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这个道士有怎样的过去,又为何非杀他不可?
想到这里,缓缓地将手伸进王白的记忆宝珠。
王白识海之外,甄芜看幻虚久久没有动静,不由得咬牙,她知道幻虚的败局已定,但是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在意的是万一魔尊搜查了道士的记忆,看到了自己和道士的交易,届时等他出来,该如何处罚自己?
她知道魔尊最讨厌背叛,更何况要对他置之死地的属下,她能想象得到隐峰的反应,届时自己轻则被挫骨扬灰,重则灰飞烟灭。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无法亲眼看到魔尊和她一起共赴黄泉,她还是心有不甘。
如何能暂且逃过一劫?她眼神闪烁,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向“王白”消失的谷底看去。
想要隐峰不杀她,只有一个办法,让隐峰对她有所顾忌。而能让对方顾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白。
如今王白情劫将过,要想重缘回来对方势必不能出事,只要她挟持了王白,不仅能保住自己,也许还有可能让隐峰自伤。
甄芜心中大定,赶紧飞到谷底寻找王白的踪迹。
但寻找了好久,只看到了属下一点黄符烧过的痕迹。
她不由得疑惑,王白到底被幻虚藏到了哪里,既然这个“王白”是假的,那岂不是说明从隐峰做戏给王白看时开始,那个“王白”就有可能是幻虚的傀儡吗?
可是自己只告诉了幻虚今晚是月圆之夜,对隐峰的计划只字未提,幻虚又是如何知道并且从中插入的?
她捻起一点黑灰,微微嗅了嗅,嗅到上面的灵气遗留,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一变。
绯游被王白打了一掌,胸口隐隐作痛却无大碍,她甩去裙子上的灵火,站在原地心有余悸。
她是第一次被凡人所伤,竟然不知凡人的道士竟然如此厉害。毕竟在她眼里,凡人都是等着天界仙人施恩拯救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灵。如今乍然看到幻虚这样心思诡谲手段狠厉的凡人,竟不敢相信。
她见隐峰飞入道士的眉心,知道道士此时凶多吉少。想到对方凡人的身份,不由得不忍,但又想到如果对方不死,那么就是隐峰死,一旦隐峰身死,那么重缘不就是回不来了吗?
“他虽要除魔卫道,但也擅自插手了仙人的命运,如今身死,实乃他自己的不幸。”绯游安慰自己,若是过意不去,就去求一求李道童,让他给这个道士一个好的来生吧。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王白识海,隐峰的手已经伸进了宝珠之内。
他先是感受到一震冷,耳边不由得响起女人凄惨的叫声,血滴落地的声,接着又是一暖,恍惚看到眼前星光璀璨,圆月当空,视线一飘,风雨中出现了三道扭曲的身影,他隐约觉得那三道身影有些眼熟,刚想将她的记忆全都揪来看时,突然手臂一痛,像是被什么撕咬,瞬间被宝珠拽了进去。
隐峰不由得一惊,再一抬眼,眼前却是刀山火海,头顶雷声阵阵,脚下岩浆迸裂,刀刃错落伸出,空气中一时如烈火灼烧,一时若寒冰贴面,十八层地狱不过如此。
这里是哪里,难道是幻虚的记忆?
“这里是你的识海。”
一道平淡的声音道。
隐峰大惊:“幻虚?!你又在耍什么阴谋?”
他认定这里又是幻虚搞出来的障眼法,疯狂向四周破坏,然而除了景象一阵波动外,并没有半点用处。
他心跳如鼓,看着眼前炼狱一般的景象,目眦尽裂:“幻虚!你给本尊出来!”
那声音道:“隐峰,你说人类贪婪、自私、弱小,但你的识海不也是如此吗?”
隐峰一愣,咬牙道:“本尊乃是天下恶念的集合,识海自然犹如炼狱。生来便有下仙法力,区区凡人怎可和本尊相比?”
“你可知你为何没有让我受到恶念反噬?”
“为何?”隐峰下意识地问。
王白道:“因为我是人。是人皆有恶念,只是大小之分罢了。正因恶念不同,就有了人性的不同。人性,包含着魔性,也包含着神性——我虽心中充满恨意,但我贪恋世间美好,从不被恨意裹挟。我知恨从何来,也能在恨意中自处。这就是你永远都无法理解的‘恶念’。”
王白的语气平淡,语速不急不缓,但隐峰却像是被刺中一剑,额上青筋一跳,冷笑道:
“本尊身上的魔气大部分都来自人类的恶念,你竟敢说本尊无法了解人性?!人性是肮脏的,凡人便就是最低劣的生灵,待本尊统一凡间,便要将你们全都打入地界,永世不得超生!”
王白道:“若凡人低劣,那么你又为何以凡人的恶念为生?你说凡人贪婪,但你不满足与魔界统治,竟敢想侵占凡间。你说人类自私,却为了一己私欲,私自改变凡人命格,屡次利用属下。你说凡人善妒,但你为了与人夺爱,骗人吞下情蛊。你是在鄙夷凡人,还是在鄙夷自己?”
一声声一句句,混合着雷霆火海,如同惊堂之声声声拷问隐峰的心灵。
隐峰大惊,恼怒四顾:“幻虚!你到底是何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的?”
“你既然可以看我的记忆,我也可以看你的记忆。”她又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凌驾与凡人之上,但你心中有凡人之恶,却无凡人之善。隐峰,生灵平等,但你一个依赖人类为生的魔族,实则在凡人之下。”
这句话彻底让隐峰面色巨变,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他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不如人类,但震怒过后,便是无尽的冷。
他知道自己的魔气大部分都是从人类而来,自己一直靠人类维持实力,他厌恶人类肮脏,嫌恶人类弱小,但也不得不承认,若有一天人类灭绝,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在幻虚的嘴里,自己竟然如此低劣?!
他心绪不稳,天空雷电愈发激烈,火海几乎吞没他的半身,他咬牙道:“这怎么可能,我乃是魔尊,凡人永远不配与本尊相提并论!”
王白道:“好,我会让你看到凡人的力量。”
话音刚落,幻虚眼前一闪,顿时被王白扔出了识海。
他栽倒在地,狂吐一口血。
王白缓缓睁开眼,眉目疏朗,垂眸看着他。
躲在一旁的绯游和甄芜不由得震惊,几乎在一瞬间忘了呼吸,隐、隐峰他竟然失败了?!
对方用上了最阴毒的一招,竟然就这么被幻虚给扔出来了?!
两个女人一喜一忧,王白缓缓走上前,指尖一晃一小块魔核瞬间变成了新的长刀——魅魔的魔核终于有了用处。
隐峰看到她手中的刀,响起被砍断手脚都痛,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害怕,不由得恼怒,刚想站起来,但自己被自己的恶念反噬,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旁人中了他的招数受到反噬,此时早已疯癫,但他满心的恶念,只是受了重伤,可见其生命力之强。
“幻虚……”他咬牙问:“本尊想知道,本尊和你到底有何仇怨,让你拼死也要杀死本尊?”
头顶的圆月当空,冰冷静寂。
王白道:“你可以在临死之前再问我。”
话音刚落,瞬间抬起刀。
隐峰一惊,下意识地提起长剑,就想挡住这一招,但是绯游眼见不好,又跑了过来,王白随手引来一股水,牵绊住了绯游的脚步。
但绯游是仙,这水并非灵水,她随手一挥便挣脱束缚,王白瞬间回头,汩汩的水流在绯游面前滚成一道圆镜,王白的声音犹如雷霆:
“你身为仙人,竟助魔为虐。你可知你此时是魔是仙?!”
绯游身心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水镜”,镜子中的自己神色焦急,并无特殊,但自己的双眼竟然闪过一丝猩红,她猛地呆愣,接着发出不可置信的尖叫。
她是仙,怎么可能会有身为魔才有的红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绯游惊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白道:“我怎么可能是魔?定然是你这个道士使用的障眼法!”
王白回头:“贪嗔痴恨皆是恶,恶极便成魔。这个规则无论是人还是仙,都逃不过。”
这一点,还是鬼差蓝檀告诉她的,她当时只是感叹一只鬼竟然会成魔,竟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一个仙人也会成魔。却不知对方到底犯了哪一条。
绯游一愣,似是想到什么捂住眼睛,极力嘶吼:“不可能!不可能!”她咬着牙安慰自己:“我不是魔!我不是因为嫉妒成魔!我没有嫉妒重缘!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在天界一起过了五百年!”
她不甘嘶吼:“我没有嫉妒!”
原来是重缘的朋友,怪不得会帮助隐峰设计她渡情劫。
友谊一事,五百年可如白驹过隙,转瞬之间敌不过一个男人,但若是一见如故,仅仅相处一刻,也如地久天长。
王白收回视线:“妒便是妒,不妒便是不妒。嫉妒又如何,心存情义便可自在,口说不妒行妒之事,定然成魔。”
“魔”字一落,手中的长刀顿时向隐峰砍去。
只是这一次,绯游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面上呆愣,但心底开始天翻地覆。这么多年,她一直嫉妒重缘的相貌和人气,无论是天上地下,那么多的人爱慕对方。就连唯我独尊的魔尊也要和她在一起,即使吞下情蛊也在所不惜。
她明明是和甄芜一起下的凡间,却只能看两人亲亲我我,时间一长,嫉妒不免在内心肆意生长。她自诩是重缘最好的朋友,一直自愧于对重缘的嫉妒,也一直压抑着这种恶念,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说“嫉妒又如何”。
是啊,嫉妒又如何,她是仙人,又不是圣人,怎么会不嫉妒?
嫉妒不可怕,可怕的是,她不承认嫉妒,却差点做出伤害王白的恶事。
她看着王白刀刀劈向隐峰,隐峰狼狈接招,鲜血淋漓一地,心中再无波澜,恍然知道自己对隐峰的爱意乃是嫉妒之下的错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对幻虚道:
“多谢道长指教。”顿了一下,见午夜欲过,天界之门快要关上了,她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不见王白身影,但知对方可能在幻虚的手里,不再担心,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此时王白刀刀致命,甄芜的魔核再加上她的灵火,瞬间将隐峰的身体砍得七零八落。
甄芜躲在树后看着,看着王白的面孔脸色变换不定,她没想到幻虚的实力这么强,竟然能将隐峰逼迫至此地步,当初没有杀她定然是故意留她一命。
她心绪复杂,心跳如鼓,一看到地上属于隐峰的血迹又是一惊。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狠狠地闭上眼。
这算不得什么,甄芜告诉自己。比起自己所受的苦,隐峰受的这点伤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咬紧牙关。况且对方还有最后一招没有使,即使对方只剩下魔核,只要献祭凡人的生命就可恢复过来,自己的担心实在是太早……
献祭?魔核?!
甄芜一愣,她突然想起什么。
顾不得自己暴露,转身对王白喊:“道士!快攻击他的魔核,否则他早晚会恢复的!”
听见甄芜的声音,隐峰不由得一愣,接着大怒。他还疑惑这个道士为何对自己知之甚深,原来是甄芜做了尖细!
贱人!
他此时若是能分出一个手臂,定然要将甄芜挫骨扬灰,但是他此时不仅失去了一个胳膊,还要失去第二个胳膊。
王白趁隐峰怒极失神之时,砍掉了他最后一个胳膊,反手将长刀插进他的胸膛。
隐峰目眦尽裂,感觉王白的刀尖离自己的魔核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瞳孔猛地放大,全身紧绷到极致。
王白咬牙,若自己的左手没有被洞穿,此时两只手的力量定然会劈开隐峰的魔核,怎么可能只会差一点。
隐峰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额上青筋爆出:“想要本尊的魔核?想得美!?”
说着,怒吼一声,用所剩无几的魔气瞬间振开王白,看自己只剩下一只腿和大半个身体,惊怒交加:“幻虚!你竟然能逼迫本尊至此,本尊定然要让你付出代价!”
说着,他缓缓升空,身后一轮圆月染上了猩红,格外妖异。
甄芜大惊:“道士,他要用献祭那一招了!虽然这里地处偏远,但难保不会伤及村民,特别是、特别是王家村的人!”
王白转头看了甄芜一眼,皱了下眉头。
“已经晚了!”隐峰咧开嘴大笑,面容扭曲:“道士,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既然和甄芜联手,就定然知道我用献祭的后果。到时候你再对方圆百里的村民们在地界忏悔吧!”
说着,脸上青筋爆出,眼珠几乎要鼓出,口中念念有词在王白的面前不断升高。
甄芜见王白似乎是无计可施,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大急,顾不得许多跑到她的身边:“道士!你快想想办法,若是让他用了这一招,方圆百里的人都会死,届时不仅是王家村、李家村还是什么村,就连我的池心恐怕也难逃魔爪!”
王白伸出手,手中的长刀魔气被消耗殆尽,化作烟雾消失。她一挥手,甄芜被一股风带着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