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尘眠躺在床上,接过她递过来的汤药,微微抿了一口:“那药只能拔出我身上的丹毒,我的病是从我出生时就带来的,什么神丹妙药都治不了的。”
王白想起佛寺的高僧说过的话,李尘眠的上辈子是一个江洋大盗,所以这辈子才会体弱多病。王白知道因果一说的,几界之内没有人能逃脱得了这个轮回。
只是.....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她遇到了上辈子的李尘眠,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对方,遇到这辈子的李尘眠,她就只有.....
感觉到自己胸口莫名一揪,她回过神:
“为何今日这么严重?”
李尘眠笑意未变:“我本是一个病秧子,许是来的路上着了凉,旧病复发了。”
王白拧了一下眉,如果不是被自己连累,对方何至于和自己这么奔波,抱歉的话说多了无用,她只能道:“我现在学会了炼丹,也许我可以找办法治好你的病。”
李尘眠摇头:“没有用的。”
王白道:“我会努力的。”
“我爹娘几乎找遍了十个城的名医,他们皆说我身体天生就乃如此,无法治愈。”
王白还是道:“我会努力的。”
李尘眠一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道:“阿白,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弃.....”
王白道:“若是一开始就放弃,就没有如今的王白了。”
她神色平淡,但朝阳从窗外射了进来,落在她的眼角,像是幽暗里唯一燃烧的一团火焰。
李尘眠目光闪动,半晌将药碗放下一笑:“你这样……很好。”
王白还想说话,他转移话题:“你可捉到了那个魔?”
王白道:“没有,她只剩下一个魔核逃走了。但我会捉她回来的。”
李尘眠道:“不急。虽然她当初迷惑了我,但我现在无事。也没有立刻找她报仇的心思,还是以你的意愿为先。”
王白点头,神色平淡而幽深:“不会太久的。”
待王白下楼后,李尘眠脸色突然一变,侧身咳了几声。瘦削的脊骨剧烈起伏,他用拇指摸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腥,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
这次冒然把神识逼出来冲回神界,到底还是伤了身体。他本来想要在这具身体里待上二十年,如今看来这个时间要提前了……
王白下了楼,看楼下的一条街早已苏醒,烟火袅袅格外热闹。
然而满街的喧闹皆入不了她的眼。
虽然在客栈里她对李尘眠说会马上抓住甄芜,但她知道,如果不杀死隐峰,即使杀死甄芜也没有办法让李尘眠彻底安全。只是对付甄芜她有办法,对付隐峰就麻烦了些。
她记得甄芜说,隐峰虽不能看出她的真身,却能一眼看出她替身的真假,所以用替身迷惑隐峰无用。但如果自己亲自对付对方,岂不是会被对方抓住机会挑起心中的恨意遭到反噬?
王白抬眼,看满条街的人喧声吵闹,心中却难得寂静,开始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她知道自己心中藏着恨,那是对前世自己被当成重缘替身的不甘,对自己身为凡人被别人肆意摆弄的不忿,这恨像是一团被冰包裹的火一直藏在她的心里。
她不觉得自己的恨有什么不对,也不打算如高僧所说放下一切消弭掉它,只是如今自己心里这团火若是被别人利用,反而将自己燃烧殆尽,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翠儿,你让车夫慢一点!”
王白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池心坐在车里探头对她的丫鬟轻斥,两人神色疲惫却难掩笑颜。
翠儿脆生生地道:“夫.....小姐,如今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从杜家搬出来了,想必老爷已经等急了,就等您回去吃团圆饭呢!”
听到“杜家”二字,池心的眼眸一暗,她最后看了一眼杜家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笑道:“是,那让车夫快走吧。”
马车和王白擦肩而过,车上的池心似有所感,一拉开车帘就看到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妇女走了过去,她内心一动,隐约觉得这人面熟,却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对方。
不过即使认得又如何,不久她就要和父母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斩断一切和汴城的联系,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做的。
马车后传来凄切的呼唤,她闭上眼充耳不闻。
王白向前走几步,看到杜晋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薄的单衣就跑了出来,不知被谁绊倒连滚带爬地趴在地上哭嚎:“池心!池心你莫要走啊!心儿!心儿我错了!”
在他身后,杜母流着泪要拽他起来:“晋儿啊,你莫要追了,她走了就是走了,就当你们两个有缘无分吧!”
杜晋突然甩开杜母的手。面色狰狞地埋怨她当初为何和妖魔一唱一和,赶走池心,若不是池心伤透了心也不会弃他而去。杜母愕然,打了他一巴掌,杜晋捂着脸怔愣,半晌和杜母抱在了一起。
母子两个在街上哭成一团,如同两条布满靳棘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王白一转眼,看卖面的那个面摊老板把面摊搬到了这里,老板看出街的花魁又看直了眼,老板娘拿着擀面杖对着他的背狠狠一敲,两人拌了两句嘴,但等老板娘被水烫伤了手后又亲热了起来。
花魁走后的芳香还未散去,远处出殡的白纸钱飘飘扬扬,滚到了王白的脚边,哀乐直冲云霄,王白刚一抬眼,就听到远处的街传来欢喜的唢呐声,鞭炮齐鸣带着耀目的红绸,喜悦一直飘到这条街来。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贪嗔痴恨、七情六欲。
这就是人的一生。
有爱也有恨,如同魔与佛,皆在人的心里,此消彼长便是人性的变幻莫测。正因有了人与人的不同,人性与人性的高低,这才有了这绚烂而又苦痛的人间。
她生为人,甘为人,傲为人。心中有恨却不受制于恨,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王简,还有表姐,还有……李尘眠。
王白感受自己鼓动的胸口,微微闭上了眼。
她想,她知道抵抗隐峰的办法了。
客栈内,李尘眠低着头看着在街上陷入沉思的王白,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王白定是陷入了冥想,这种冥想对修道者来说十分珍贵,比起法力的精进,心境的变化更为重要。况且此时王白的力量已经精进得可以与隐峰匹敌,剩下的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打破瓶颈,将法力提高到另一个境界了。
他没想到,当初只是领着她入门,如今她已经成长得如此之快。
“好好修炼吧,我的傻徒儿。”
夹杂着笑意的叹息一出,顿时随着人间烟火飘进了秋风里。
在汴城休息了两天后,王白怕甄芜再找上门,于是决定先把李尘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尘眠道:“我在客栈就好,你不用顾及我。”
王白摇头:“我不能再连累你。等我杀了坏蛋就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来。”
李尘眠知道她执拗,只得从了她。只是出发的路上,看道路越走越熟悉,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要带我去何处?”
王白道:“去后山,找我师父。”
李尘眠:“……”
第42章 震颤
李尘眠的脚步顿时一顿。
王白扶着他,感觉手臂上的力量一沉,转过头问:“怎么了?”
李尘眠沉默了一下,咳了两声:“山路难行,我恐怕是到不了山顶了。”
王白暗道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赶紧微微躬起身体:“那我背你吧。”
看着王白比自己瘦小却结实许多的后背,李尘眠无奈一笑。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的不懂男女大防还是对他如此信任,竟然想要背他一个大男人上去。
他道:“我虽然体弱,但到底是个男子,怎么能让你背上山?罢了,慢慢走吧。”
王白回过神,想到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唐突,她直起身来,脸颊莫名有些发红,扶着他的手腕都不敢用力:
“这山上就住着我的师父,有他在,你肯定会很安全。”
所以王白是想要他“自己”保护“自己”?李尘眠想,若是甄芜找上门来,还是他自己迎敌,这么想来倒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安全了。
李尘眠哭笑不得,没有想到当初心血来潮扮作道士教这个傻姑娘道术,现在却被对方把自己的真身送到“假身”的手上,实在是天意弄人。
他暂时还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身份,刚想拒绝,但一张口看王白执着的眉眼也只得沉默。毕竟按他的身体状态来看,目前为止“拖后腿”的人可是他。
他知道王白还要对付隐峰,若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有“自己”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他现在本人在这里,山上怎么会有一个“莫得”?
难道要他再凭空变出一个来?
只是以前他教王白时道术,即使山路再难行也会亲自上山,从未有一次用替身代替过。体力不支就用控风术协助,强忍疼痛也要忍住咳嗽。面对王白,他总不想用道术敷衍。因此几次下来身体被折腾得无比虚弱,也从未有一次失约过。如今王白硬拉着自己上山,他总不能躲起来先变成莫得下来吧。
看来即使再不想骗她,也只能骗一回了。
转而一想“莫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欺骗,他纠结于这种“小事”上,也不知是“善”还是“不善”。
复杂地勾了一下嘴角,垂落在长袖里的苍白指尖一动,一张黄符瞬间燃烧起一个角。
远处道观内,一个“莫得”刚形成一只胳膊,他的胸口就开始闷痛,“莫得”瞬间溃散消失,他也不自禁咳出了声。
王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李尘眠低了下头,将手背过去道:“无事。”
指尖一捻,上面的猩红顿时了无踪迹。
王白知道他是在强忍,语气带了一些焦急:“我用道术带你上山,让师父给你看看身体。”
说着,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臂,指尖一挥一股风瞬间带着两人上了山。来到山顶,王白喊莫得的名字,但是喊了半天却不见莫得出来,难道是看她带了外人所以不想出来?
她推开莫得常住主屋的门,阳光一瞬间就泄了进去,浮沉在空气中跳跃,桌椅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好久都没有人住一样。
王白抹了一下桌上的灰,微微皱起眉。
看王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李尘眠顿了一下道:“许是他不想见到我这个生人。我暂且待在这里,你出去找时也许他马上就会出现。”
王白点头,小心地将李尘眠安顿好:“我马上回来。”
李尘眠躺在床上,亲眼看她走出了屋子。
王白缓缓关上门,看李尘眠的脸渐渐在自己眼前消失,一转身就被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莫得站在她的身后。对方逆着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袍子和几乎荡到脚边的长发。
王白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莫得了,思念和焦急一起一起唤出来:
“师父。”
莫得垂眸看了她一眼,负手而立:“你不是在山下降妖除魔吗?为何有时间来我这里?”
王白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道:“我有一事相求。”
“有何事直说。”莫得坐在石桌上,想要倒一杯茶,但刚把茶壶抬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微微一变。王白没有察觉出来他的异样,自然地接过茶壶,指尖一动,汩汩的流水涌了出来,清凌凌地在杯子里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