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昨夜累了,想睡个懒觉。”
“怎么可能。”李夫人道:“他昨夜只是接送了阿白,又没有干什么重活,何至于疲惫。”
又皱眉:“况且,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他那个破屋子。我看那些书都比我这个当娘的让他亲切。”
这么说着,还是皱着眉去敲李尘眠的门。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李尘眠披着一袭青衫站在门口:“娘。”
李夫人看他面色如常,松了一口气:“我就不进去了。我见你迟迟未起,以为你着了凉,所以来看看你。”
李尘眠道:“我……今日惫懒了一些。”
李夫人诧异:“难得。”说着,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怕他受风:“既然还未穿外衣何必出来见我。你快些回屋吧。”
李尘眠视线一垂:“娘这是要出门?”
李夫人点头:“去上香,我得给你好好求个平安符。我也想通了,不求你别的什么,只要你平安就好。阿白我也一起求了,想必葛碧云想不到这个。”
“母亲辛苦。”
正说着,李秀才在外面喊:“尘眠他娘,我看今日天气不甚太好,恐只有午时暖和一瞬,你莫不如明日再去吧。”
李夫人不乐意了:“暖一点就暖一点,总比没有暖和得强。你莫要啰嗦,再耽误时间可就赶不上了!”
李尘眠本要关门,听到此话却蓦然不动了。
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泄了出来,落在他的门前,映得薄雪发出耀目的白。
他蹲下身,这点阳光缠绕在了指尖,他沉默地看着,半晌回过头。
大门微敞,一枚白玉红石簪静静地置于桌上。
其实他不是惫懒,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自从送王白回来,他就看着这枚簪子直至天亮。
白与红交接的簪子,在一米阳光下莹润无比。
他走上前去,指尖一寸寸地按在白玉上,刚要拿起突然感受到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后山的方向。
————
王白来到后山,却没有看到莫得的身影。
她干脆坐在外面闭目凝神,但刚一闭眼又想到一个人告诉她沉思时莫要着凉,想了想又来到了屋内。
这里正对着大门,她一抬眼,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莫得缓缓行至,一袭黑袍像是烟雾在风中缭绕,像是随时会被冬寒扯碎。
她站起身:“师父,您没在观内?”
莫得坐在石桌前,气息平稳,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过了一会才回头道:“今天是新年伊始,难得热闹,我去山下看了看。”
王白道:“我以为您只会在山上,没想到您也会下山。”
说着,给他热了一壶茶。
热气袅袅,朦胧间王白垂头,乌黑的发垂到了胸前,云鬓被发带束着,素得如同被冬风吹过的黑石。
莫得放在袖子里的指尖一动,摸到一点温润的尖利,半晌敛了神情,问:“今天你不去陪家人,为何又上山?”
王白道:“我.....”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我想知道神水的事。”
“神水?”
莫得眸光一闪,不由得抬眼。
“是。”王白点头:“我之前听说被神水所润过的眼睛会变成神眼,能看破一切障眼法,不知可有此事?”
莫得点头:“是。那神水是神界之物,能让生灵脱胎换骨。拥有神眼。”
“神界.....”王白皱眉,不知慰生和神界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认识那个“神”不成?“那可有什么方法对付此招?”
莫得举起茶杯:“有,不过很难。”
“即便万难,王白也在所不惜。”
莫得抬眼看她,半晌道:“我知你心性,无论多么困难的事你定然会风雨无阻。只是这件事不在于你的努力,而在于你的机缘。如果一个人拥有的神眼,那么即便是仙人的障眼法也会被勘破,更何况你若是学会了上乘法术,也只有半仙之力。”
王白皱了一下眉头。
“想要让对方看不透,除非你的实力就要高于神界之水,又或者……”
他伸出手,指尖张开,手心里空空如也:“你不使用障眼法,他看到的就只有虚无。”
王白不由得一愣。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她不仅要学会上乘法术,实力还必须要高出神界之水?
想到莫得和李尘眠偶尔提起的神秘的神界和无所不能的神,想到仅剩不多的日子,王白忍不住陷入沉思。
莫得看她难得眉头紧皱,想了一下轻轻道:“阿白,神并不是万能,神水也并不是只有益处,这些天材地宝,但凡得到势必会付出代价。这些走捷径之人与你是万万不能比的。你走的这条路,并非凡路。在实力精进的途中,每一块阶石都是你用汗水和鲜血铸成,因此你的修道之路只会比旁人更加坚定、扎实。”
他见王白看过来,神色微动:
“这一路走来,你已经掌握了人鬼妖魔的力量,每一个都在你完美的操控之下。你的力量是这些与生俱来便有能量却不珍惜的仙魔妖神无法相比的。因此,只要你打败这些困难,便能更加精进一步,达到顶点,日后即便是神力都只会在你的掌控之下。”
莫得的声音虽轻,但带着语重心长的深沉。
王白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终于开始看清了这个师父深沉心思的一角。
“我省得。”她点头,目光坚定:“我记得您曾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自己的劫难必须要我自己去面对。我不想走捷径,即便对付的人再厉害,我也要用自己的实力去打败。”
莫得看着她,目光闪动,千言万语只有一笑:“阿白,我初见你时,只是好奇你会走多远。但如今我知道,你即便是只是迈出了一步,心中也有广阔天地、辽阔无限。”
王白听他轻声说,似是被风吹沉了声音,苍老的嗓音恍然变得低沉澄澈,恍若烟火灿烂时,那人谆谆的话语。
她猛地回神,不知为何自己以前看错了人,今日竟然“听”错了人。
虽困难在眼前,但她心中无阴霾。
“师父.....我会努力地。”
心胸温热,胸口藏着的温凉却又将她拉了回去。
她坐回桌子前,过了半晌皱眉问:“师父,您对神界如此了解,那您知不知道,神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他最后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他会怎么办?”
又问到自己?莫得突然被茶水烫了指尖,他看着溢到手上的茶水,皱眉放下杯子:“为何会如此问?”
王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胸口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一看到这枚玉佩,莫得的神情蓦然一动。
王白没发现他的异样,她看着玉佩接着道:“我只是不明白,若时日无多该如何。就如同这枚玉佩一样,如果它注定会碎,那还要不要送出去?”
她缓缓抬眼,面上虽无表情,看眸中像是盈满了情绪。
像是对触碰转瞬即败的昙花的犹豫,像是对雪地里对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焰的小心,更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之人,对一米阳光的战栗。
她很少情绪外露,这样地迷惑深沉,还是第一次。
然而莫得全都看懂了。
因为他同样如此。
不,是李尘眠同样如此。
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他的袖里也藏着即将碎裂的簪子,她的顾忌是也是他的顾忌,她的向往也是他的向往。
他们两个,在对方眼里都有着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却行将朽木,时日无多。只能抱着藏得深了又深的情义踟蹰前进,生怕被人撕开胸膛揭穿一切,介是一切化为乌有,因此只好裹足不前。
他们两个遇见彼此,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
李尘眠缓缓转过头,是王白看不见的眼底盈着一点红,声音微哑:
“阿白,你昨日见了烟火,可曾记得什么?”
王白想到烟火之下,男子澄澈的眼睛:“记得……烟火很美。”
李尘眠的眼尾微垂,嘴角却是弯着的:“你记得它的美,而不是易逝……这便是答案。”
————
从初一到十五。
王白和李尘眠没有见过一面。王简来这里住了几天,想着趁着最近汴城人多,卖一些吃食,也就回去了。
到了十五,今晚的月亮格外地圆。
王白被李夫人拽着去李家吃晚饭,刚一进屋,就看到李尘眠早已站在院中,灯火辉煌处,他微微一笑,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妖精。
走上前来接过她的披风,又接住她的小纸灯,两人的手一触即离。
她和他对视一眼,皆不动声色地转过头。
李夫人没看出什么异样,还笑着拉住王白的手:“上次的年夜饭吃得太晚了,吃得不够尽兴。今天你定要好好尝尝伯母的手艺。”
王白点头。
伴着窗外阵阵不绝的烟火炮竹声响,王白吃了几个元宵。李夫人连连给王白夹菜,王白已经快要吃不下了,李尘眠道:“娘,莫要夹了,您碗里的饭还未动呢。”
如此地没有眼力见,李夫人下意识地要教训他:“你吃你自己.....”
话音未落,就被李秀才拽了一下袖子,李夫人看面无表情的王白,又看了看一派自然的李尘眠,隐约咂摸出了一点不一样。
这感觉很是微妙,然而这两个孩子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要说起来有什么不一样,李夫人还真说不出来。
她只得转移话题:“今日我出门,不知何时汴城的人又多了些,隔壁的王家村也多了些外乡人,一问起来他们的来历却又讳莫如深,莫不是哪个城里的人犯了事逃出来的?”
李秀才道:“即便不是逃犯背景也定然不简单,你莫要前去接近了,小心受伤。”
李夫人道:“我省得。”
李秀才一笑:“难得看你如此听劝。”
李夫人的视线左右一动,哼了一声:“你的真情还是假意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能如年轻人一般死鸭子嘴硬吗?”
王白垂下眸子,喝了一口茶。
李尘眠放下了筷子,拢了一下袖口。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视线在饭桌上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