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虚看她,眸光一闪。
半晌,甄芜道:“我这便告诉你他的弱点,只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你:虽然你意志坚定,但杀死魔尊的难度无异于上青天。魔尊的力量和行森相比不相上下,两人争斗多年也未分出胜负。当初行森用半个城人的性命才封印了他,却无法杀了他,你猜是因为什么?”
半个城的人?
幻虚——王白眼睫一抬。
甄芜不等她答便道:“是因为他能攻心。他能在这么多年与行森的争斗中不落下风,是因为他有一门专门对付心有恶念之人的绝招。若是被他闯入了识海里,便会被他挑起情绪七窍流血而死。行森杀人无数自然忌惮他——当初我对你使用的也是这一招,只是你那点障眼法能瞒得过我,却瞒不了他。”
王白问:“他会看透我的障眼法?”
甄芜冷笑:“当然不会,我在人间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你的障眼法已经炉火纯青,这天下恐怕除了天上的慰生没有人能看出破绽。虽然你的术法精湛,但心中恶念隐藏不了,导致你所化的傀儡也染上了恨意。若是被他抓住一点恨意,就会顺着这股灵力找到你的本尊,届时就算是用十个傀儡也骗不过他。”
说完,等着王白面色大变对她追问,却见她还是一脸的平淡,不由得讪讪。然后道:“因此凭你的中乘法术想要杀死他,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过他也并不是全无弱点,他体内有一颗情蛊,这情蛊是用我的魔核制成。今晚便是是月圆之夜,月圆之夜是阴气大盛的时候,也是我的魔核能量最强的时刻。只要我动用魔核的力量,他定然会受到反噬。”
说着,把手又掏向了胸口,剜出了一点魔核,本来核桃大小的魔核,一再碎裂,她胸口的魔核只剩下豌豆大小,堪堪保证她不散形。
甄芜抖着手把魔核递给王白,虽面色苍白如纸,但笑容似恶鬼般狰狞:“你拿着这块魔核,待与他交战时催动灵力使用他,他定然会受到噬心之苦。在此期间,你一定、一定要砍向他的胸口,他的魔核就在胸口,只要他的魔核受损,杀他就更有把握。”
还没有说完,甄芜就倒了下去,王白赶紧上前,甄芜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一手紧紧地抓住王白的手臂,用力得几乎要把指甲扣进她的肉里:“放心,没有看到隐峰身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说到“死”,她想到什么,眉宇染上绝望:“只是杀死隐峰谈何容易,你到底是一个肉体凡胎的道士,即使心思再诡谲又如何?即使你能伤到他的魔核又如何?隐峰是一个魔,魔族会用凡人的血肉当成魔气的祭品,因此他是不会死的。一旦你杀不了他,如果他想要恢复实力,恐怕方圆百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着,面上露出复杂,低声喃喃:“其他凡人身死不要紧,要紧的是池心,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已经走出了百里之外……”
王白眸光沉静,突然问:“隐峰当初可是用半个城的人命解开行森的封印?”
甄芜回神,点头道:“是。他能迷惑人心,让百姓自动献祭生命。所以我才说要想彻底杀死他难如上青天。我这一点魔核只能使用一次,因此你只有一次的机会。一击不中,你可能就会被他挫骨扬灰了。”
然而想要在短短的时间内伤到隐峰的魔核,甚至杀死他,谁都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王白平淡地点头,缓缓起身。
甄芜也挣扎地站起来复杂地看向她。
这个道士听她说了这么多,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惧怕或者犹豫,她不知对方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装模作样,但她知道对方一个凡人要是想要对付一个魔尊,简直无异于飞蛾扑火。
不过一个人类的是死是活和她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对方是否能伤到隐峰,她已经做好隐峰不会死的准备,只要对方能伤到隐峰,哪怕是砍下隐峰的一条手臂也好。也能解一解开她的心头之恨,这么想着,眼含怜悯:
“道士,你此一去九死一生,好好享受你在阳世的最后一天吧。”
王白没说话,她只是收起了甄芜的一小块魔核。
她知道要杀死隐峰难如上青天。特别是行森对付隐峰时只是勉强能封印对方,更何况只有行森一半妖丹的她。况且隐峰擅长攻心,也会屠戮百姓为他自己续命,这样一来想要杀死他如同痴人说梦。
但是王白并无半点惧怕。
她神态平和,目光笃定:“我会好好利用你的魔核的。”
说完,化作一道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这让还想要交代两句的甄芜不由得一梗。捂着自己的胸口,回过神来后她也不由得后怕,她虽不信这个凡人道士能杀死隐峰,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就把魔核交给对方,难道这道士有什么魔力不成?
想来想去,可能只是因为对方那一双沉静的眼,似乎自己在对方眼里,不是臭名昭著、烟视媚行的魅魔,只是一个恶贯满盈的生灵而已。
她信这个道士,信对方有赴死的决心,信对方有不会欺骗她的人品。
甄芜失笑,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评价一个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凡人。她身为魔族,凡人在她们眼里向来只是魔气的来源,是产生万千恶念的集合体,在所有生灵中最低劣的存在。
但如今,她和池心相处,与幻虚打交道,又与隐峰离心,滚滚红尘走一遭,心有所感。
这世上哪有最低劣的生灵,最低劣的只有“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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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芜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回到李家村。站在山丘上,看小木屋内隐峰和王白站在院子里浓情蜜意,心中还是不免隐痛,但一转头见一棵芙蓉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人,她立刻收敛了表情,款款地走过去:
“怎么,身为重缘最好的朋友,看见她的转世如此幸福,你也会露出嫉妒的神情?”
绯游马上转过头,擦了擦眼角,看向她时抬起下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甄芜笑:“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种仙人高高在上的模样。你忘了,我虽是你眼中低劣的魔,却也是深谙人性的魅魔。你想的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
说着,缓缓在绯游周围走一圈:“当初你随着重缘一起下凡,一同认识魔尊,但是却没想到魔尊会只对重缘动情。于是你心生嫉妒,暗自不满,却又碍于自己是重缘好友的身份不能说什么。重缘被贬下凡的时候你定然很是开心吧,以为魔尊终于是你一个人的了,于是想尽方法来到人间,却没想到魔尊会追重缘追到转世上来,你兜兜转转还是只有艳羡的份儿……”
绯游面色一变,下意识挥起白袖击向甄芜,甄芜勉强躲过,扯了扯苍白的嘴唇:“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你一派胡言!”绯游眉目冷然:“我与魔尊是知己之交,绝无私情。若不是为了重缘渡劫,你以为我会来到人间?”
甄芜冷笑:“你竟然如此无私?你可别往了,王白若是渡了情劫,重缘可就马上回来了。届时隐峰可是看都不看你一眼了。”
绯游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道:“你怎可随意揣测我和重缘的情谊?”
说着,斜眼看向甄芜,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而且你对你的主人情根深种,为何有颜面说我?你当初为了隐峰献出自己一半的魔核,就为了能让隐峰得到重缘。如今又为了能够帮重缘渡情劫,又牺牲自己的魔气拿到寿元谱。你身为属下,为隐峰做这么多,他却从未温柔相待于你,你难道不觉自己可怜吗?”
甄芜脸色青白,半晌冷笑一声:“你我彼此彼此。但我与你不同的是,我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赶紧住嘴。转头看小屋内隐峰和王白浓情蜜意腻在一起,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了。”
甄芜消失在原地。绯游这才把手从芙蓉树上放下,只见原来完好的树干已经出现了五个深深的指痕。
她来凡间之前,就有预感重缘周围的魔气可能是隐峰,但她以为隐峰和她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绝对不会打扰重缘。却没想到来到凡间之后看到隐峰早就伪装成凡人接近重缘,且还要亲自参与重缘的情劫。她虽不赞同隐峰的做法,但事已至此不得不帮助对方。
况且她在帮道童探看池心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王白。见对方迟滞木讷,还与池心相谈甚欢,心痛、嫉妒让她情绪激动差点现了身形。
她与重缘一起长大,在她的幻想中即使是转世,那人也应该和重缘一样高洁灵秀,却没想到是一个话都说不明白迟滞呆愣的傻女。她心痛不已,又看转世和池心成为了朋友,想起在天上过往种种,她更加希望重缘赶快回来。
只是她来到王家村,却没想到会看到隐峰与王白....突如其来的嫉妒蚕食她的心灵。见王白和隐峰浓情蜜意,突然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头:如果王白渡劫失败,那么重缘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接着她立刻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告诉自己,她都是为了友情,她绝无私心。
所以王白必须要渡情劫,即使是受情伤也无所谓,只不过在凡间短短十七年的经历而已,对她们神仙来说不值一提。她一切都是为了重缘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又是高洁如云的仙子。
院内,隐峰见王白在挑水,清冽的水珠在她的指尖滑落,她的眸子也映出潋滟,格外清澈。
隐峰的喉咙一动,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敢再看王白一眼:“阿白,你今日可有想去的地方?”
王白摇头。
“可有想吃的东西?”
王白还是摇头。
隐峰一扯嘴角:“可有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怎么样了,可还咳血?可能行走?
她的长睫微微一停,转瞬如常:“没有。”
隐峰又抬眼看她,他才刚得到王白,能让一个对自己毫无反应的傻女变得肯对自己投怀送抱,这其中的心血旁人不得而知,他自己却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大的力气。
还未来得及享受成果,就要把王白推开,甚至让对方和自己离心,他实在是舍不得。况且如果过了情劫,那岂不是说明死劫也……
想到这里,隐约看到远处芙蓉树下的一个白影,恍惚中以为是重缘回来,他猛地回神。按捺住胸口的疼痛,咬牙想,即使他对王白倾心又如何,如今他身中情蛊,对王白死心是最好的自救方法,况且重缘还在等着他来救,待重缘回来,他还要昭告天下,特别是要让隐峰慰生知道,重缘是他的人了。
想到这里,眼里逐渐变得冷漠,笑着对王白道:“我想着你我既然已经私定终身.....我也该带你回去见我的父母了。”
王白放下水桶,微微回头看他。不知何故,隐峰总觉得对方今天的眼睛似是浸润了冷水,也变得有些清冽。他按捺下这莫名的想法,声音越发缓和:“你父母既然已经抛弃你,这屋子也年久失修,除了一个王简之外并无牵挂。所以.....我想带你走。以后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咱们两个拜堂成亲,做一对堂堂正正的夫妻可好?”
王白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问:“何时出发?”
隐峰一喜:“就在晚上。“还不等王白相问,赶紧解释:“那些坏人虽然已经被抓,但我行走江湖多年,仇家无数。怕在路上碰见他们伤了你。因此咱们晚上出发,还安全一些。”
王白点头。
隐峰缓缓站起,看着她单薄却不瘦弱的肩膀,手几次抬起却又不敢放上去,最后道:“王白,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王白微微抬眼。上辈子对方也说过一样的话,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找人诬陷她和别人有染,让她在大雨瓢盆中惶然寻找,摔断了一条腿。
如今对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双目也如上辈子一样“深情”,王白心中却毫无波澜,只是点头。
隐峰看了又看,最后道:“你在家里先收拾着,我先去买些东西。”
说完,一咬牙转身就走。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远处圆月露出一点弯刀似的边。院中格外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树叶飘落的声音。王白抽出了砍柴刀,这刀刚磨过不久,刀刃锋利无比。
她刚一刀砍断一根柴,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个男人。
她转头,来人身形壮实,面相猥琐,不是上辈子假扮而来的甄芜,反倒是王白的熟人——王渊。
王白了然,原来“奸夫”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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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弑魔。
第48章 弑魔
王白和王渊并不怎么熟悉,只是当初王大成被鸡精迷惑,用一块肚兜冤枉她与王渊有染,这才对对方有了一点印象。
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隐峰也用这一招来对付她。
此时王渊面露狠厉,眼里却有一丝红气,王白猜是甄芜的魔气已经不够用来假扮另一个人,所以用法术迷惑了他。
她也能猜到对方找上王渊的原因。毕竟她不像上辈子一样眼瞎身残,还见识不足,无法被轻易迷惑,一旦冒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很可能引起她的怀疑,倒不如让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当这个“奸夫”,既能陷害她又能顺理成章。
王渊一手拎着酒壶,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就要来抓她:“王白,听说你要走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呢?”
王白将柴刀提起来,顿了一下,接着一抬起头就露出惊慌的表情。
“你为何过来?”
王渊一看见她手上的刀,从醉意之中勉强分出一丝神智,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我听说你要走了,当然是来送一送.....王白,你和我好歹相识一场,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王白抿着唇不说话,王渊打了个酒嗝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快大半年没见,王白的身量抽长了许多,再加上发丝不再枯黄,皮肤光滑,如同玉兰终于抽了芽开始绽放,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王渊虽被迷惑,但表现到底还是基于他的本性,一看见王白撸到肘臂的衣衫下的手臂,喉咙不由得一动,暗道以前怎么没发现王白竟然如此美貌?
“我听说……你一直与一个武夫住在一起。说得好听是收留侠客,说得不好听.....怕是你自己有什么心思吧。”
说完,看王白一直没有明显反应,以为她是心虚,醉意上头大着胆子走过来:“你收一个男人是收,收两个男人也是收,倒不如从了我一次如何?”
说着,挤眉弄眼一笑:“当初你爹诬陷我和你有染,老子没回过神,白白受了冤屈跑了,如今才发现你也不是全然那么不堪入目,要不然老子这冤屈你现在就补偿了吧……”
话音刚落,眼底红光一闪,上前就抱住了她。
王白对上他的眼睛,瞬间就倒了下去。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阳光被地平线吞没,远处只有一点苍茫的白,却也被逐渐厚重的乌云掩盖。
天际一声炸雷,彻底照亮了屋里。
王白被王渊放在床上,满脸迷蒙,王渊一边解开她的领口,一边得意地笑:“我就说你不是什么正经女子,被老子一抱就显了本性,不仅不逃跑还故意迎合?想必是等急了吧,定然是因为那个武夫没有好好疼爱疼爱你.....在那他回来之前老子先让你快活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