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能自我安慰,余子民说:“给私人老板干有啥好的,肯定不如在农机站,农机站可是铁饭碗儿,我要是给私人老板干,连对象都找不着。”
他老娘瞪大眼睛,开始同情方燚:“这要是私人厂倒闭了可咋整,方燚也回不去农机站。”
他们不知道,方燚将会赚到第一桶金,开启富豪之路。
——
换了新的工作单位,方燚不会改变生活节奏,早上还是先送季呦去上早班,之后回家看书,六点多钟拿着奶证去奶站买鲜奶。
他才知道买奶的人多,要排大长队,好在他有所准备,站在队伍里,从裤兜里掏本书出来,边看边等。
整条队伍就他一个看书的,格外显眼。
“方燚,你来买奶啊,嗬,还抓紧时间看书。”
说话的是在附近经过的方燚之前在三线厂的小伙伴,一样迁居市里,刚好在附近经过。
“给我媳妇买牛奶。”方燚瞥了对方一眼说。
“周日去看录像呗,路北新开了家录像厅,都是香江动作片。”小伙伴说。
其实方燚并不像季呦想的那样呆板木讷,退伍之后在农机站上班,他有空就跟小伙伴一起打台球、看录像、捞鱼,日子过得轻松惬意,看没想到还能跟季呦结婚,现在他觉得养媳妇孩子最有趣,跟昔日的朋友都疏远了。
方燚拒绝说:“不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要陪媳妇。”
小伙伴撇嘴:“重色轻友,有了媳妇就忘了我们。”
鲜奶是三毛钱半斤,方燚把鲜奶拿回家,他先吃过早饭,把奶又隔水热了下,倒进保温桶里,拿着奶跟早饭赶去电台等季呦。
在接待室里,方燚把保温桶的盖子打开,说:“你以后喝鲜奶,比奶粉好喝。”
季呦拿起保温桶喝了一口,清甜,很淡,跟浓香的奶粉味道不一样,她把保温桶推过来说:“我喝不了,你也喝点。”
方燚很意外,季呦很讲究,不会跟人同用杯子,家里的碗筷各用各的,街边看着不太干净的个体小饭馆绝对不会进,可现在她愿意跟他同用保温桶,也许季呦没那么嫌弃他。
他要一点点入侵季呦的领地,更何况她现在是主动的。
方燚端着保温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说:“好喝,才半斤,喝不完就拿到办公室继续喝。”
季呦吃着香甜的红枣发糕,说:“多谢你排队去买鲜奶。”
方燚正在收拾饭盒盖上的鸡蛋壳,说:“别这样说,太生分了。”
季呦眉眼含笑:“其实是排队买鲜奶给你儿子喝。”
方燚眉心一凛:“……”
很好,他很习惯这种说话方式,这才不生分。
等季呦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方燚收拾好饭盒去农机厂上班。
——
季呦多次询问之后,这天高副台长终于带给她了个好消息。
高副台长是打内线电话给播音组组长,组长喊:“季呦,高副台长叫你,舆情线索汇编的事儿,叫你过去一趟。”
季呦回答:“我马上就去。”
罗东平探过头来,说:“肯定是有进展,要不高副台长不会主动找你。”
季呦说:“但愿如此。”
在季呦离开座位往门口走时,薛晓晨阴阳怪气地说:“说不定是多管闲事,或者递交了虚假舆情,高副台长找她一阵呲也说不定呢。”
季呦没搭理她,继续往外走去。
赵晓静往薛晓晨的方向看了一眼,做了个口型:“真是见不得别人好。”
等季呦到了高副台长办公室,开口就问:“高台长,舆情线索有消息了,对吧。”
对方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季呦,你一直关注黑诊所跟神医的事情,现在有了进展,公安要对神医进行抓捕,另外几个部门还要联合开展黑诊所治理行动,在这个行动中,你递交的舆情监测起了很大作用。”
季呦非常激动:“高副台长,这真是个好消息,咱们市的各个部门原来真的有行动。”
抓捕那个神医,还要对黑诊所进行联合治理,比季呦预期的速度更快,更有成效。
季呦之前甚至担心会跟她写的信一样石沉大海。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没有语言能形容她现在的激动之情。
“对神医的抓捕允许记者采访吗?高台长,能不能安排我去采访?”季呦兴奋地问。
高副台长说:“你提供线索已经是功劳一件,我们台会派出记者采访,不过你是孕妇,行动不便,安排别的记者去吧。”
高副台长觉得季呦这个年轻人真的不错,有孕在身,换成别的职工,能推的工作肯定要推,可她偏偏要自己上。
可以去采访,那就是能够见证神医被抓。
季呦按捺住激动之情,坚持说:“高台长,怀孕没有什么影响,可以去采访,我对这次行动最熟悉跟了解。”
高副台长说:“行吧,你去,下不为例,以后你安心在台里播音就行。明天,你跟着公安一起去。”
没想到这个年轻女播音员有如此的工作热忱跟社会责任感,这让高副台长再次在心中对季呦进行肯定。
等季呦回到办公室,播音组长问她什么事。
季呦眉眼舒展,回答:“组长,有进展。”
她又朝薛晓晨看了一眼,说:“让你失望了。”
薛晓晨肉眼可见地失望,气势顿消,好奇地问:“高副台长怎么说的?”
季呦挑眉:“我只跟组长说。”
要去抓神医的事只有要去采访的媒体提前获知,她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
薛晓晨:“……”
——
次日早晨,季呦先是播音,吃早饭,然后跟搭档罗东平一起带上采访设备去派出所,跟公安一起出发去黑诊所。
因她是线索提供人,跟别的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不同,她跟罗东平一块儿做了公安的车前往,别的记者则是在公安之后各自前往。
支巧香可真没让人失望,在一间诊室内,她前仰后合、左摇右摆、又唱又跳,嘴里念念有词。
病人的妻子、儿子、妹妹、父母虔诚地配合神医治病,都按要求给支巧香跪下。
病人却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像一截木桩栽倒在地。
家属异常慌乱,声音颤抖:“他是不是晕死过去了,脑袋磕到地了。”
支巧香发号施令:“你们都不要动他,他是在跟大地换气。”
可是下一秒,支巧香就被闯入的公安控制:“都不要动,行医资格证拿出来看一下,没有是吧。”
“愣着干什么,快把病人送到医院。”
季呦在现场提问:“王所长,请问经过初步调查,这家诊所存在哪些违法违规问题?”
一阵嘈杂过后,诊所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带走,病人跟家属自行离开,诊所被查封。
所有的声音都被季呦录了下来,眼看神医遭到该有的惩罚,季呦心情格外舒畅。
上一世,她病歪歪的,只是了解到黑诊所没有资质的问题,几个月后,她离婚回了滨江市,再没有做过了解。
神医早晚会被抓,可因为她,被抓的时间提前了很多,不仅报了自己上一世被搞的体弱多病之仇,还避免更多的人受骗上当遭受损失。
她重复的被医生伸出黑爪子抓回到病床上去的梦魇也该消散了。
还有她一直反思自己是不是蠢,现在看到神医被抓,她想总有一些急病乱投医的人会被骗,她是其中之一,跟智商关系不大,也该释然了。
而且在这一世,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舆论监督的力量,这让她很激动。
回到台里,季呦很快把新闻稿跟写好,跟录音带一起送到编辑组。
次日清晨,季呦的声音化成音波飘荡在大街小巷。
“近日,我市卫生、公安、工商等多部门联合行动,针对群众反映的非法行医问题,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取得阶段性成果……
执法人员在榆林路一家并未取得相关证件的诊所内,将自称‘女神仙’正在行骗的支巧香当场控制。支巧香并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靠自制药丸以及‘点化’给人治病,长期非法行医,骗取钱财,致使多名患者延误治疗……
我们郑重提醒广大市民,看病就医一定要到正规医疗机构,切勿相信包治百病的谎言。”
季呦的声音依旧郑重、安稳、笃定、清澈,融入这个忙碌的清晨,跟平时相比,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温和,让人听了这条新闻格外心安。
她只是个播音员而已,可她是被信任的,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好像听见她播音,就能感受到生活在一个安稳的有希望的年代。
某家属院内,一位退休工人将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招呼着各位邻居:“大家都听广播,支巧香那个骗子被抓啦。”
“支巧香是不是那个说要给你治风湿,从你这儿骗了一千二百块钱那个?”
“对,就是这个骗子让我跟神灵斗法,战胜神灵。你们听广播里说,她宣称包治百病,其实就是骗钱。”
好几个老伙计被他叫到一块儿听广播,有人问:“老张,你是不是给这个女播音员写过信。”
老张自豪得很:“对,我就给她写的信,她还给我回信让我提供线索,这才过去多长时间,支巧香这个大骗子就被抓,没想到联系这个女播音员真的管用。”
“我记得你当初写信只是试试看,播音员忙得很,都不一定有时间看信。”
老张眉开眼笑,说:“对,这个播音员重视咱们的信,她不仅看信还回信呢,她肯定向各部门反应了,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治理黑诊所,抓骗子医生。”
季呦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她认为在临城没有人喜欢她,可她不知道,越来越多的听众信任她,喜欢她。
——
傍晚下班时间,方燚提前出发,特意到电台门口等着季呦,看到季呦朝门口走来,神色都柔和许多,见季呦看到了他,边蹬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段。
季呦走到他旁边,眉眼舒展,说:“不用来接我。”
方燚轻描淡写地说:“路过。”
季呦的腹部现在有明显的弧线,光靠衣服再也遮不住了,方燚想尽量多陪她。
季呦瞥了他一眼,方燚明明是特意来接他,还嘴硬!
夫妻俩并肩超前走着,这时有人在身后喊:“季呦。”
听出是杜中秋的声音,季呦停步,转身,看他拎着两兜水果朝她大步走过来,并说:“这是我亲戚家的水果,有草莓跟杏,我今天休班,刚摘来的。”
“这么多水果啊。”季呦说。
“都是自家长的,特别甜,草莓很新鲜,你闻,杏还有香味儿,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好的,我想给你尝尝。”
杜中秋很殷勤,满脸期待,又很局促,生怕季呦不肯收似得。