天她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冒这一次险,没想到还是差点被隐峰发现。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精进自己对法术的控制了。
想到师父说过的精准控制,她缓缓捏紧了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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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县衙传来消息,刘叩突然在监牢里暴毙,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吃了。有人惊奇,那匪首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十分凶悍,怎么说死就死?有那信息精通的,悄悄地把真相说了。原来那是匪首刘叩在监牢里不服管,口口声声说自己认识鬼差,谁若是敢伤他定然会让鬼差拘了他们的命,那两个衙役大怒,恼怒之下乱棍就把他打死了。
两个衙役失职,这事本该见官,但县老爷护短,且看刘叩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于是悄悄把这事压下了,只罚了这两个衙役两个月的俸禄也就罢了。
村里人闻言皆感叹,他们的县老爷是个糊涂的,唯独这件事做得对。希望刘叩在地府能为那些被他杀死的百姓赎罪吧。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表姐祝柔同在李家村,即使郑源瞒得再好这事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当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说要把王白接到自己家住,王白摇头道在别人家住不惯。祝柔又试探她家里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王白只道对方受伤,只借住两天。
这话骗别人可,骗心思细腻的祝柔不可。
王白无法言说,搪塞无果,只能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王白的眉头微拧,她不在意表姐说关于隐峰的重话,她只觉得表姐有一句话说得对,王简渐渐长大,她不能让王简再置于危险之中,也不能让对方再这样往来奔波。
这样不仅会引起隐峰的怀疑,迟早也会出问题。
只是若是把她交给葛碧云,她也不放心。
王简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想到是王白想要把她送到葛碧云那里去,想要说什么却不敢说,蔫蔫地低着头。
王白垂下眸子,把手放在王简的头上。
她虽然改变了王简的命运,但她似乎把王简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现在的王简不谙世事,对谁都交付信任,且比上辈子还要依赖她。
如果哪一天她不在了……不,是她半年以后不在了,那么只剩下王简一个人该怎么办?
快要到家时,王简突然道:“三姐,赵大哥又受了伤,咱们是不是该多留他几住天啊。”
王白回神,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王简道:“赵大哥是大侠,会武功,还救了好多人。对三姐和我都很好,他是个好人。”
王白道:“好人、坏人。不能轻易判断。”
王简有些懵懵懂懂:“那该怎么判断?”
王白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摸了摸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意味深长:“以后你就会知道。”
经历了匪首一事,隐峰又以养伤的借口留了下来。虽然他认为王白已经对自己动心,但她的表现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女人陷入爱河的娇羞躲闪,隐峰不解,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精心的布置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能另想办法。
此时甄芜跪在他面前,为前几日自作主张操纵匪首抓王白的事谢罪,她只道是事发突然,乱了方寸。隐峰谅她没有出现大错,也就让她自行受罚。
甄芜咬着牙,交出了一部分魔气。隐峰闭上眼吸食,腿上的伤痕自动愈合。这几日王白从不给他换药,因此伤口只需要障眼法就可蒙混过关。
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多的伤还换不来王白的浓情蜜意,他就有些不甘心。
他没看到地上的甄芜痴迷地看着他,脸上隐隐露出满足的神采。
隐峰一睁眼,看甄芜脸色苍白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跪着,心里微微消了气:“起来吧,那几个土匪的事善后得怎么样了?”
甄芜收敛神情,摇摇欲坠地站起来:“回尊上,属下的魅术水平请您放心,即使用最下乘的法术对付这些低等的凡人也足够了。属下保证即使他们即使清醒过来也不会说出什么来。只是那个匪首刘叩……”
甄芜想了想,不在意一笑:“属下察觉放到他身上的魔气被破,但当日便得知他暴毙于牢中,应由于此,不必在意。”
隐峰点头:“你办事本尊放心。魔族的魅惑岂是这些凡人能破的。只是.....你在李家这么久,为何久久不魅惑那个李尘眠?”
甄芜脸色变了变:“属下、属下确实是没找到机会。再有就是.....魅惑过的痴气确实没多大的用处,属下想着是否能用自身的魅力彻底让他倾心,届时再吸食他的痴气也不迟……”
魅魔也不是什么痴气都吸食的,用魅惑之术吸取别人的痴迷是最下等的办法,只有源自人心真正的痴心才对她的修行大有裨益。
“只是你没想到,他根本没给你机会……”隐峰冷笑。
甄芜脸色一变,冷汗津津:“他毕竟是个新奇玩意,还请尊上再给属下一段时间。属下会时刻监看李尘眠,必要之时不会手软,也定然不会让他坏了尊上的大事。”
她虽然喜欢李尘眠,但只是把他当成一个猎物,如今这个猎物总是从她手里溜走,她十分不甘心。只要她和李尘眠玩够了,待隐峰一声令下她自然会取了对方的性命。
隐峰觉得甄芜办事可靠,所以随意地道:“一个凡人而已,在查出他是否是王白的情劫之前,你可随意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